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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盲区 蓝星的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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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明薇的实验室在地外文明研究所的三楼，从学校北门开车过去只要十分钟，但林夏殊和苏宸昀走了将近半小时——林夏殊的能量还没恢复，走快了会喘。
苏宸昀放慢了步子，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扶他，但距离很近。
研究所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坐落在滨城西郊的一片荒地上，四周是齐腰高的杂草和几棵歪脖子树。门口有岗亭，警卫穿着制服，神情严肃。苏宸昀拿出学生证登记了两个人的信息，警卫翻了翻登记簿，抬眼看了一下林夏殊，又低头写了几笔。
“三楼，走廊走到头。”警卫把学生证还给他们。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但偏冷，是那种实验室特有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味道。林夏殊不太喜欢那种味道，它让他想起融星的培育中心——那里的空气也是冷的，也是白的，也是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温明薇已经在实验室里等他们了。
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同时开着七八个窗口，波形图、数据表、卫星地图。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有几张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她今天穿了件白色实验服，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东西。
“样本分析还要十二个小时。”温明薇头都没抬，“你们来早了。”
“零的共鸣器已经激活了。”林夏殊把金属球放在桌上。
温明薇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那颗拳头大的金属球，又看了看林夏殊和苏宸昀。
“什么时候？”
“一小时前。在东郊。”
“你激活的？”
“对。”
温明薇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后果是什么？”
“半径五百公里内的所有融星观察者都会暴露。零可以用设备追踪到他们的位置。他会一个一个找到他们，要么收编，要么灭口。”
“包括你？”
“包括我。共鸣器记录了我的能量特征。零现在知道我在哪。”
温明薇把眼镜戴上，重新看着林夏殊。
“你为什么要激活它？”
“因为零用本子里的数据要挟我。那些数据一旦公开，我的身份会暴露，林家会被调查，苏宸昀会被牵连。我没有选择。”
温明薇沉默了几秒，转向苏宸昀。
“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苏宸昀的声音很平，“他告诉我了。”
“你不害怕？”
“怕。但不是怕他。”苏宸昀看了林夏殊一眼，“怕他一个人扛。”
温明薇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了一次，没有追问。她拿起那颗共鸣器，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到一台检测仪下面。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
“它的工作原理是放大融星人的能量信号。”林夏殊说，“激活状态下，半径五百公里内任何融星观察者释放能量，都会被它捕捉到。零可以用它来定位。”
“能关闭吗？”温明薇问。
“理论上可以。需要反向输入一段干扰信号，破坏它的共振频率。但那段干扰信号需要融星能量来生成。”
“你的能量够吗？”
“现在不够。刚激活消耗了太多，至少需要一周才能恢复。”
温明薇把共鸣器放进一个金属箱子里，锁好。
“先放我这里。我需要研究它的构造，找出干扰信号的频率。你恢复能量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分析样本。一周后，我们再碰头。”
林夏殊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温明薇叫住了他。
“林夏殊。”
他停下来。
“你那个本子里，除了数据，还有别的东西吗？”
林夏殊想了想。“有一段加密信息。我打不开。不是我的密钥。”
“谁的？”
“不知道。可能是融星方面预置的。通讯器派发之前就存在的。”
温明薇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如果能打开那段信息，也许能找到零的技术漏洞。或者——别的东西。”
林夏殊没有回答。他走出实验室，苏宸昀跟在后面。两人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面，阳光很亮，照在停车场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你现在回宿舍？”苏宸昀问。
“嗯。”
“我送你。”
“不用。”
“我没说用不用，我说我送你。”
林夏殊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拒绝。
电动车停在研究所门口的停车场里，浅蓝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眼。苏宸昀跨上去，拍了拍后座。林夏殊坐上去，两只手抓着车座边缘。
“手。”苏宸昀说。
林夏殊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抱住了苏宸昀的腰。苏宸昀的身体很热，隔着卫衣，那股热度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电动车驶出研究所，沿着公路往市区方向开。梧桐树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滑过，明暗交替。林夏殊把脸贴在苏宸昀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
“苏宸昀。”
“嗯。”
“你不问我在蓝星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我现在不想说。”
“那就别说。”
沉默。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梧桐叶开始泛黄了，有些已经落了，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宸昀。”林夏殊又说。
“嗯。”
“谢谢你。”
苏宸昀没有回答，但林夏殊感觉到他的后背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在笑。
电动车拐进学校东门，停在宿舍楼下。林夏殊跳下来，站在台阶上。苏宸昀没有熄火，一只脚撑在地上，看着他。
“晚上吃了吗？”苏宸昀问。
“还没。”
“我去食堂买。你上去等着。”
“我不饿。”
“你什么时候饿过？”苏宸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跟你讲道理”的无奈，“上去等着。二十分钟。”
他骑走了。林夏殊站在台阶上，看着电动车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秋天的阳光很淡，落在他身上，没有什么温度。但他不觉得冷。
他上楼，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各忙各的。他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金属片——通讯器的核心模块。金属片表面冰凉，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激活共鸣器消耗了他太多的能量，核心模块的温养也中断了。
他把金属片握在手心，闭上眼睛。金色光晕没有出现。他太虚弱了，连维持日常形态都在勉强。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苏宸昀。是温明薇的消息。
“样本分析提前完成。你明天上午过来看结果。还有——我在监测站的数据里发现了一个盲区。有人篡改了三个月前的记录，覆盖了整整四十八小时的数据。篡改的手法很专业，不是零能独立完成的。他可能有同伙。”
林夏殊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同伙。零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别人。也许是另一个融星观察者，也许是被他收买的人类，也许两者都是。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苏宸昀在二十分钟后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他把一个放在林夏殊桌上，另一个放在自己膝盖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吃吧。”
保温袋里是双皮奶，红豆的。林夏殊看了他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甜。太甜了。
但他没有说不好吃。
苏宸昀在旁边吃自己的那份，吃得很安静。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宿舍里其他室友的说话声和键盘敲击声在他们周围流动，像一条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河。
“苏宸昀。”
“嗯。”
“明天上午我还要去研究所。温明薇的样本分析结果出来了。”
“我陪你去。”
“你不用上课？”
“翘了。”
林夏殊看了他一眼。苏宸昀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用这样。”林夏殊说。
“哪样？”
“翘课陪我。”
“我自己想翘的，跟你没关系。”
林夏殊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双皮奶吃完了，把空盒子放进垃圾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线还剩一线橘红色的光，像一道细细的伤口。路灯亮起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昏黄的光晕。
“明天上午八点，宿舍楼下。”苏宸昀站起来，“走了。”
“嗯。”
“早点睡。”
“你也是。”
苏宸昀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夏殊。”
“嗯。”
“你说你不是人类。但我觉得，你比大多数人类都像人。”
他推开门，走了。
林夏殊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苏宸昀的背影。他骑着电动车，浅蓝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显得很亮。驶出宿舍区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夏殊的窗户。
林夏殊没有躲。
苏宸昀朝他挥了一下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林夏殊站在窗边，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梧桐叶和泥土的气味，凉的。他伸出手，接了一片飘进来的落叶。叶子已经黄透了，边缘卷曲，脉络清晰。
二十年。
他在蓝星看了二十年的秋天。每年的梧桐叶都会黄，都会落，都会在来年春天重新长出来。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他以为他只是在观察，在记录，在等待任务结束。但他不是。
林夏殊把落叶放在窗台上，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