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之下》明夜天涯

33、第三十三章

　　根据林霰发来的地址，陆承天带着马强来到了城北的废弃工厂。

　　夜风阵阵，拂过刚长出新绿的荒草，阴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路灯早就断了电，只有车灯照亮一小片区域。

　　“陆队，咱们真不用申请配枪吗？我怎么觉着这地方怪邪乎的……”一阵阴风吹来，马强战战兢兢地裹紧外套。

　　这片区域很大。好在周边都拆迁得差不多了，只有一处厂房在残砖碎瓦中鹤立鸡群。

　　陆承天暂时还无法告诉他，自己怀疑市局有内鬼，如果申请配枪势必要惊动领导，只能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根棒球棍扔了一根给他：“情况特殊，尽量避免打草惊蛇。有我在，你怕什么？”

　　马强瞅着车灯中陆承天高挑伟岸的身影，当即就要泪奔地扑上来喊“老大”，被陆承天一棍子挡在身前。

　　厂房铁门上是一把生锈的大锁，陆承天徒手扒上红砖砌成的围墙，稍一发力就跃了上去，马强也跟着翻进墙内。

　　手电光打在院中，到处是荒草，还有废弃的管道和铁罐。“这地方原来应该是炼油的。”陆承天迅速做出判断。

　　荒草中有一条石板路，通向玻璃残破、四处漏风的厂房建筑，林献想必就在这里面。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里面没有一丝灯光。

　　“如果人不是藏在地下室之类的空间，那应该就是无人把守。”陆承天率先进去，里面管道纵横交错，锈蚀斑驳，脚下随时都有可能踩到废弃的钢筋和铁管，他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带路，马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这个建筑一共有三层。他们挨个看了一楼的所有房间，没有发现地下室，于是顺着栏杆已经残破的水泥楼梯登上二楼。

　　马强平时宅在家里的时候，除了打游戏吃泡面，还爱看恐怖片。此刻，他觉得身后凉飕飕的，好像立刻就要有个影子从他眼前闪过，再露出狰狞的面目来吓他——他没出息地抓住了陆承天的衣角。

　　陆承天此时神经紧绷，将警用手电的光调至最暗，害怕对方先发现他们。看着那些废弃的房间和设备，满地残砖碎瓦、酒瓶、塑料袋，他甚至怀疑林霰的消息是否有误。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的闷咳传来。

　　马强差点叫出声，立马捂住了自己的嘴。陆承天却顺着声音往楼上看去：“走，人在上面。”

　　警用手电的光线还是太强。陆承天示意马强关闭手电，在黑暗中闭上眼睛，随后再睁开。借着惨淡的月光，他们摸上登上三楼的楼梯，连呼吸都不由得压低了。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眼前的景象差点让马强抱着陆承天尖叫出声。

　　只见一个人以献祭的姿势被绑在十字架形的铁架上，眼睛上蒙着布条，嘴巴也被胶带封住。月光从他身后的破窗照进来，勾勒出一个惨淡的影子。

　　空气中散发着一丝难闻的气味——那是排泄物的味道。就在那人脚下。

　　陆承天迅速扫视了一眼周围的空间，空无一人。他又小心地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埋伏，这才打开手电，走近十字架上的人。

　　这人身上披着一件破烂毛毯，应该是绑匪为了防止他冻死。他虽被蒙着眼睛，但能听到脚步声。他歪了下头，发出了“呜呜”声。

　　陆承天缓步上前，利落地撕下他嘴上的胶带，只听他用仿佛生锈的声音问道：“谁？”

　　看到十字架上那人，马强吃惊地对陆承天做了个口型：“林主编？！”

　　从身形、发型和下颌特征来判断，林献的确很像林霰，这是长期刻意模仿的结果。

　　陆承天摇摇头，随即冷笑一声，迅速在手机备忘录上写道：

　　他不是你林主编。和他说，“是你老子。下一场净化直播什么时候开始？”

　　他之所以不方便自己开口说话，属实是因为他的声线很有特色，而在御龙KTV302号房，林献和他打过照面，只要一开口，很容易露馅。

　　此时，马强虽然一头雾水，但迅速领会到了陆承天暂时还不想对眼前的人公开身份，立刻拿出了“古惑仔”的腔调。他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旧厂房回响，颇有震慑力。

　　林献显然一愣，道：“换人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陆承天又立刻写道：别装死，看来还是对你太客气了。

　　马强咬牙切齿地念出了这句话，又紧盯着陆承天手机屏幕上的内容继续道：

　　“上次你不是说，柳瑶瑶的死是周新章赞助的邪教组织刻意谋划的结果吗？那下一场直播呢，什么时候？不说老子就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掰断——”

　　林献低低笑了一声，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咳嗽，声音像锈蚀的铁片刮擦在耳际：“你不是周慕白的人吧。我什么时候说过？周新章是赞助了邪教组织，但只是为了分销伽蓝香，那个女高中生跳楼和他半点关系也没有。你说的什么直播，我更是闻所未闻。”

　　“你再不说，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弄死你？”马强继续念着陆承天给他设计的“台词”。

　　林献喘息了半晌，才道：“信不信随你，我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你了。周耀辉和周新章把控着深港市的毒品市场，投资邪教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借助各种社会力量把伽蓝香分销出去，再做点地下勾当，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扮成林霰？”按照“陆导”的思路，马强冷不丁问道。

　　在御龙KTV门口，马强和南城分局的人起了冲突，甚至都没仔细看林献一眼，就忽然发生了爆炸。因此，对于陆承天的问题，他虽然也想知道，但委实是云里雾里。

　　“你到底是谁？”

　　马强拿着铁棍在地上硬邦邦地敲了一下：“回答问题，哪那么多废话！”

　　“好，我说。因为周新章迷恋他，那个变态！只要整得和他七分像，我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说到这里，林献道：“到底要怎样，你们才能放了我？”

　　听到这里，传统朴素的宅男马强嘴巴张得巨大，心道：这些有钱的大佬玩得真够花的。

　　陆承天把林献的所有发言都录了下来。

　　他又让马强问道：“你是不是和周新章一起去过蓝焰分装现场？拿着我老大的配方，把货塞到冻鱼里运出去，你们打得好算盘啊。”

　　林献沉默半晌，才问道：“你们是灵蛇帮的人？”

　　听到这里，陆承天基本确认了自己的判断：林霰在缅甸卧底期间，确实加入了灵蛇帮。伽蓝香和蓝焰的配方，很可能就是他通过什么渠道从灵蛇帮带出来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马强拿着冰冷的棒球棍抵在他脸上：“回答问题。”

　　“是……我是去过那，但这和我没关系，我只是周新章的小喽啰罢了。至于灵蛇帮的配方，那是林献从缅甸带回来送给周氏集团作为投名状的，和我更没有关系了。”

　　马强：！

　　林霰参与他们的会议时，曾提起过，他在缅甸卧底期间，一个制毒师送了他一张配方，但他很快就销毁了……如果眼前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林霰岂不是有很大问题？

　　那……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陆承天，只见自家老大神情冰冷地在手机键盘上飞速打字：和他说，如果他招供，就把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否则等周慕白的人来，下场他自己清楚。

　　马强压抑着心下种种惊疑，兢兢业业地扮演“嗜血□□”的角色。

　　这个条件似乎让林献心动，他沉默了半晌，道：“好。不过核心的秘密得等我安全之后再告诉你们。”

　　在带林献回市局和把他留在这之间，陆承天迅速做了复杂的心理斗争。

　　如果把他带回市局，那么他们就可以根据供词直接抓周氏父子，还可以牵出许多下线，但同时也会牵涉到林霰。他虽然是卧底的可能性很大，但他参与得太深了，万一……不止如此，林献如果被带回市局，周慕白很快会知道，而传递信息的林霰很可能会面临危险……

　　在“掩护林霰”和“秉公执法”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冥冥之中，陆承天还是相信，林霰是清白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他父亲，或者是某个光明的动机。

　　斟酌半晌，他给林霰发了条信息：人我带回局里了，好自为之。

　　对方并未回复。

　　在马强嫌弃地把林献从十字架上放下来时，陆承天给赵一清发了个消息：“直播的事和周新章无关，突破口放在‘Z’和骆华行踪上。还有，尽快找出当时的直播点位，全力找出拍摄者。”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足24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