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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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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深港市CBD。直插云霄的大厦如一柄巨大的光剑。
19层,深蓝网络有限公司。到了下班时间,穿着考究西装套装和精致套裙的男男女女从格子间离开,或是去楼下取一份外卖,再继续回来加班。
“小穗姐,我买了东贝家新出的营养餐,你要不要尝尝?”刚入职不久的女孩程欣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端着外卖餐盒到孟穗的工位旁。
孟穗为人和善,是他们组的组长。凡是领导交代下来的任务,如果其他人面露难色或是请假不在,孟穗都会主动揽过来自己做完。她永远精致、高效、可靠,情绪稳定得可怕,如同一台美丽无暇的机器。
她无意识地将每一根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撩到耳后,一言不发地盯着电脑屏幕,不知在想什么。
孟穗皮肤白皙,侧脸的下颌线因长期保持健身习惯而清晰优越,小巧的耳垂上戴着简单但价值不菲的耳饰,修身的白色西装衬得整个人干净利落。哪怕是连续两个多月在为一个大项目连轴转,她的坐姿依然笔挺,看起来从容不迫。
程欣只是看着她的侧影,就暗自生出钦佩羡慕。
孟穗专注地看着屏幕,没有注意到程欣在叫她。
“小穗姐,你在忙吗?”程欣走到她身后,被她罕见的严肃神情吓住了,感受到了直属领导的威严和距离感。
孟穗像是忽然被惊醒了似的,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慌乱,退出了显示屏上的那个界面,起身对程欣露出对方所熟悉的亲切笑容:“抱歉,刚刚太专注了,没注意你在叫我。怎么了?”
程欣无意中瞥见了屏幕,是一个网页,上面的文字她未曾看清,但文字左上角的图标却看得一清二楚——是一个三角形,中间有火焰的图案。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很笃定,自己的上司也会摸鱼,瞬间就和孟穗拉近了距离感,甜甜一笑:“小穗姐,我买了东贝家的营养餐,你看,是不是像土豆泥一样?其实里面有很多食材,只是打碎了,适合当健身餐吃,不长胖,而且能快速补充能量,要不要试试?”
孟穗看着精致餐盒里那团猪饲料一样的东西,余光瞥见格子间里来来往往的人,以及大平层窗台上那株垂死的绿植,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天花板太低,人太多,不流通的空气让她几乎难以喘息。
尤其是一夜之间暴跌了400万的房价……
她嘴角勉强扯起一个笑容,道:“不用了,你吃吧,我还不饿。”
“哦,好吧。那你记得吃饭,我先回工位啦。”程欣撅起嘴,溜溜达达地返回自己的格子间。身后,孟穗却叫住了她。
她疑惑地回头,只见孟穗对她露出一个邻家姐姐般的微笑,包裹在白色西装套裙里的娇小身躯仿佛在发光,与大平层玻璃幕墙后的夜色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她听见孟穗对她说:“有时间的话,还是好好给自己做顿饭吧。”
“嗯?哦,好的,谢谢小穗姐。爱你哟!”程欣只当这是领导对自己的关心,但那一瞬间的孟穗确实让她感觉很有魅力,虽然是在微笑着,但却很有最近在网络上很受欢迎的“破碎感”,不由得暗下决心,要努力工作,让孟穗少一些压力。
这晚,孟穗最后一个离开工位。她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无边的夜色,以及19层楼之下的车水马龙,忽然觉得,就这么解脱了也挺好,回到神的怀抱中去,向死而生,就像《盗梦空间》里那样,唯有杀死自己,才能回到真实的世界。
从西北小县城来到纸醉金迷的深港市,已经七年了。除了工作攒下的钱,她一无所有,仍旧孤身一人。
而如今,这笔钱也随着房地产泡沫而彻底消失,她甚至背负了巨额贷款。本以为可以把母亲接到这里,过上更好的生活,哪怕在格子间里当牛马,吃着草和饲料也没有关系。只要还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她觉得眼下都是可以忍受的。
然而,然而……
她关上所有灯,在一片黑暗中闭上眼睛,想象着死亡的感觉。
手机震动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喂,张总,好的,我知道了,明天下班前做好了发给您。”来自老板的电话挂断,屏幕上显示22点09分。
她从未觉得领导不分时间打来的工作电话如此令人难以忍受。深呼吸了好几次,胸腔中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却越来越不可控。这种时刻并不少,但过去总是咬咬牙,告诉自己要当一个完美的员工,戒掉情绪,就可以心平气和地继续工作的。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体检时查出的结节才一年比一年多吧。
“是时候了。不然还能怎样呢?”半晌,她打开一个国外的软件,给未知联系人发了条简短的消息:“我接受‘净化’,愿意回到神的怀抱。”
对方的回复也言简意赅:“明晚十点,你知道在哪里,净化用的香快递给你了。”
孟穗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高跟鞋的哒哒声逐渐消失在冰冷的走廊。
·
滨海私立医院人一直不多。周慕白走后,林霰按下床头的铃叫来护工,表示自己想下去散散心。
尽管拆了护颈和背后的缝针,但他仍旧十分虚弱,男护工将他半扶半抱地帮他坐上轮椅,乘着电梯下楼。
经过前台时,他示意护工停一下。
“请问昨天夜里是您值班吗?”面对着和他年龄差不多大的优雅女护士长,他露出得体的笑容,眼角纤长,眉目温润,加上有些病态的纤弱和苍白,很快就引起对方的好感和保护欲。
“是我们值班室的一个小护士。您有什么需要吗?”护士长殷切问道。
“昨晚好像有人来找我,但我睡着了,就想问问。方便的话,您能让她过来一下吗?”
很快,值夜班的小护士就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过来了。
林霰打量着她,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深情和困惑:“辛苦你专门跑一趟了。我就是想问问,昨晚都有谁来找我呀?”
由于昨夜罕见地有人过来,小护士不费什么力气就想起来了,脱口而出道:“先是有一个先生,穿着一身黑衣服,他说他是警察,我就没登记,后来和我们护士长说这件事的时候还被批评了。他来了差不多有四十分钟吧,就有另外一个先生过来了,就是陪同您看病的周先生,您看,册子上还有登记呢。”说着,她拿过前台的访客登记册给周慕白看。
似是想起什么,她又说道:“周先生还问我,是不是有人来找您,还提醒说再有人找您就打电话通知他。”
说着,她注意到林霰原本温润的眼神忽然冷冽,心里一惊,再一看,对方又微笑着看向她:“谢谢了。不好意思,这涉及到我一点私事,还麻烦你帮我保密,今天的事就别告诉周先生了。”
林霰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脆弱的恳求,小护士看得脸红耳热,连忙道:“没事,您客气啦,这是我应该做的。祝您早日康复!”
“谢谢。”说完,身后的护工就要推林霰到外面的树林里走走。下午三四点钟光景,阳光尚有一丝温热,不少鸟雀也都回到了林子里的窝中,三三两两的病人在外面散步、交谈。
林霰却忽然道:“还是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护工只好遗憾地将这位重伤未愈的病人推回病房。
回到病房里,他假装无事发生,似是无意识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随后拿过一旁充满电却未开机的手机,给周慕白发了个消息:医院的饭太淡了,晚上给我带一份三和记的松露菌菇饺,再带瓶贺兰山东麓的红酒吧。
他知道,周慕白不会拒绝。
对方甚至是秒回了他的消息:好,等我。
林霰看着窗台上那只水晶花瓶,边缘微微黯淡的百合已经被换成了一束鲜红的玫瑰。
他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手机信息,无数条电话和消息弹了出来,大多都是杂志社的。不过心大的云社长似乎早已习惯他这种十来天失联的模式,只是言简意赅地让他早点滚回去上班。
看到陆承天那一百多条未接来电,他头疼地闭上眼睛,想到了陆承天昨夜临走时说的那番话。人确实是他自己招惹的,虽然他原本并非那个意思。
林霰快奔四的人了,不会不明白陆承天心里怎么想的,只是还没想好如何回应,或者说如何拒绝。那个少年好不容易从黑暗中挣扎着走出一条向阳的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把人拉回到晦暗不明的路上来。
只是计划还要继续。
周慕白比他想得来得更早。他看起来很高兴,带来一瓶上好的干红,马尔贝克和蛇龙珠混酿,入口层次丰富。
趁着周慕白去洗手间的间隙,林霰给两人倒酒。宽大病号服衣袖中藏的玻璃瓶内,无色无味的液体混入酒液。哪怕周慕白本人站在这里看着,也未必能察觉。
等周慕白出来,林霰故作手抖,将酒液洒了一些出来。
周慕白细细帮他擦拭干净,又在那倒了一点酒的酒杯中添了一些,将自己新倒的那杯自然地推到林霰面前,他自己则拿了林霰提前倒好的那杯酒。
“阿霰,今天我真的很高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邀请我一起喝酒。怎么,是一个人太寂寞了?”周慕白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饮了一口,酒液顺着滚动的喉结进入肠胃。
林霰淡淡啜了一口:“只是很久没喝酒了,实在是受不了病人餐。”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红酒很快下去半瓶。
周慕白给他夹了个松露菌菇饺,趁着他吃东西的间隙回了个消息。林霰眼角余光扫过他的手机屏幕,屏保仍是他大学就职学生会会长时演讲的照片。
等周慕白放下手机,他说:“手机借我用一下。”
“怎么?”周慕白绿色的瞳孔虽然有笑意,却也掩藏着警惕。
“你不相信我?”林霰挑眉。
虽然伤病让他看起来异常苍白瘦弱,但刚刚啜了一口红酒,为他天生上翘的嘴唇增了几分动人心魄的色泽,周慕白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很快将手机用指纹解锁,递给了他。
只见林霰打开相机拍照模式,将镜头翻转到潜质,就着夕阳的光线,拍下了一张和周慕白的合影:“你的屏保可以换换了,太老了。”
周慕白拿回手机,边听他的话换上新的壁纸,边笑道:“确实,我的阿霰比大学的时候更有风韵。如果我们一直这样该多好。告诉我,这不是梦——”
他似是有些醉了,将酒杯搁置到一边,一手按着林霰的后脑,俯身吻了上去。林霰并未像以往那样挣扎,而是给予了他热情的回应。
两人很快来到病床上,周慕白一手探入林霰宽大的病号服下摆,似是带着几分醉意地看着他,绿色瞳孔中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欲望。
林霰闭上眼睛,心里默数着数字。等数到39,周慕白晕倒在他身上。
他扶起周慕白,在自己带伤的情况下,费力地将周慕白带进病房自带的洗手间,躲开了房间的监控。
让周慕白靠坐在浴缸边,他抓住他的右手,用食指解了锁,随后打开他的通讯记录,搜索到“阿强”。
两周前,阿强给周慕白发过一个定位,下面跟着一条消息:林献在这。
给周慕白简单擦了擦脸,他又把人抬回病房床上,把那处废弃产业园的地址发给陆承天:“林献在这。病房有监控,昨夜周慕白知道你来,他透露的消息未必可靠。小心行事。”
发完消息,他在摄像头监控下,以暧昧不明的姿势为周慕白解开领带,松开他衬衫领口,做出了一个亲吻他的假动作。
收到这条消息时,陆承天正盯着罗小黑和“Z”的“交易”对话。他明白了林霰的用意,压低声音对一旁翘着二郎腿边喝意式浓缩边打哈欠的赵一清道:“这边的交易就拜托你了,我带人去趟城北废弃的工业园区。在我回来之前,谁也不要相信,包括领导。”
闻言,赵一清看了他一眼,立刻清醒地像一只落入咖啡的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