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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紫薇(四) 不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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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天楼一时安静得近乎死寂,就连柳承影也怔愣着停了手,茫然望去,夹杂着细雪的冷风呼呼从楼顶的破口往里灌,将楼内暖意吹得一干二净。
严文洲抬头看着半空中一派端方文雅的“温麟”,冷冷一笑,拎着彷徨刀一跃而起,“我是温麟故人,你又是什么东西?”
轰——刀光与火光同归于尽,炸出一片炫目光辉,几乎目不能视,章疏设下的禁制坚持了不过几息便再无用处,皮肤上传来阵阵刺痛,就连神魂都仿佛陷于冰火两重天中,煎熬难耐。
一时间,章疏心中一片空白,竟然什么也想不起来,再回神时,身边已多了一圈禁制,他只听到有人轻缓地笑了一声,“吾友,百年过去,你我虽同道殊途,只是到底还有几分年少情谊,怎能如此摧折?”
严文洲置若罔闻,冷然道:“温蘅,你愣着做什么?莫不是觉得真是温麟死而复生了?”
温麟又笑一声,瑞兽尽出,“我从未身陨,如何复生?文洲你又在说笑了。”
几步外,贺兰玟顶着如山压力,咬牙道:“明朔剑尊,此是北洲天星城,并非太清宗玉虚峰。温道友乃是三都山派来参加大国主寿辰的使者,若是出了什么茬子,恐怕难以向温家主和大国主交代!”
温蘅的眼神略过贺兰玟,径直落到了温麟身上,久久无言,眉心一点点蹙了起来,“玄天卷?”
严文洲一怔,望向温麟的眼神冷到了极点,眉梢眼角尽是骇人杀气。
贺兰玟有些难堪,面上显出几分赤红,心中杀意却再度蓬勃——明明司空司徒都来了,怎么这人一点伤都没有!?
远天楼聚集地弟子尚未完全散去,天星卫已然到来,银甲在天光下闪烁着锋锐寒意,目光尽数落在贺兰玟身上。
北洲太常,自然有调动天星卫的能力,若是天星卫损失惨重,还有贺兰铖和那几个老头子,到时候,哪怕是温琢玉恐怕也无法全身而退!
贺兰玟陡然生出一种勇气,朗声道:“天星城禁止械斗,还请诸位停手!”
自然无人理会,如雪剑光裹挟着无边杀意朝着温麟而去,刹那之间便要送这位隔了百余年死而复生的三都山少主重归幽冥。
这剑光汹涌澎湃,似乎连天地也为之震颤,众人只觉得眼前一片空茫,什么也做不了,更遑论被杀机锁定的温麟了,然而电光石火之间,却有一只重明鸟振翅飞出,挡在了剑光前。
清唳合着远天楼的轰鸣混杂成一声地裂般的巨响,摇摇欲坠的远天楼终是支撑不住,颓然倾塌,然而滚滚烟尘方才腾起便被剑光再度清扫,露出其中又一道人影。
天星城十万禁制高悬头顶,煌煌白日顿时陷入长夜,灿烂星光落满衣袍,温柔明亮又满含杀机,行动间便有被星光绞杀的可能。
一切只在这人一念间。
“这里是天星城!”贺兰铖咬牙切齿,瞪着对面两人的眼神几乎喷火,他简直要被气疯了——就知道当时不该给那份请帖的!
严文洲眼神一厉,彷徨刀震出一声嗡鸣,“你让开。”
贺兰铖不动,怒气更重,“这里是天星城!”
严文洲冷眼看着面色惨白的温麟,摩挲着刀柄,心头暗恨——无论眼前这西贝货到底是什么东西所化,温伯延既承认了他,他便是那个早已身陨的温麟!
这运道倒是好!
他眯了眯眼,缓缓放下彷徨刀,慢条斯理道:“这里自然是天星城,贺兰道友不必多说。只是尔等既为东道主,总该尽些地主之谊,为何要在这远天楼杀人?是觉得天星城如今还不够热闹么?”
贺兰铖气得要吐血,狠狠剜了躲在角落里的贺兰玟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杀人?我这倒是不知,想来只是场过火了的比试吧?”
“不错,道友此言有理。听闻大司空、大司徒隐修多年,想来是该找人活络活络筋骨了,要不然,世人都该忘了这两位了。”
“……正是!”
严文洲一笑,目光越过贺兰铖落到了“温麟”身上,笑意陡然变得意味深长,“我与温麟相识二百年,不幸风流云散一场灰,你既自认为是我故友,那我也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且算做,是赔礼吧。”话音落下,一道青黄灵光划出尖锐破风声,直奔温麟而去。
刹那间风云变色,天雷滚滚,天星城万重禁制豁然破了个口。
天雷,天罚也。
按理说,这种东西严文洲早该挨过千万道了,可事实上,除了结丹、两次结婴和探索系统预测准确性时落下的天雷,他再没有多挨过一道。
即便是练岔了功法,一朝由仙入魔时,天道也未曾降下天雷来惩罚他这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更遑论后来入东极道,登东极道尊位之时了。
而这么吝啬的天雷居然对玄天卷慷慨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实在难得。
由此可见,玄天卷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到温蘅口中吐出那三个字时,严文洲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玄天卷这破书不应该在中域装死么,怎么借着温麟的躯壳跑出来了?
可温蘅应该是不会错的——他是当世唯一一个亲自“问过”玄天卷的修士。
虽然万里奔赴,只得来一场错过。
但这怎么能怪温蘅呢?
星光、火光、剑光与雷光中,神魂中的金红封印再度倒转,严文洲微阖双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严栩的一生结束在了一处无名雪峰顶。
对手叫温琢玉。
灿烂晴光中,他看见那人绝望地抱住了自己,但躯壳瞬息之间便化作流沙般的灵光,在手中倾泻飞扬,很快混进了纷纷落雪中。
眨眼只余一人。
严栩的命到此为止,温琢玉的命却还有很长很长。
不,其实也不长。
他看见那人枯坐三日,回了太清宗,又收了一名弟子。那弟子天资不错,修行刻苦勤奋,短短几年便结了丹,只是运气不好,总有人要与他作对,上至天之骄子,下到卑鄙小人,似乎无人看他顺眼。外出试炼时出岔子,宗门大比又出岔子,琼花宴上也是。
一部垂云剑诀,几招江家术法,东极道主传人的帽子便被扣到了他身上。宗内师长半分没有回护,反而隐隐坐实了这莫须有之事,几番曲意歪解下,他被逼到了极点,汹涌魔气滚滚而出。
他再也无法在仙道立足。
于是叛逃,入西洲,隐姓埋名在大莲花寺做了三年沙弥后,又被认出,遂流浪东洲,假意转魔修,入东极道。
东海波涛不改,玉虚峰顶积雪未化,温琢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闭关着,似乎半点不在意他小弟子的死活。
一直到东极道势力愈发壮大,三都山再也坐不住,发出了千年来唯一一份明光剿魔令,南洲、东洲数十宗门响应,太清宗三十二峰尽出,温琢玉也下山了。
杀了温伯延。
剑光横贯天穹,灿烂辉煌得像是万年前升仙时的天门辉光。
只此一次,再看不见了。
严文洲心中剧痛,眼前一片迷蒙血色,可他再一次回到了那无名雪峰上。
再一次身死,却再一次醒来。
可他只是遥望着飞仙城,朝东洲而去,一去不返。
……
过去无穷,未来无垠,生生死死只在转瞬之间。
他见过了无数次温琢玉,可每次都那么短,短得似乎根本不存在,只有眼前愈发迷蒙,似乎被雪光刺伤了一般,再一次睁眼时却是在海波之上。
水波清澈如琉璃,三岛遥遥在望,这是东海,小蓬莱附近。
海水忽而浑浊了一片,点点血滴融入水中,很快便被稀释得几乎看不见,不远处有修士峨冠博带,却重伤将死,眼神极其怨毒。
严文洲忽而心中一明,那是上任小蓬莱掌教,龟缩小蓬莱宗门大阵内近百年后,不知为何悄然离开,却被东极道探子查探到。
于是命丧彷徨刀下。
三年后,祁照水以掺水的炼虚修为继任小蓬莱掌教,适逢东极道内乱,这人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坐上了小蓬莱的尊位。
而上一任小蓬莱掌教,是炼虚大圆满。
严文洲茫茫然一笑,眼神越过海波,落到了无尽远处。
这就是天道想让他知道的事情么?
这个梦太长了,他不想再做了。
疯狂倒转的轮状金红封印倏然停滞,而后轰然破碎!
现世,温蘅只见屋内骤然一暗,狰狞天魔如长蛇一般四周游走,榻上那人虽睁开了眼,眼神却空茫,眉眼间亦是染上了些许阴翳之色。
温蘅一阵痛心,几乎要落下泪来,正要开口耳边传来一声幽微至极的声音。这声音沙哑而艰难,似乎在胸中盘旋了许久才得以出口,又仿佛是从极深水底传出,裹挟着湿嗒嗒的情丝便向岸上人攀去。
似乎有得选,可实际上,却是早已沉沦。
温蘅咬着舌尖,方才清醒地应了一声,可身体反应早比意识要快,他不知不觉已经握住了那只手,骨节分明,手心有薄茧,陌生又熟悉,明明只是温热,却烫得他耳根通红。
严文洲直起身,长长凝视着温蘅,心头百般滋味,一时竟无言。
温蘅半点不介意,对他来说寂静才是常态。眼前人无恙便是最好的时候,他覆着那只握惯了刀的手,无比满足。
可看着严文洲怔然的模样,他想了想,轻柔至极地附身过去吻了一下,“文洲,我在的。”
长久沉寂,摇曳如纷乱树影的天魔亦是安静了下来,唯有两道悠长缓慢的呼吸声渐渐交缠在了一起。
“……我害了你。”
“你化了我的死劫。你是救了我。”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