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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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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外蝉鸣阵阵,周遍声问:“叹什么气?”
林棵默了半晌,努力回忆,脑海仍然空空荡荡,唯有一种藏着痛意的波动在那片空白中蔓延。
他接过周遍声插好吸管的奶茶,神色怏怏:“就……想不起来了。”
“今天感觉好累。”他端着饮料,却没什么胃口,“一会儿还要再去一趟医院……”
周遍声说要陪他一起,林棵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眼表,然后马上和他挥手道别,往校门口小跑:“不用!学长在等我了,走啦拜拜。”
医院里。
“请进。”办公桌后的医生对着电脑确认道:“林棵,是吗?”
私立医院的诊室窗明几净,十分宽敞。林棵不情不愿被按到办公桌对面,闻言闷声答应:“对。”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许澍去外面丢掉他抽完血按压伤口的棉球,正重新推门进来,向他对面抬起头来的主治医生点头,在一旁沙发上坐下。
见林棵回头,他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转回去和她沟通。
“19岁,男性Omega,”医生收回目光,读着联网传来的病患信息,“噢,信息感知障碍——”
鼠标下移,她的目光落到主诉病情一栏,反复读了几遍,从电脑后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对面的患者——唔,真漂亮——不是,年纪还这么小呢。
林棵坐在转椅上认真打量自己的手指,半晌,听见对面的医生温声说:“稍等一会儿,我们先等血检报告出来。”
林棵点头,她又道:“你情况有些特殊,等下我们安排一次其他科室会诊。但是不用担心,应该不会是太大的问题。”
许澍收到她投来的欲言又止的目光,起身走近,转头摸摸林棵后颈:“我问学姐点问题,要一会儿时间,你要不要先去外面休息区吃点东西?”
林棵仍然对自己的腺体毫不关心,闻言欣然钻出了医生办公室,还没忘把门带上。
休息区没什么人,他在沙发上坐下,就有助理送来冰橙汁和饼干。橙汁被他一口气喝光了,所以没过多久就不得不放下游戏机起来找洗手间。
从萦绕着香薰气味的卫生间出来,林棵边冲洗手腕边神游,不知是不是因为不久前刚经历过一次汹涌的热潮,他格外迷恋这种冰凉的触感,水流被开得很大,弄湿了他一大片衣摆。
很快他把小臂也伸到龙头下淋湿,发觉仍不够凉快,又用手心掬水扑到脸颊上。
水流淙淙,却越发感到燥热,喉头灼烧地干渴,林棵逐渐意识到这种究竟是热痛从哪里传来,伸手向后颈那个又涨又痛的地方。指尖碰到那里的皮肤,下意识地收紧五指,想用力地抓挠——却忽然被人在半空截住了。
身后这个人的掌心甚至比他的皮肤还要滚烫,将他从洗手台前扯开,一把按在一旁。
“你在干什么,”来人声线很沉,与他总是冷淡的神情相符,“打算在公厕给自己洗个澡?”
林棵背靠冰凉的大理石墙面,昏沉地抬头反驳:“……我没有。”
头颅变得沉重,他艰难支起脖颈,没看见对方的脸,只好接着抬起眼睛,方对上来人垂下的目光。高大的Alpha站在明亮射灯下,神色隐在背光的阴影中,宽阔肩膀把投向他的灯光挡得严严实实。
这是,珠穆朗玛峰呀……林棵晃了晃脑袋,不甚清醒地看着来人眯着眼睛感叹。
梁酝视线里的omega目光飘忽,嘟囔时饱满的唇瓣开开合合,灯光下的眼角和颧骨浮着大片红晕。
他握着林棵手腕的手指摩挲了一记,一手抬起他下颌,质问他:“你就这样,自己来的?”
“唔,”林棵后脑磕在墙上,吃痛地哼了一声,仰面皱起眉头,“……学长陪我的。”
梁酝听见动静扫了他后脑一眼:“别作。”
又拽着他的手压到两人之间,观察他状态:“昨天为什么不住院?闹出事谁负责?”
“……”林棵低头揉了揉刚刚被水浸得酸涩的眼睛,“不知道。”
对面的人是谁他一点概念也没有,但他说的是实话,昨天一醒过来就已经在姚一荣的车上了。
这个陌生的Alpha身上有种冰凉的感觉,像日落后的海水,能稍稍安抚自己体内那股叫嚣的冲动,以致即使两人隔得如此近,林棵也没有很想反抗,乖顺地被挤在墙边讯问,甚至下意识嗅了嗅他举到自己面前的手。
如此做派,落在梁酝眼里已经十分不像话,简直又敷衍又轻浮。
他想起刚刚诊室里医生对自己说的话,再看对方现在这幅丝毫不把昨天古怪的发热放心上的样子,心火一阵一阵地烧。
林棵果然并非像毕业典礼初见时表现的那样纯稚无辜,看这副态度,明显是早就那些乱七八糟的前任纵容到了无法无天的程度。这不出他一开始的所料,却也实在让他光火。
果然不能没有人管着他。Omega恐怕从降生起就没被信息素绑架过,还未意识到自己将迎来什么样的命运。
没有一个Omega会站在离alpha这么近的地方毫无戒心地犯困!
“站好,像什么样子”他伸手拎好omega松垮的领口,从一边抽了几张手纸,吸走他衣摆里的水分。
林棵费力撑着眼皮,蔫蔫地靠着墙,抱怨道:“好累啊。”说着又拎起T恤露出肚子,想给自己扇风,“热死了。”
“怎么这么热?你离我近一点——”不适感不断攀升加剧,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早被他抛之脑后。梁酝不防,视线里就出现一截雪白细瘦的腰腹,随着林棵扇风的动作一闪一灭地晃眼:“……”
他不再多说,俯身揭下Omega后颈上的抑制贴片,扣住林棵肩膀,笼罩住他整个人,张开嘴,像叼住小动物的命穴,舔舐他滚烫的腺体。
脑海里“轰”地一声,林棵像忽然被一股巨力沉入极寒深海,但体内仍有炭块熊熊燃烧。那股力量束缚着他手脚,海水层层推挤他,在他滚烫的体表沸腾得滋滋作响。
是什么……?他用仅存的意识艰难思考。
Omega的腺体从空气和□□中汲取伴侣的信息素,对alpha来说,这也是交换信息素的过程。梁酝眼底几乎在他舌尖覆盖那处柔软娇嫩的皮肤的同一时刻就爬上细密的血丝。
——“如果梁董有意愿,我们可以用你和那位先生的血样进行匹配值检测。”
一刻钟前的院长办公室里,被内线叫来的几个专科主任听完他的陈述,比对着手里两份病历看了半晌。讨论过后,基本可以达成一致的结论就摆在眼前,医生们觑着他脸色,又补充了这一句。
“不用了。”梁酝当时这么回答,“我大概有数。”
他在那个喧闹的礼堂外,在看到那双清澈的眼睛对弟弟笑盈盈地弯起时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命中注定的伴侣,其实何须冰冷机器报出死板数据来确认。
只是在那一刻到来之后,他并不知道命运如此安排,究竟是要他做什么。
他想林棵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跑,他和许澍都没察觉改变就要发生,他们的动作太慢了,还以为梁酝只是同他们开个玩笑,他的警告只是为试探他们爱情的坚贞而设置的小考验。
而事实上,梁酝做的最多的也只是在命运面前没有反抗而已。他的确尝试了,他警告过许澍,试图远离林棵,但或许他终究并非意志坚强的人。
谁能怪他呢?倘若真要分辨对错,林棵也是怀璧其罪。毕竟,这只是一个平庸的alpha的本能。
对认定的伴侣,用尽手段与心计去掠夺的本能。
*
“他说昨天下午醒来,一直到晚上回家的记忆都没有了。”走廊尽头,诊室里,许澍缓声补充,“学姐,你觉得这也是……”
医生接上他的话:“还是后成熟期腺体发育的缘故。”
“和正常渐进的发育不同,后发育过程中信息素受体增殖的速度飞快,对身体有很多方面的影响,临床上不同患者的症状也各异……嗯,考虑到腺体离大脑颞叶也不远,不排除在情热期短暂失忆的可能。”
她捏着笔,眉心紧蹙,犹疑道:“但……也不能下定论。他短期失忆的发病机制应该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但我对这种机制的触发原因……”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起头望向面色难看的许澍,在对方隐含焦躁的的目光中接道:“……我觉得可能是命定之番的感应诱发的。”
“命定之番。”许澍抬起眼睫,浓黑的眼珠定定盯住她的眼睛,重述这四个字。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医生一凛,在周身明显冷下去的空气中讪笑着推推眼镜,“呃,也不一定准确,毕竟我才出诊一年,等会儿会诊我还要问问主任和院长。”
许澍低头,撑着眉骨,胸廓在深深的吸气中起伏,过了几秒,才在她忐忑的等待中轻声道:“好。”
“请务必要确认清楚。”
“以及师姐可能精于专业,忘记了,”他站起身,手指按住医生笔下林棵的病历,俯视着她,“这样严重的诊断,即使是对家属说出来,也要字字斟酌才对。”
“……哦,实在是抱歉!是我有失严谨,”她下意识抬起双手,紧张得额前出汗,“我一定会再三确认再通知你的。”
许澍闻言居高临下地点一下头,走出了诊室。
“……”
医生惊魂未定,沉浸在差点因为一句话被这个医院大股东叫人资部炒掉的后怕里。
也怪她天真与疏忽,一厢以为这个师出同门的学弟会对自己不成熟的专业判断感兴趣。
但他刚刚这幅神鬼也惧的神情,才算和她印象里那个冷面师弟重合起来。她听说许澍自高中时代就全校闻名,外形优越,名列前茅,兼有家境优渥,但和这些优点并称的还有这个人孤僻的个性。那些看他好看想和他做朋友的Omega学妹学弟热脸贴冷屁股之后纷纷因爱生恨,都叫他死人帅哥。
这个人好像是升上大三之后才渐渐不那么可怕的,具体是因为——她鬼使神差地看向电脑页面上的患者信息栏。
刚才那个Omega男孩看着自己乖乖点头的样子浮现在她眼前,阳光洒在他蓬松的短发上,眉眼都被照得毛茸茸,嘴角有点可怜地垂着。
……如果是这样的恋人与他人是命定之番,那么师弟刚刚那么愤怒……突然很好理解。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许澍走到休息区,被前台赶来拦住:“许先生,这里是刚刚你带来那位先生的东西,梁董让我告诉你说人他带走了,让你、回家。”
许澍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登时难看到了什么程度,对面的助理在他逼视下立刻低下头,对他躬了躬身,一路跑走了。
路上他油门都没松开过,给梁酝拨了几十个电话,到第十九个,终于被接通,梁酝淡声指示:“玫瑰城,C21。不在爸妈家。”
说完就挂断,许澍在电话接通那一刻起对林棵情况的逼问和不断的警告统统落在忙音里。他猛地砸了一记方向盘,一个急刹甩尾,掉头往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