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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紫薇(一) 别有天地非 ...
天星历三百一十八年,贺兰铖照例遣开侍从,从自家府邸溜达出来,在天星城中七绕八拐兜了一圈,转进了天市垣中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
甫一推门,他便吓了一跳,枯了三百年的树竟开花了!庭院不说满院莳花异草,至少也是一派繁盛之景,细雪落得纷纷扬扬,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时节。
他啧了一声,心说这般异象放到凡间多半是不祥之象,沿着小径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了一人倚着朱红栏杆在喂鱼食,霜色袍袖漫卷,八分仙气也给衬托出十二分来。
美景配美人,该是更好看。贺兰铖却嗤笑一声,嫌弃道:“你出来了?”
严文洲眼皮也不抬,回个了平平淡淡的嗯,手里鱼食给得愈发慷慨。
贺兰铖看得十分不顺眼,冷冷道:“这里的鱼有几分鲲鹏血脉,你是喂不死的。”
“你好心借我列肆小秘境,我为何要喂死你的鱼?”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就是因为你气闷,想那姓温的了呢!”
“想他作甚,都是老黄历了,”严文洲顿了顿,手里仍旧悠悠哒哒撒着鱼食,“我闭关了多久?如今是什么日子了?近来可曾发生什么大事?”
“不巧,我也闭关了多年,什么都不知道。”贺兰铖看着严文洲愈发生厌,半点也不觉得好看,却也没走,只磨着后槽牙踱到一边噗通一声坐下,摸出一坛酒灌了一口。
“好香的酒。”严文洲撒下最后一把鱼食,微笑着走过去,跟着坐了下来。
贺兰铖撇撇嘴,丢给他一坛,“香个屁!你就知道这一个字!根本不懂!”
一坛酒见底,人走了,留下一只空坛子并一声惊天动地的关门声。
严文洲坐在原地,任由簌簌落雪在袍袖堆积,心里空空的。
一坛酒还剩下半坛,眼前事也只明了五成。
列肆秘境与外界时间流速不同,其中一年不过外界一旬,如今是天星历三百一十八年,正则三年不知是多久前的事情了,自己也不知在列肆秘境里待了多久,竟有些糊涂起来,连自己怎么为什么来的北洲也给忘了。
手指无意间碰上腰间竹简,一道传音窜进识海,他下意识又套了几句话,见仍是老调重弹,便无趣地松开手指——识海是何等重要之地,放一片残魂进去算什么?
主动给人家夺舍么?
况且,这竹简封印齐全至极,封只大魔都没问题,这里面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严文洲嗤笑一声,拍拍手起身,出门。
天星城内城以星宿划分,有紫薇垣、太微垣、天市垣三垣,紫薇垣多是贺兰氏所居,太微垣陈列着一帮子贺兰氏按照凡间皇朝所设的官邸,而天市垣便是剩下所有这些和贺兰氏搭不上边的平头百姓的蜗居之地。
比不得紫薇、太微灵气充裕,胜在热闹繁华。
拐出小巷便听得一团人语呼喊组成的嗡隆嗡隆,清静了百年的耳朵略有些受不得,不由后退一步,再一头扎进人潮中。
北洲声腔粗硬,严文洲左边听半句,右边捉一句,走了一条街终于听明白这是什么日子了——北洲大国主六百岁寿辰。
严文洲暗叹一声,心生不妙,上一次听闻这老头,他才三百岁!
身边摊主语速飞快地叽哩咕噜了一串,严文洲没听明白,不过看他怒目而视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只看不买挡了道儿,于是便随手拎了几坛酒,放下几块灵石,飘然而去。
他走却也不走好路,偏偏挑曲里拐弯儿的逼仄小巷,转过几个角却又停下,施施然转身道:“朋友,跟了这么久,不累么?出来喝杯酒吧。”
无人回应。
“你再不出来,我可就拿酒坛扔你啦,到时候可别怪我不客气。”
几步外终于显出一道修长人影,风帽、斗篷,十分齐全,似是刚刚经历了一番长途跋涉。
严文洲眯着眼上下一扫,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那人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一直跟到天市垣的独门小院口才停下。
门砰一声关上。
严文洲站在门内,背后飘着落花,面前落着细雪,神色阴晴不定。看这人的样子,多半没干什么好事,要不然,何至于像方才这般心虚。他入太清宗虽晚,那一套一套的规矩学得却好,如此尾随实在异常。
然而,毕竟过了这么久……他想了又想,斟酌又斟酌,终还是抵不过一个没来由的念头——温蘅不会害他的。于是开门冷冷道:“进来吧。”
温蘅沉默踏进,一一摘下风帽斗篷,抬眼望他,见他神情冷然,眼尾却带着几分薄红醉色,院内亦是落花混杂着酒香,不由怔然。
严文洲被看得颇不自在,立时随手捡了一个话题,“你怎么不在玉虚峰待着了?”
“杨既明重伤后,洗云峰几有叛离之势,其余诸峰亦不安宁,又因钟慎远走,贺循游历不归,我便封了玉虚峰来找你了。”
严文洲听得心中讶异,什么贺循什么钟慎,听温蘅的口气倒极为重要,然而硬要说不认识,却又好似有点印象。再者,玉虚峰自封?
什么样的事能让这人封了玉虚峰!?
心念百转,他面上却仍然冷淡,连杯茶也不倒,就这么干听着。
见严文洲不答,温蘅眼神更是黯然,“你知道你怪我。我当时只察觉大劫将至,不得已分出一道魂,全没料到后事,我不是有意欺瞒你的。其实……”
他声音稍顿,琥珀色的眸子带着水光,定定地瞧着严文洲,声音发抖,却陡然大了起来,“其实我都记得的。你若只喜欢他,那我从今往后便是杜衡了。”
耳边落雪声轰然如雷鸣,严文洲心中一片茫茫然,口中却哧溜冒出来一句:“我自是喜欢他的。”
这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关窍,两人对坐无言,唯余簌簌声。
待到严文洲从一大团云里雾里的记忆里挣脱,他只觉喉头发痒,清清嗓子却有一阵腥甜翻上来。
红梅点点,甚是刺眼。
温蘅大惊失色,闪身过去一把扣住手腕,这才发现严文洲体内经脉十分古怪,灵力亦有逆行之兆。
严文洲抬眼便是一双要哭不哭,海水即将决堤的红眼睛,心想一口血而已,不过小事,急什么?莫非自己身中奇毒,已经命不久矣?然而硬了许久的心确实为之一软,他抬手一掐温蘅脸颊,入手冰凉软滑,细腻非常,遂调笑道:“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温蘅茫然地眨眨眼,悲喜交加,“你是不是又记不清了。”
千金沉水香烧完了一两,严文洲才听懂了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眉头大皱,思来想去还是没多说,只沉沉挤出一个哦。
温蘅看了又看,不死心道:“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么?”
严文洲觉得自己颇有几分缺德,故意冷冷道:“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难道我一说不记得你就要一走了之了?”
温蘅一怔,垂眸涩然道:“总归是我的错。”
严文洲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天意如此,怪不了谁。”他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与其说是不记得,不如说是记忆乱了套儿,东边的跑到了西边,前因搭上了一个不相干的后果,如今听温蘅这么一讲,倒是理清了几分头绪。
拜入谢渡门下,做什么东极道主,听起来很像是自己会做的事,不过居然没有趁机灭了小蓬莱,这倒是古怪。不过,神魂这等要紧之处能紊乱至此,定还有些要紧事自己没想起来。
他深深叹口气,不甘心道:“我就那么全身爬着天魔过了那么多年?”
温蘅迟疑了一下,“听闻是这样的,不过传闻向来不可尽信,你来太清的时候,除了模样苍白些许,仍然很好看,并无天魔。”
严文洲立时满意地嗯了一声,又道:“你方才说太易宗诸人都不见了?”
“太易宗诸人并太玄峰都不见了,应是……”温蘅顿了许久,再开口时仍然平静,“听闻偃月城附近多了一座谁也进不去的山,应是带着太玄峰搬到海上了。”
严文洲一琢磨,隐约记得自己确实是给太易宗留了后手的,只是忘了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他也不打算多问,瞧温蘅这模样,其中又是一笔伤心事。
这么细细一想,这许多年似乎什么好事都没发生。
温蘅却有些恍惚,轻声道:“你本以为今是何时?”
严文洲一怔,装作没听见,呼吸却停了瞬间。
温蘅没错过那一瞬停滞,眼中忽的显出些笑意,心想如此也不错。
天市垣里就这么无声无息又多了一个南洲客,谁也不知道这个一大清早就出门,带着一身烟火气回来的男人便是太清宗不知去向的明朔剑尊。
就连跟着贺兰铖摸到了此处,满以为这里藏着什么要紧东西的盯梢人也没发现异样,只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无聊。
严文洲确也闲不住了,小半月下来,池子里的鱼已经胖了一圈,可见贺兰铖所说的什么鲲鹏血脉也不一定为真,若祖上真是鲲鹏,想来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膨胀出来。
人到了,鱼食却没到,纺锤形的鱼儿们争先恐后跃出水面,生怕来人是忘了这回事。
严文洲支着头懒懒地看着,时而弹开溅起的池水,觑了不远处一眼,“温蘅,你这几日上街可见到有什么好玩的?”
温蘅明白地点点头,“大国主寿辰将近,自然是十分热闹的,在这里待久了难免憋闷,文洲与我一起出去吧。”
严文洲于是施施然和温蘅出了门。
要说这种黏成牛皮糖一样一起逛街的事,别说如今,就算是从前也少有。两人一个跟着临川君到处跑,今天东洲明天出海的,一个在玉虚峰潜修,时不时还要应付三都山的骚扰,细算起来,也就初见不久,一起看过一回凡间灯市。
便是什么都不做,温蘅也极高兴。
人潮熙攘,修士和凡人混得难分彼此,彩灯彩绸在细雪中艳丽而炫目,他们如游鱼般溜进人潮,再难分辨,仿佛只是两个为了给大国主祝寿而来的普通人。
一路行,一路看,严文洲脚步忽的一顿,朝某个方向疾走几步又再度停下,沉声道:“阿衡,你可曾见到什么熟人。”
温蘅的注意力全在严文洲身上,哪里能看到什么熟人,转头扫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于是道:“是敌是友?”
“不好说。”
“那便不管了。”温蘅弯了弯眼,大着胆子去勾严文洲的手腕,见他没有甩开,又带着砰砰心跳往下挪了几寸,抓住了那双带着薄茧的手。
严文洲不知想到了什么,没躲,红着耳根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往前,不慎撞上了一人,立时听到了一连串激烈如石子溅落的叽哩咕噜。
定睛一看,有些眼熟,他想了片刻,意识到还真是个熟人——半月前的酒肆老板。
然而他的北洲语实在生疏,这人说得又极快,严文洲听了半晌一个词也没听清,温蘅倒是神色古怪地接了几句,递过去一只小储物袋。
严文洲看他脸上隐有笑意,奇道:“他说什么?”
“他说,他的酒是天市垣里最好的,只比紫薇垣的差一点,你那些灵石远远不够。”
严文洲眉头一挑,不信,“贺兰铖的酒就比他的好。”
温蘅也笑,“贺兰铖的酒自然好,说不定还是紫薇垣里最好的。”
严文洲一想也是,不由失笑,正好旁边有家酒楼,锦旗高飞,客来如云,一看就知道是好地方,便拉着温蘅进去,把所有能点的酒都点了一遍,大大小小的玉瓶玉壶,泥坛瓷罐儿,水晶琉璃杯盏摆了满满一桌子,酒楼还十分有眼色地送了十来件小菜,终于将桌上最后一点空隙填满了。
严文洲一样一样看过去,几乎是把春夏秋冬集齐,又将四时风物排排列合了一遍,名字起得花哨极了,不由笑道:“不愧是北都的大酒楼,连名字都起得一式两份,想来光顾此处的南洲人应是许多的。”
“文洲好眼光,这是天市垣里最大的酒楼,外洲来客进不去紫薇垣,多在此处下榻,久而久之,便沾染了外洲习气。”
严文洲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凑过去,“我们之前来过?”
“……嗯。”
看着温蘅眼神凝固,上半身微微后退的样子,严文洲愈发得意,口中却惊道:“阿衡你的酒量是不是变差了,不过是飘了些许酒气,怎么就有些上脸了?”
温蘅没说话,沉水黑玉般的眼眸却牢牢钉在了严文洲身上,意思十分明显——自然是因为你。
这人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如松风水月,霞明玉映,使起剑来更是漂亮得让人心惊胆战,唯恐懈怠半分便丢了性命,此时却莫名透出几分谴责和委屈,严文洲看得一呆,匆匆移开眼,觉得自己真是不干好事。
脚步声又响起,跑堂的托着一只漆盘匆匆而来,“两位贵客,打搅一下,这是有位客人点名送的酒,还请慢用。”
说完便跑了个没影儿。
严文洲看他神色颇为紧张,揭开瓶口一闻,确实比方才那些馥郁许多,都赶得上贺兰铖上回的酒了。
温蘅一闻,眉头微皱,“玉生光,紫薇垣的酒。”
Orz 现生事情有些多 不出意外的话 周二左右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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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紫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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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 完结文欢迎戳~ 《冷酷beta恋爱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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