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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紫薇(五) 强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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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洲星历三百一十八年七月初三,大国主六百岁寿宴,举国欢庆,天星城三垣皆沸腾。
贺兰瑱迷迷糊糊醒来,半靠在榻上,侧耳听了一阵外头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和破空声,总算是清醒了几分。
侍从习以为常,安静等待。这位在南洲过了多年的贺兰子弟虽有隐疾,脾气却极好,很好伺候,除了前几天那探子,还没见他打杀过人。只可惜……
报信青鸟忽至,爪子抓着窗棂张口道:“快点快点!都什么时候来,难道要我三催四请么!?再不来,宗亲们怕是要以为你已经被贺兰玟弄死了!”
分明是贺兰铖的声音腔调。
贺兰瑱终于起身,伸了个懒腰,又听他的好叔叔道:“家伙事儿带齐备了,天市垣里那两个又不见了。”
声音听着十分不满,想来是极后悔招来那两位了。他慢悠悠地束发更衣,看着侍从给自己挂上一身叮呤当啷又闪闪发亮的玩意儿,直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位财神爷,不由笑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两个?不是三个么?”
贺兰铖却一下没了声音,许久才闷声道:“贺兰珧告诉你的?”
“若要能瞒过太尉,那便只有她了。”
贺兰铖眉头大皱,听着另一头声音渐响,似乎是要动身了,立刻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么,叔叔您应该是知道的。”
联系被切断,贺兰铖大怒,知道个屁!不经意间抬头一望,却见贺兰玟正巧经过来,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太尉辛苦了,此番寿辰多方汇聚,三洲势力混杂,仙魔同处,若非太尉调度,恐怕要生出些事来。”
贺兰铖冷哼一声,“这么闲,不如帮我来干活儿?”
贺兰玟装作没听到,抬脚要走,忽又停步状似不经意道:“听闻东极道亦有使者前来,不会就是那位煞星吧?”
“我也想知道,不若你去鸿胪寺问问吧。”贺兰铖皮笑肉不笑道。
得了个没趣,贺兰玟眼神微沉,终于不再纠缠,却想起了几日前温麟那番话,心中有了几分思量,脚步一转往明堂而去。
按照惯例,单单一场寿宴是不会在太乙坛举办的,但这一次的寿宴还有一重天祀的意思,太乙坛便是正好。眼下,三洲拿到请帖的宗派几乎都来了,灵光闪烁如星斗,只能遥遥止步于太乙坛百里之外,能进到这里的,无一不是顶尖。
不过几步,他陡然停下,视线钉在了十来丈外的一行黑衣修士身上。
东极道的人。
而那领头之人,正是那位太清宗弃徒。
视线交错中,两人只略一点头,冷漠得仿佛从未相识,贺兰玟却松了口气,心中一定再度往明堂而去。
钟慎面无表情地离开,眼神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东侧小楼,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阿衡,过会儿可有好戏了。瞧你那徒弟的意思,贺兰玟待会儿怕是要吃大亏了。”严文洲大喇喇俯身靠在栏杆上,回头朝温蘅笑了一下。
晴光正好,远山雪色茫茫,照得天地间一片通透,凌厉眉眼便在此时显得愈发张狂,似是浸透了北地的朔风寒雪,逼得人睁不开眼。
温蘅一时怔然,恍惚间竟不知今夕是何年。这人本该如此,只因那荒谬至极的一则“预言”,命途整个儿颠转,从此天魔缠身,再不得清静。
思及他出现在太清山门前的模样,温蘅眼眶一酸,险些落泪,对自己又生出几分恨意。
一看这人表情,严文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好气地伸手揪了一下温蘅脸颊,“你又在瞎想什么?觉得自己愧对我,觉得自己早该下山,觉得自己早该杀了温伯延?还是觉得当初就该不管不顾离开太清,或者直接一剑把那破书捅成一堆废纸?告诉过你多少遍了,若不是这些阴差阳错,我可能都活不到这时候了!”
温蘅张了张口,大抵是觉得脸上那作怪的手指影响自己发挥,遂垂眼不语。
平心而论,这人瘦削,脸上是没多少肉的,然而触手细腻如凉玉,十分美妙,严文洲松开手指,反手细细摩挲了几下,意犹未尽道:“哪有那么多如果,天道难算,你我如今已是大幸。”
温蘅仍然不响。
雅乐起,天祀开,四周骤然一静。严文洲正欲松手,不经意瞧见这人红透的耳垂顿时又来了兴致,手指倏然换了地方揉捏了一下。瞬间,红霞便顺着耳垂一路蔓延,上至眼眶,下至脖颈,红得简直像是中了奇毒。
他贱嗖嗖一笑,故作惊异道:“天这么冷,阿衡倒是很热?”
温蘅仍是好脾气,低声道:“你在这里,心自然是热的。”
不是情话胜似情话。严文洲一怔,讷讷放了手,只觉心脏砰砰跳,险些把自己跳散架了,然而这一次却是温蘅没放过他,拉着他的手便贴到了自己脸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烫如火炭。
严文洲望着温蘅眸中欲坠不坠的水光,莫名理亏,思来想去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吻了上去。
这人是极聪明的,不论是练剑还是做旁的事,一点就通,更能举一反三,几番唇舌纠缠,严文洲飘飘然了一会儿,只勉强送出一道传音:“我不怪你……”
再多却也不能了。
唇间尝到一点咸涩,他抬眼看去,心中无奈,又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拍拍温蘅,示意他放开自己。
温蘅迟了一拍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替他细细理着衣服。这衣服其实也没什么好理的,不过是起了些许褶子而已,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此时心中激荡,下意识地就给自己找了这么件活计。
衣襟处再也看不出端倪时,温蘅手上忽的一紧,耳边听到一声,“闲云野鹤,逍遥一生。”
语带笑意,声调轻柔,手劲却大,抬眼便撞进一双寒星似的眸子里。
温蘅咬了咬舌尖,觉察出一点血腥气才缓过神,弯了眼道:“我没忘。”
说话间,天祀变数已生,惊呼阵阵,浩荡气息跟雨后春笋似的一道接着一道窜出来,好好一个肃穆明净之地比琼花台还要热闹许多。
方才北洲大国主现身时,严文洲便发现这人外面看着气机强盛,犹算盛年,但不过是外强中干,离吹灯拨蜡只差几口气而已,想来这人百年前的重伤并未痊愈,拖到如今已算是走运。
如此一来,贺兰铖透露的消息便和钟慎所言对上了——北洲大国主之位花落谁家,就在今朝。
严文洲收敛心神看过去,只见大国主身后的图腾光柱多了三团滴溜溜转悠的灵光,在光柱中十分模糊,又听他道:“北洲以气运传承千载,至今不竭,欲为大国主者,必携大气运,三枚玉符,各刻有北斗、文昌、大国主三名,得其名者,居其位。”
这一声如沸水入油锅,本就乱成一锅粥的天祀坛更是混乱,大国主自己却已不管不顾地杵在图腾柱前闭上双眼,一副身陨当场亦是无所谓的模样。
严文洲一怔,似笑非笑,“这老东西倒是赖皮,他一日是北洲大国主,气运便一日在他身上,底下这些人便一日动不得他。除非有人打算拼着一身修为尽散也要在大国主位子上尝几口鲜,否则便只能乖乖听话去抢这三枚玉符。再者,大国主可不是修金科玉律之道的,万一这三枚玉符上还有些手脚呢。呵,也不知他从哪里想出这阴损法子的,真是了得。”
温蘅扫了一眼,不咸不淡道:“他膝下只一个孩子,又早早死了,眼下什么贺兰瑱、贺兰玟算起来都是旁系,只是天分资质俱佳,才不得不从二人中选择,大概就是想看这两人争得头破血流才出此计策,临死前最后一场好戏不过如此。”
话是没错,但这人说话难得如此刻薄,严文洲眼珠一转,恍然大悟,扭头道:“你想要谁赢?”
“……不准下去。”
“来都来了。再说,细细算起来,你我都和这位大国主有些过节,给他添添乱不算过分。”
“……你答应过贺兰铖不插手此事。”
“错了,我答应的是东极道不会帮贺兰玟。”
“……不许。”
严文洲扬眉一笑,撑着栏杆跃了下去。
大国主这主意近乎儿戏,可图腾柱已开,他人杵在前面一动不动,显然不打算改主意。然而这还是有些好处的——所有计划全盘大乱,主动权尽在大国主手中。
贺兰玟呆滞了一瞬,立刻朝对面的贺兰瑱看去,见他一手支颐,眼睛半睁不睁的,似是又犯了困,不由大怒。
“先杀贺兰瑱,”贺兰铖眸光一厉,朝左右点点头,“再夺玉符。”
身后三洲各宗门已因为这场变故安静如木雕,无数道眼神和传音却在半空中如鸟雀般盘旋又落下,忙得很。北洲国祚尽在今日,选错了,或许今后数百年北洲出产的矿产药材便贵上几成,选对了,却也说不定有什么好处,而身在此处,不选是不可能的。
贺兰玟深吸一口气,耳边兵甲碰撞声不息,多少减轻了几分司空司徒不在场的恐慌。他正要起身,对面那睡郎君却忽的端着只酒杯,缓步走来。
“二哥,当年你那不知春便下在了这样的杯子里,还记得么?”贺兰瑱笑得和善。
当啷——瓷杯滚到地上,碎成一地渣,两人霎时便缠斗到了一起。
贺兰铖眯眼看了一阵,觉得事情还没到需要自己出手的地步,眼神便落到了站在天祀坛上的大国主身上——这老东西向来不干好事,今日如此折腾,打的主意怕是不对。
他琢磨了片刻,眼前一花,只孤零零站着一人对祭坛上陡然多了一人,定睛看去,脸立时青了。
“贺兰铎,好久不见。”严文洲负手而立,飘然落到了图腾柱前,和大国主打了个照面。
图腾光柱映照下,大国主似是被无数异兽簇拥着,威严若神仙,便是毫无血色的脸色也衬托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来。他抬了抬眼皮,冷笑,“你果然没死。”
严文洲也笑,“祸害遗千年。”
“明朔剑尊如今也在天星城,你就不怕再死一回?”
“哦,他是我道侣。”
大国主眼珠子上下一翻,扯出一个恶意的笑,“你这种人还能有道侣,真是难得。”
严文洲见他不信,也不多言,只问道:“你比较中意哪个,贺兰玟还是贺兰瑱?”
这话刺中了大国主的心肺管子,他顿时脸色狰狞扭曲得像恶鬼,“一个蠢笨无能,一个和外洲牵扯太过,又解不了自己的毒,没一个好的!秩儿若是没有死,哪里轮得到这两个!?”
“只可惜,你的秩儿早八百年就死我手里了,”严文洲扯了扯嘴角,懒散地弹了弹刀身,“你那儿子哪儿都好,只可惜没长眼睛,半点不把人当人,换灵骨、鬻血食,非要把好好一个人全身上下利用干净才算完。这样的人你也敢让他做大国主,也不怕千年北洲一朝倾覆。我分明是替你消灾解祸呢,怪我做什么。”
贺兰铎气得直哆嗦,手中骤然出现一尊青黑色小鼎朝严文洲撞去!
天祀坛本就是众人重点关注之处,先前凭空多了一人已然古怪,眼下见不动如山的大国主居然动起手来,不由大为震撼,再也顾不得许多,神识唰唰地扫过去,然而受限于天祀坛内禁制以及图腾柱,竟看得十分不真切。
这里一个个都是人精,见状只当没看见,半点没有插手的意思。
大国主却是愈打愈心惊,这人的境界虽低,实力却似是没减多少,即便比不上传闻中的全盛时期,也能有三五分!
然而时机难得,若要放过,恐怕此生都没有机会了!他心头一狠,手掌心拉出一条口子,热血便往小鼎上一撒,瞬息功夫便膨胀到了半人高,往地上一砸竟有种镇国重器之感。彷徨刀难得吃了瘪,在鼎身上划拉出一声刺耳酸牙的噪音。
贺兰铎心中快意非常,鼎中又生出一团熊熊燃烧的半透明青焰来,“那日我儿命丧你刀下,今日我便要你折刀断命给他陪葬!”
严文洲闪身一避,仍是一派潇洒自在,嘴上悠悠喊了一声,“阿衡,你再不来我可就要变烤肉了。”
飘渺光影中立时又多了一人,一只手不徐不疾地停在了火焰上空,只松松一捏,火焰便像是遭逢暴雨一般消弭成了几率青烟。
大国主瞳孔一缩,那分明是无穷剑意!那人……
“明朔剑尊,你这是作甚!?”
温蘅横了他一眼,一个字也没说,周身剑意却半点不减。
“阿衡,贺兰道友说他一个也不喜欢,不如我们帮他选一选吧?”
“好。”
温蘅应得快,却没多问,只抬起了手,霎时杀机森喊,雪长剑点在了贺兰铎心脉处。
贺兰铎气得脸色发紫,背后图腾柱迎着风吹成一片无穷光域,天穹映出一片红云霞光,与此同时,天星城万重禁制再度展开,就要朝二人落下。
严文洲抬头看了眼,暗道一声虚张声势便拎着刀抬脚朝光域内走去。
贺兰铎陡然清醒了几分,心中如坠冰窟,知晓自己是上了当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身影已然消失,只留下一句笑音,“借你北洲气运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