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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紫薇(三) 远天近圣 ...

  •   天市垣往东南,过了一道暗红长墙便是太微垣,沿着长街一路行到谒者处,有高楼一座,彩绸如练,将九层楼装点得如梦似幻,时不时又有灵光翩然而至,落在彩绸空隙间,倏然不见,嬉笑声遥遥传来,不可捉摸又挠得人心痒难耐。

      无缘入楼者艳羡地仰望,忽而看见数点墨痕划过,忽而化作点点墨梅飘散在天空中,便惊叫起来:“哟,这又是哪家的,排场这么讲究?”

      “这一看就是还真山庄的点画术,有什么好叫的,你定然没出过北洲吧?”

      那人气得脸色涨红,没等反驳又听另一人道:“没想到太常居然跟还真山庄还有交情,噫,真是了得,我看另一位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拉倒!太常不过是宴请三洲贵客而已,如何称得上是拉拢?大国主还健在呢!你乱说什么!?”
      ……

      严文洲经过长街的时候,这几人已经从争吵发展成了斗殴,一个接一个地被天星卫擒拿了还犹自面红耳赤地对骂,十分彪悍。

      楼门口的童子还回请帖,尴尬地欠了欠身,“见笑了,贵客请。”伸头一张望,他又迟疑道:“后面那位,可是与您一起的?”

      严文洲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抬脚就往里面走。

      童子不禁有些好奇,但眨眼的功夫,后面那位白衣修士便飘然走到了里面,快得连动作都没看清便又跟着前面那臭脸修士消失在了彩楼深处。

      仔细一想,怎么连相貌都记不清了?他茫茫然地想了想,转身做自己的事去了。

      既是贺兰玟做东的酒宴,远天楼此时已经乌泱泱地挤了许多人,又听得顶楼阵阵高呼,也不知是醉倒在了佳酿中,还是兴之所至。

      严文洲只听耳边几声窸窣声,下意识要避开,却心中一动抓住了落下的暗器。是个白玉般的团子,一到手便自动展开成一张巴掌大的花笺,上有墨字一行。

      “道友,还请以此题作诗一首。”顶楼栏杆探出一个脑袋,冲他快乐地摇摇手。

      这种把戏,只有还真山庄的无聊书生们最热衷,手中无刀剑,谈笑亦不过嬉笑,真章却全在纸上。

      严文洲一笑,身形飘摇而起,如振翅飞鹤一般落到了顶楼栏杆上,正好俯视着那书生,“做不得诗,又如何?”

      “这个,”书生一呆,嗫嚅了几下,眼神克制不住地乱瞟,似乎是知道此举有所不妥,又倏然移开,可很快又挪了回来,声音飘忽得飞到了天外,“看道友身形不同寻常,可会舞剑?”

      “唔,不会,喝酒也不会,道友可不要我来个自罚三杯。”

      “不、不会!此番也是我冒犯了道友,还是、还是我自罚三杯好了!”
      说罢,这书生便连连端起玉盘上的杯盏,一一饮尽。他喝得急,险些呛了,本就有些发红的两颊更是红霞腾飞,一张带着些稚气的脸莫名透出些可怜来。

      热热闹闹的顶楼已然完全被这番莫名其妙的变故折腾得安静下来,无数道眼神落到了严文洲身上,他却恍若无人地跃下栏杆,悠悠然在书生旁边坐下,又倒了杯清茶送过去,“来得不巧,还请道友见谅。”

      诗没做,酒被旁人喝了,再来什么巧不巧的,当真无耻!边上的修士立刻显出几分怒意,正要开口,却见身边人受宠若惊地接住了青瓷杯,说道:“在下还真山庄章疏,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太微学宫严栩。”

      “……严栩?这名字倒有些耳熟。”

      “唉,不幸和那无恶不作的东极道主一个名字,只是到底是父母给的,不好改了。”

      章疏恍然大悟,同情道:“原来如此,道友无需多虑,只是名姓而已。道友仙风道骨,一看就是仙修,跟那东极道主扯不上半点关系!”

      几句话落下,远天楼顶楼更安静了几分,终有人咬牙道:“章道友,听闻那东极道主先前可是在太易宗蛰伏数年,说不得有什么隐匿好手段,你可万不要被蒙蔽了!”

      严文洲循声望去,看服制是静泊奚家的弟子,便笑道:“我出身太微学宫,若是身份有问题,如何能拿到太常的请帖进到这远天楼里?道友莫不是在水边长居被水波晃花了眼,在怀疑太常的眼力?”

      “天下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诸位不必要如惊弓之鸟一般怀疑这怀疑那吧?”一道懒懒散散的声音传来,还夹杂着几声晃荡水声,酒香先着人飘到了严文洲面前。

      “在下柳承影,一届散修,道友要不要与我喝一杯?”

      粗布衣衫,胸口大开,木簪束了一半头发,剩下一半散漫披在肩上,看着甚是落拓不羁,活脱脱一个凡间逍遥客,不过今日是贺兰玟的酒宴,能出现在此处的定然不是一般人。

      严文洲一笑,斟了杯茶慢悠悠地晃了一圈,“柳道友酒量了得,我若是喝了天地白,恐怕要醉到明年,消受不起。”

      柳承影一怔,大笑起来,“没想到这里还有识得天地白之人,严兄,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正逢大国主寿宴,贺兰玟费了重本请来四洲诸多青年才俊来宴饮,目的可想而知,然而贺兰瑱在太清经营多年,也不是白费功夫。远天楼聚集地修士虽多,但其中还属于章疏为第一,若不是琼花宴突然终止,他少不得夺个前五玩玩儿。然而如今他却与那新来的修士交谈得不亦乐乎,气煞人也。

      这诗会本以章疏主导,见他如此,剩下的还真山庄弟子便也没了心思,各自散去寻乐,一时间,顶楼上倒清寂了几分。

      严文洲饮过几盏茶,忽而笑眯眯道:“既是太常相邀,怎么选在这远天楼,下次应该先改名叫摘星楼才对。”

      章疏一呆,眼神越过栏杆,落到缀着点点金刚石的天花板上,“原来如此,多谢严兄提醒,想来太常该来了,严兄不若再等等。”

      跃过那设了重重禁制的天花板,远天楼第十层,仅有两人对坐饮茶。水汽蒸腾,清香袅袅,面前一局棋,身后晴空万里,辽阔而风雅。

      贺兰玟却坐不住,眉头紧锁地左右看了好几眼,仿佛周围有鬼,“还真山庄也好,其他什么门派也罢,到底都是外人,不过是锦上添花,只是明朔剑尊若一直待在北洲,少不得要出什么变故,你当真能让他离开天星城?”

      温麟失笑,又落下一子,“贺兰兄莫急,我有一位朋友与剑尊颇有些因果纠缠,他若来了,剑尊定然是要去会一会的。”

      贺兰玟眉头皱得根茎,“温道友,你如何确定那人肯定会来?”

      “唔,我那朋友最爱热闹,远天楼如此盛况,他自然是不会错过的。”话音落下,却有一只朱红小雀扑棱棱落到温麟肩上,叽叽喳喳叫了一阵。温麟伸出食指爱抚地摸了摸小雀胸脯,抬头含笑道:“这不是来了么?”

      远天楼九层,严文洲倚着栏杆,漫不经心往楼下一扫,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扭头笑道:“章兄,柳兄,我瞧见了一位老朋友,且去会会,失陪了。”

      章疏正要点头,眼前却早没了严栩身影,不由长叹一声,眼神憧憬,“严兄当真自在随性。”

      柳承影嗤笑一声,忽的神色一僵,看到了什么,也跃了下去。

      一下飞了两个人,四个人的桌子眨眼只剩自己一个,章疏一时呆滞,探出身子张望时却已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心中一点悸动,觉得似乎有什么大能气息一闪而过。

      温蘅抬脚踏进远天楼又一层空间,果然有一人已经在等了——黑肤络腮胡,身量极高,一身暗沉沉的甲胄隐隐有血光流过,手中长戟更是血气萦绕,一看便觉双目刺痛。

      北洲大司徒。

      “明朔剑尊,久闻大名,何时来了天星城,竟也不同我打个招呼,未免有些失礼吧。”

      温蘅没说话,只看向大司徒几丈之外。电光石火之间,一人狼狈坠出,白面无须,手中握着一柄横尺,目光极为阴鸷,正是北洲大司空。

      温蘅微微一笑,踏出一步,“一起来吧。”

      踏出此处,往常陈方向行数步,挂着一幅山水长卷,层林远山,数点行人,江流汤汤,意境渺远,自远天楼立起,便听了不知多少夸赞。

      眼下,浓墨勾染成的群山中多了两点极细微的墨痕,细细看去,正在极缓慢地腾挪,正是被引来的严文洲和杀手。

      “朋友,我都到这里了,你怎么还不现身?莫不是见我俊俏,突然害羞了?”

      林间也不知积了多久枯叶,一脚踏上便是窸窸窣窣的声响,严文洲信步走着,也没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眼见着面前天光渐盛,耳旁水声隐隐,即将走出林子,那人却还是没动静,他又道:“道友,你若再不下手,可要错失时机了。”

      话音未落,只听锵一声,一道寒光顿朝严文洲面门而去,所到之处枝叶摧折无数,杀气逼人,显然是抱了一击即中的目的来的。

      严文洲轻笑一声,负手轻飘飘往前踏出一步,骤然便与那逼人剑光拉开了距离,又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躲开了下一道转势而来的剑光。

      兔起鹘落,转瞬之间,两人已缠斗过十数个回合,杀手一开始极为克制的剑光也渐渐收束不住,将好好一片静谧深林劈砍得一片狼藉,可严文洲似乎对招数极为熟悉,又似乎是因为眼光极好,剑光虽稠密如织,却总能及时从中找到破绽,瞬息之间便如云鹤一般避了开去。

      滑不溜手,极是难缠。

      严文洲轻飘飘地避开一道如银河倒悬般的剑光,抚掌称赞,“漂亮。”

      “为何不出剑?”杀手冷然道。

      “这不好吧。”

      严文洲脚步又转,上半身忽而后倾,袍袖卷过松枝,不经意间带下一截手臂长的枯枝,手腕一翻,如挟长剑一般朝杀手斜斜刺去,“确不如道友精通,不过好歹还能一看,献丑了。”

      叮一声,干瘦枯枝如幻影般消散,可招式却半点骗不得人。

      “你是……”杀手一怔,黑沉沉的眸子陡然瞪大,几乎握不住手中长剑,漫天剑光顿时破碎,露出头顶一片清净琉璃天。

      严文洲食指在唇前一竖,笑道:“嘘,看破不说破。”话虽如此,他却没停,腰身拧转再度闪开,似是觉得不能再这么戏耍下去了一般召出一柄横刀,主动迎上去。

      这一回,杀手却好似呆了一般,愣愣站在原地,严文洲无法,只好硬生生侧开一点,又道:“你背后何人?”

      那人终于反应过来,黑沉眸子一冷,笼罩身形的黑雾如自有意识一般向四周滚滚弥散,喉头滚动几下,最终却还是没说话。

      一时间,清越剑鸣与铿锵声不绝,深林已被祸害了大半,两人辗转已落至江水边,将平缓水面搅得动荡如龙吸水,场面极是激烈。

      几番缠斗下来,严文洲已将周围摸得差不多,见来人将自己引到水边,便知离开此处小秘境的关键多半在水中。刹那间,那人又虚晃一招,“不巧”地自己撞上了刀尖,蓬勃黑雾霎时一滞,很有些偃旗息鼓的意味。

      严文洲眉眼一压,神情颇为难看,白鱼刀势头一转,刀背拍向杀手,就要将这人强行带走,电光石火间,却另有一道横刀呈摧枯拉朽之势奔来!

      裂纸之声不绝于耳!

      这刀光明显是从秘境之外而来,刀锋之盛令严文洲也眼前一亮。

      刹那之间,江水流尽,天翻地覆,两人落到了远天楼中庭,身畔唯余片片纸屑飘落,而几步外,有人面色复杂之极。

      他心中一动,拎刀往前一踏,笑起来,“柳兄,真是多亏你了,若不是你……”

      话没说哇,柳承影骤然打断道:“此番因缘无关严兄,还请严兄莫要插手!”

      严文洲心道稀奇,忽地嗅到一股冷香,下一刻,手腕命门已经被扣住。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却迟了一点才抽手,低声道:“我没事,你受伤了?”

      温蘅垂下眼,有些高兴,“小伤而已。”

      几步外,柳承影看着刚认识的严兄和另一修士旁若无人地黏在一起,心头再恼怒脸色也终是僵硬成了一张面具,眼见两人身后的那黑衣人要溜了才断喝道:“徐二,你这回又要去哪里!?”

      很显然,光说话是没什么用的,黑衣人充耳不闻,身形一闪便往楼外窜去,柳承影当机立断,立刻挡到面前。他本是要拦下这人,奈何却迎来了数道剑光,半点不留情面,心头恼恨更上一层楼,霎时便与这人打起来。

      楼上已经因为方才那一声断喝再度热闹起来,栏杆上探出了一排脑袋。

      “徐二?这名字还怪耳熟的。”

      “呵,是怪潦草的吧!”

      “道友不是北洲生人吧,前两年有个横空出世的散修就叫徐二,后来也不知哪人给他起了个名号叫风雪客,这才算好听点。当然,好听不好听倒在其次,主要是这名字一听就不是真名,实在有些藏头露尾,鬼鬼祟祟。”

      “是了是了,这人惯常在极北之处练剑,所以才得名如此!柳承影和那风雪客不打不相识,据说关系极好。没想到这回他居然也来了,我还当这人早就死在风雪中了呢。”

      “这、这不对吧?这人似乎是个魔修啊?”

      “不是,你们没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么,听闻那一位,是不是也跟前头那位一样投入了东极道?”
      ……

      耳畔议论纷纷,章疏趴在栏杆上,呆呆地看着中庭乒乒砰砰的动静,竟有些不可思议——严兄身边那人,一眼看去竟有种根本不存在之感,仿佛已经与天地融为一体,便是神识扫去也极难发现。照自己修为,那楼下那人岂不是……

      还有柳承影对面那人,一招一式熟悉得令人心惊胆战,他几个月前才在琼花台上见过类似招式。章疏抿了抿唇,起身厉声道:“还真山庄弟子听令,立刻撤出远天楼,不得……”

      后半句话陡然消散在暴起的轰鸣中,墨笔下意识挥洒而出,长练般的墨痕护住顶层,回首看去,禁制破碎的璀璨流光划过如万点坠星,辉煌至极,一人飘然落下,折扇啪一下展开,露出半幅瑞兽图,“原来明朔剑尊竟在这里,倒叫我好找。”

      顿了顿,这人环视一圈,笑意愈深,温声道:“你身边那位朋友好生熟悉,敢问可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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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 完结文欢迎戳~ 《冷酷beta恋爱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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