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紫薇(六) 鱼饵 ...
-
小蓬莱,千年仙门,附庸无数,堪称东洲第一仙道,历届琼花宴前二十都有小蓬莱弟子的名字,甚至于有些小门小派一听小蓬莱弟子的名头便退避三舍,绝了争夺之心。
当然,这是在祁照水陨落之前的事了,如今的小蓬莱堪称夹起尾巴做人,低调得仿佛根本不存在这个门派,连琼花宴都没派弟子参加。
可除了他们,四洲还有谁想要岱屿传承?严文洲的眼神锐利如刀,“道友要岱屿传承做什么?还是说,那并非你所愿?”
钟慎扯了扯嘴角,负手而立,做足了傲然姿态,“小蓬莱屹立千年,四洲人尽皆知,岱屿传承自然是个好东西。我不过听闻岱屿传承在道友手中,想拿来一观而已。”
“岱屿传承在我这里?我怎么不知道呢?”严文洲悠悠换上了一副惊讶模样,“若说垂云汀传承,我还倒是有几分心得,那小蓬莱的传承我可全然不知道。是吧,阿衡?”
“不错。”温蘅抬了抬眼皮,眼神在钟慎身上一扫而过,一字不言却意味深长。
东极道修士立时如临大敌,生怕这人吐出一句孽徒受死来,然而他只听到了几声微不可查的磨牙声,而后便又是自家护法冷漠的嗓音:“多亏了严道友,小蓬莱如今势弱,连天渊的盟约都不想守了。若是小蓬莱撤出,天渊封印破,鲛人首当其冲,而后便是东洲无数城池。如此大的因果,严道友想必不愿意背负吧?”
“北洲因果我都担了,多一点怕什么?”
“东洲仙魔修士无数,若任由天魔横行,因果怕是会算在他们自己头上。岱屿传承失落数百年,想来小蓬莱早已习惯了,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十分默契,钟慎听得一怔,愣了一会儿才摆出一个愤怒的表情,“李长安和岱屿传承,两位道友可要想好了何者更重要!”说罢,就卷起黑袍大步流星地走了,生怕再晚一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嘿嘿嘿,师尊夸我了!
严文洲自是不知道钟慎心中如何作想,历练十二载,这小子远不似当年青涩的豆芽菜模样,面容清俊,喜怒不形于色,颇有些大修士的风范,很能糊弄人,瞧那些个东极道修士就被他忽悠得眼花缭乱的,一点不带怀疑的。
东极道向来以实力为尊,若非打服了这些修士,便是谢渡亲自坐镇,也有得是幺蛾子。
他幽幽叹了口气,“琼花宴前,我自诩做了完全准备,断不会叫他走了那条路,没想到最后还是入了魔道。听方才口气,祁照水定是没死透,潜到了他身边唆使着他做这做那了。玄天卷既然能借温麟躯壳,祁照水这厮说不定也是经由玄天卷之手。”
温蘅想了想,“那身魔气看似旺盛,却有些悬浮,他或许并未入魔,只用了秘法掩盖。他心性平和,又颇有主见,也许只是虚与委蛇,你既然将江家传承给了他,他定不会怪你。不过单论学识修为,祁照水确还算不错,教钟慎绰绰有余。然而若要走四洲共主那条路,他只怕有些不够。”
严文洲一笑,“够不够有什么重要的,抢到手便是自己的了。”
温蘅眼也不眨,“对。”
严文洲却陡然有些不好意思,移了视线随口道:“飞仙大选那么多弟子,你怎么会收这小子为徒?那时候他可一点不起眼啊。”
温蘅更笑,脸颊弯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我见他使了一招垂云剑法,以为他是你的传人,便收了他。”
天星历某年仲春,贺兰珧借东极道主之手杀大国主贺兰铎,继位,举世震惊。
半个月后,最偏远的仙门也得知了消息,而离得近的仙门或撤回弟子,或增派探子,已经轮换过了一轮。天星城余波未散,街头巷尾仍然议论纷纷,便是天市垣中的贩夫走卒亦是如此。
“这些天修士们可多啊,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少点,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
“等抓到明朔剑尊和东极道主,人就少了。”
“哦,天星卫抓得住么?我听闻那两人一招出去就能劈山断流,天祀坛都能被砍成两半,我们那几个恐怕难吧?”
“……这个么,反正也轮不着你去捉!不是还有别洲的大能么!”
“倒也是,蚁多还能咬死象呢!”
“唉,说起来还是我们惨,打起来了逃命都没处逃,只能就这么死了。”
……
酒肆招牌下,几个闲汉红着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没几句好话。这景象天星卫最近见多了,止也止不住,有心喝止却也知道没什么用,只好绷着脸充耳不闻地经过,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没走几步,他却腿一软,险些左脚绊右脚摔到地上,惨白着脸瞪了前方几秒又唰地扭头,“乱说什么,酒喝多了就赶紧去医馆治治脑子!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
天星卫狠狠瞪了一样,扭头恭恭敬敬地朝酒肆角落里拜了下去,正要开口却觉唇间一阵麻木,显然是被封住了。
严文洲将这人拽进禁制,稀奇道:“你认得我?唔,还是认得她?”
这人惨白着脸转头,又俯身道:“拜、拜见大国主!拜见前辈!”
贺兰珧冷淡地扫了一眼,“一个化神期,怎么来巡街了?”
“……不慎惹了长官生气,便被罚下一年苦役。”
贺兰珧皱了皱眉,“不愿说实话便继续巡街,直到你愿意为止。”
“……坏了一件重宝。”
“星灯?”
“……是。”
天星城万重禁制一一对应天穹星辰,而地上大阵则以星灯替代星辰,这个错,约等于是弟子坏了宗门护山大阵,被罚一年苦役已是极优待了。
贺兰珧皱了皱眉,“若非祭典或新人加入,星灯皆在通天楼内保存,你如何能坏了星灯?”
这天星卫已被问得面若金纸,噗通一声跪下,“听闻星灯灯油如稀世灵药,可活死人肉白骨,我有一友身负重伤,便想为他搏一搏。”
贺兰珧垂下眼看了许久,面无表情地扭头倒了杯酒,淡淡道:“星灯救不了他,只能救你。若再无灵药相助,你身上的灵骨便要脱体而出了,一身修为荡然无存了。”
严文洲原还想着这人还算情深义重,只是运气不太好,没想到下一刻便是夺人灵骨,立时转过脸去,打算将这人送出禁制。
然而这人似是破罐子破摔了,昂首咬牙道:“此术虽然数百年前就被禁,但大国主或许不知,民间一向有巨富之家为自家弟子购置灵骨的,愈是远离天星城,便愈多!我这身灵骨虽是融了他人灵骨,可百年来为国为民亦是勤勤恳恳,不曾有过半点差错!”
贺兰珧定定看了一阵,微不可察一叹,将他送了出去,“功过难抵,是非可不是这么算的。”
回首见到对面一张拉长了的脸,她立时嗤笑道:“莫以为只有北洲有这等事,无非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怎么不知道,你以为温伯延那老东西当时想出来的是什么主意,不就是这一套么?既然是骨子里带来的病,就换了骨,只是到底没能实施而已,”严文洲冷笑不已,重重放下手中茶盏,“说不定那法子正是从北洲流出来的呢!”
贺兰珧半点不接这口锅,“这此法自上古流传而下,三都山既然自诩从天柱崩塌前便已立家,有所知晓也是应当的,无端怪我北洲做什么?”
严文洲哼了一声,“你这双眼睛倒是灵光,不亏是修了琉璃眼的,灵骨这东西竟然也能一眼看出来。北洲积习深重,又有一帮子家大业大的带头抗法,你怕是有得忙。”
“一百年改不了就两百年,两百年改不了就三百年。千年前那邪术人尽皆知,如今早不为寻常人知晓,亦是成功。”
贺兰珧的声音一如既往得平淡,似乎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便是眉眼神态也没有一点变化,仍然稳稳地斟着酒。
不像姓贺兰的,更不像北洲大国主。
严文洲沉默片刻,临川君一辈子眼高于顶,哪家的青年才俊都能被她寻出几项毛病来,温麟太傲,邵筠失于诡,温蘅心思重,到了贺兰珧身上,这毛病仍然没好,只是多了句话——“当个弟子勉勉强强吧”。
要不是她姓贺兰,说不定临川君这辈子能有两个弟子。
诸多世事,其实只差一点点。
他眯了眯眼,转而道:“说起来,你看那个东西是什么样子?”
贺兰珧知道,那个东西指闭关了三百年的“温麟”,他在远天楼被两面夹击,挨了数道天雷,险些直接身陨,自那以后,他便再没有露面,就连天祀坛也没有去,仿佛就在天星城销声匿迹了。可他定然还没走,甚至于,一定是在谋划着什么。
“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么?”
贺兰珧摇头,又道:“钟慎三日前已离开洗心鉴,确实剥出了心魔。”
严文洲咦了一声,“居然能瞒过你的眼睛,这是什么心魔?”
“那东西源源不断,甫一剥离就将洗心鉴染得一片乌黑,恐怕百年内是不能用了,你可想好怎么补偿了么?”
严文洲立时抬头望天,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似乎老天终是发了点善心垂怜他这个穷鬼,禁制又被触动,风声夹着一道略显冷淡的声音窜了进来,“文洲。”
哦,叫魂儿的来了。
他头皮一紧,不等回头就被温蘅从背后环住,“今日天寒,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天冷?贺兰珧冷笑,这两人的修为是摆着好看的?红鸾星动的傻子!她斜睨了一眼,起身走人。
见对面空了,温蘅也没动,硬生生跟人挤在了一条凳子上,虽是长凳,但毕竟身量在那里,颇为拥挤。
袖袍堆叠,大腿贴着大腿,严文洲只觉得呼吸声都近在咫尺,又冷不丁想起贺兰珧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像是打破了一堆油盐酱醋瓶,五味陈杂。
温琢玉此人,少年时便不爱说话,拜入疏星真人门下后,学了一摞仙门陈规,又被玉虚峰冰雪一冻,直把自己折腾成了一块只知道修炼除魔的漂亮雕塑,又冷又硬,还一不小心修到了合体,活脱脱是太清宗一块金字招牌。
可严文洲至今还记得这人少年时故作坚强的眼神,还有那又轻又软的声音,黏黏糊糊的,似是自带三分梅雨气。
彼时的温蘅,半点没有明朔剑尊的影子,更像是不慎离群的幼鸟,忽的找到了一只半有经验的大鸟便拼命地学习着如何做一只普通的鸟。
可明珠就是明珠,便是蒙尘也会有人擦去灰尘,重现辉光。
若是当时知道他后来会变成这样,或许……严文洲想了想,没安好心地去勾温蘅的手指,“不冷,今日天气晴好,正适合出来走动,还能听听他们都是怎么编排我们的,要是说得不好听,还能自己现身说法一回。”
总归贺兰珧已经走了,温蘅点点头,“好。方才我来时,街角那家酒楼喝彩声阵阵,想来是话本颇为不错,可要去那家么?”
长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即将接触到两人时仿佛有所知觉般地自发分开,两人沉默地走了半条街,严文洲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先前重逢时尚还不觉得,如今待久了才发现温蘅黏人得吓人,亦步亦趋,恨不得直接挂在他身上,若是出来逗留得久一点,他一准要出来寻人。
他什么时候都没见过如此模样的温蘅,一开始还有些新鲜劲儿,如今却品出几分心慌来。
思来想去,他拽住了温蘅,停步认真道:“阿衡,我不会再走的。”
温蘅眨眨眼,嘴唇也不张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嗯,十分吝啬。
“你我相识百年,总不能因为点我都不知道的事生了嫌隙吧?”
温蘅默默无语,抬脚往前走。
严文洲颇有些稀奇,依他这幽怨难言的模样,恐怕走到太清宗那堆废物面前,他们都不敢认。玉虚峰巅的明朔剑尊何时成这样了!
严文洲安然笑纳,追上去牵住那片云似的衣袖,“好大的气性,怎么走得这么快。莫不是欺我修为尚未恢复,打算给我吃点苦头?唉,人老色衰,难怪如此,恐怕过两日就要扫我下堂了。”
温蘅霎时止步,垂着眼道:“要下堂也是我自请下堂,这五日你我一共才相处了十二个时辰!”
原来是为了这个。这几日又是钟慎、又是贺兰氏的,哪里都不安分,还时不时有些居心叵测的修士盘桓在门口,甚至还有一群不知死活的死侍闯进来想一探究竟,天市垣里那处洞天别苑就没少过人。
“怎么可能才十二个时辰?你我不日日都是同眠一榻么?!”
“那不算。你我抵足同眠的日子从前还少么?”
“……那怎么才算?”
“你与我,两个人,不在修炼。”
严文洲想了想,败下阵来,主动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以后不会了。”
温蘅满意了,眼神亮亮的,意思很明确。
两人正要折返,迎面却有一团灵光疾驰而过,目标直指天市垣大门!
严文洲一怔,霎时飞身过去截住——一张英气却苍白的脸露了出来,“长安,你怎么在这……”
话没说完,“李长安”脸上便爬上数道木纹,眨眼间,好端端一张脸已经没了人样。
“替身傀儡?”
行人已经被这一番变故惊呆了,无数道饱含情绪的北洲语在长街上空凝成一团沉重阴云,天星卫蜂拥而至,刀枪剑戟对准两人,可下一瞬,一股难以抗衡的威压传来,所有兵器轰然坠地!
腰佩茜红玉佩的天星卫瞳孔紧缩,心神有一瞬是空白的,回过神来时,他只见那青年抬起眼,阴沉沉地问:“那个方向,是哪儿?”
不,不应该说的,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紫薇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