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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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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金府被烧已过两年,眼下新的金府已完成重建。它有着崭新的厚重的墙壁,是用纯净的黄土和从未耕种过庄稼的田底泥制造的,金家的工匠还创造性地添加了红糖和米浆,以此增加夯土的黏性和含水量。经过反复的捶打和挤压,这些紧密又坚固的夯土被垒在小松木做成的墙骨上。如此砌出的厚墙最宽的有二尺,薄的也有七寸,刀枪铁炮均不入,坚固异常,并且遇火不燃,金刚不坏。
此刻正值夏天,道路两旁垂柳轻拂,远看是一片绿云,徐徐地随风吹动。又有小商小贩沿街叫卖,卖些素馄饨、葱花面。街上人头攒动,披着外衣的家庭主妇在街上缓慢地游走,构思晚餐的菜单。州城的闲散人士混迹其中,尾随心仪的少妇,渴望在人多时混进去摸其屁股蛋。金府的十八勇士在街上骑马穿行而过,马蹄声粗壮有力,路过时地面像是鼓面一样震动跳跃,骏马骄傲地往街边旺铺甩了一水的泥点子。有青年小生在街上被摸了屁股,对着身后的人怒骂无耻。摸股之人连连道歉:“抱歉,抱歉。都是男的,摸你一下怎么了?不服你也可以摸回来,我任你摸,我任你摸!”
就这么个热闹拥挤的街市,从中间破开了个楔形,满街道的人都绕着一乞丐躲开。他的身形与屎壳郎无异,浑身沾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脏东西,集结了所有秽物的种类,像是随身携带了肮脏博物馆,隔了三五米远也能闻见身上的骚臭味。此人的衣服在奔波中已碎成破絮,风一吹便不能蔽体,扬起裙摆,□□铃铛撞来撞去。他身后背了个大口袋,里面鼓鼓囊囊,传出比他的卫生状况更为惊人的恶臭。人们见到他,像是见了瘟神一样,都捂着鼻子躲开。
他走到金府的门前,抬头看着匾额上的几个大字,“为民除害”,竟是落下黄豆大的泪珠,叽里呱啦哭了起来。金府侍卫看见他的样子,连忙赶他走:“去,去,到一边儿讨饭去,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宅子。”
乞丐怒声争辩,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不是叫花子!我是津山上的猎户,我叫雷小虎!我找金大人有要事要报。你速速传话,说我找到王大郎了,就是那个放火的疯女人的儿子!”
侍卫半信半疑,用考究的眼神观察他,到底是失心疯还是想诈骗。雷小虎终于忍不住朝他大喊:“快去啊,还站这儿干嘛!王大郎都快把山上的人吃完了!”
语气凄烈,即使是精神病也得立即上报拉走治疗。侍卫赶忙慌里慌张地跑入堂中。
眼下金大人正坐在朝堂之上,思考些劳民生财的坏主意。
这一年来风不调来雨不顺,粮食减产,邻县多爆发了饥荒,开年还出现了时疫,到现在都没个治病的方子。各家各户缴的税款都减少了,连带着例年的供奉(即保护费)也大多交不上来,使得金大人大不高兴。此刻他正愁无处发泄,侍卫闯入便撞到了枪口上。侍卫“报——”刚喊了一半,金大人就不耐烦了,眉毛一竖,赶忙训斥:“没教养的东西,还敢顶撞本大人!来人啊,赏二十大板!”
侍卫五体投地,连忙禀报:“——大人明察秋毫,门口有猎户求见,说是两年前放火的罪人已经被他找见了。小的这才不敢不报啊。”
“放火的罪人?不是已经满门抄斩了吗,还敢诓骗本大人!”
侍卫提醒道:“那家儿子不还没找见呢。”
金大人一听来了精神,忙又招手:“让他进来!”
雷小虎踉踉跄跄地走上前去,他刺鼻的臭气在身后如影随形,钻进了金大人宝贵的两门鼻孔里。金大人连连干呕,掩着口鼻问他:“你有何事相报?”
雷小虎跪在地上:“金大人,我找到王大郎了。不,是王大郎找上我了。”他说到这儿,又面露哭相。
金大人不吃这一套:“那罪人两年不曾现身,早有人称他已跌落悬崖,粉身碎骨,尸骨难寻。你一小小贱民,要是敢糊弄本大人,可该当何罪啊?”
雷小虎连忙磕头,撞得额头紫紫红红:“小人真的看见王大郎了。小人曾在两年前与他交手,亲眼见他跌落山崖,此事不假。但山中最近出现食人怪,肉身人形,双眼通红,脑门中长有第三只眼,正与小人的箭当年射中他的位置相同。小人与王大郎一同长大,对他再熟悉不过,他哪怕是化成灰了小人也认得出来。他本性不坏,这次却俨然变了一个人,不,是变成了凶猛的怪兽,残忍无比,吸食山民的鲜血,大嚼邻里的骨肉。大人,他这是从地府回来寻仇了啊大人!”
金大人拍案震怒:“一派胡言!王大郎本性不坏,他的母亲怎能干出火烧我金府的劣事。有其母必有其子,他的母亲凶狠刁蛮,生下的他也是同样的。我当年处死他的父母,乃是维护世间公正,关乎道德发展,他于本大人,何仇之有?至于吃人,那更是无稽之谈。我看你是评书听多了,脑子成浆糊了,留你在州城,有损本大人的清誉。哇呀呀,来人啊!把这个猎户拖下去重打八十大板!”
雷小虎大喊:“且慢——”,接着从肩上取下口袋,把绳扣松开,从里头掏出个人头来。那人首面色铁青,长有黑斑,死了已有一段时间。脖子侧面有圈牙印,深深陷入皮肉之中,比人齿要大些,和豺狼獠牙相当。
看到人头,雷小虎情绪失控,痛不欲生地嚎啕大哭起来:“这便是证据,家父已被那贼人戕害,血被吸得一滴不剩。我就猜你们都不相信,这才砍下父亲头颅,拿予众人看。若是正常死亡,能一滴血不往下流吗!”说着,便看向头颅,展现脖子上的切口,血管变成了透明色,里面当真是一滴血也不剩。
众人已看傻了眼,又是惊惧,又是好奇,又是嗤之以鼻,又是信以为真,遮着脸从五指缝里偷偷地看。唯有雷小虎正大光明,恸哭声在大堂里扩声回荡:“爹,孩儿不孝,您死后也不能给您留个全尸。您死得好惨啊。大人,您可要替我爹主持公道啊!”说罢便泪流不止,再不能语连贯话。
金大人如雪人逢春般化在了升堂椅上,惊惧不已,眉毛、胡子、肩膀、肥肚,一同往下淌,要流到地上去。他臃肿的大脸上冷汗滚珠似的落下,口中喃喃:“完了,完了,这下完蛋了啊。”
这些野兽吃人的话,正与几个月前山中神医给他治疗不孕不育时,算到的命数相同。
金大人有正妻一位,妾室二十八名,可谓妻妾浩荡。然而子女稀少,仅有两名儿子。从他的行房次数来看,中标几率简直少得可怜。正在他忧愁烦闷之际,民间传言有位神医就住在津山上面。姓胡,名八道。早年游历四海,浪迹四海八荒。中年遁入空门,悟道世间真理,并在长眉道长麾下学习医术和药学。晚年还俗出世,决心以解救眼前的苍生为己任。
他白天下山看病,疑难杂症,药到病除,价格亲民,老百姓负担得起。晚上他便回到山上,与鬼魂同憩,与山神共饮,游走在人神鬼三界之中。因此许多疑难杂病,别人治不好,多是因为关乎人界之外的事,只有他才能看破天机,寻出解救之法。
传说王家长子王大郎,曾在山上误被蛇妖上身,终日爬行,做嘶嘶蛇语,舌头已经分成两半信子,四肢都要退化了。就是靠这位胡神医,才得以摆脱附身的妖精。据说王大郎治好病后,原先身上覆盖着的金色长毛也褪去得无影无踪,新长出的皮肤娇嫩异常,连带着人的面貌也变得帅气。这便是胡神医精通皮肤学科的证明。
久闻胡神医的传说,金大人不免心动不已,对此人的医术和神秘的为人充满了好奇心。御医他可看过不少,但是民间的,嘿嘿,还真是新鲜。他派人将胡神医请来,将人请到内院,当面一看,哇塞,像是一辈子没吃过饱饭。面黄肌瘦,一脸苦相。当日狂风大作,血雨倾盆,全靠地上刘管家牵着,胡神医才没风一吹就被刮跑了。
没办法,金大人只能尽地主之谊,好吃好喝地款待两日。在这期间,该神医吃下十只现宰草原走地鸡,六头波斯国进口足月牛,四只金元肥臀小香猪。食量与恐龙无异。待他吃饱喝足,养好精神了,金大人才款款露面,与神医秉烛密谈,询问为何儿女如此稀少,可有雄风再振之可能。
神医曾经游历四国,见多识广,对遗传基因学也颇有研究。他告诉金大人这是精子活性不足的缘故。这男子的年龄越大,体内的精气游动越少,等到没有精气时,也就丧失了生育的能力。
暗夜月明,清风徐徐,这些话却像是惊天之雷,劈得金大人三刀两斧,很受冲击:“本大人的能力可是你小小郎中可以议论得?”
胡神医平心静气地回答:“这医术与道法相通,小的胡八道既做得了郎中,那也做得了法师。大人的生育问题虽在医学上走入死局,但在道法上仍能破解。说容易那也不难,大人若此后多行善事,将家中财物分享给州中的贫苦百姓,那么上天也会感化,再让您活血化瘀,返还绵延子嗣的能力。”
金大人没听懂,向他讨教:“什么意思?”
胡神医好心地讲解:“这就是说大人您钱财散得越多,底下的香火越是旺盛。”
金大人不服气:“你休要拿鬼神之说诓我。隔壁县城的王大人、李大人,哪个不比我贪财好色、猥琐不堪。单是王大人,他处在的贫困县,年年收成只有我县的一半。但他光是宅子就修了七八座,各个奢华无比,更有小妾三百人,一年都轮不上一次班。我金某虽不说品行高尚,但也绝不是极恶之人。上天若要惩罚,怎么不先拿他们几个开刀?”
胡神医无奈一笑,劝诫金大人:“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正义与邪恶皆是世世代代的积累,不知到了哪一代人便会结算,全是碰运气的事。而且州城这里地处特殊,要比别的地方更倒霉一点。”
说罢,他指了指津山的位置。天色虽暗,但好在风轻气朗,裸眼便能望到极远处。从衙门向西南方看,只见青蓝色的虚影,庞大神秘,挂在天空的高处。
“津山是座活火山,这几百年来人间灾祸不断,正气压不住邪气,火山即将要有喷发之势。这火山喷发,从道法上讲,便是天地病了,呕吐不止。您看州城近年来地动频繁,那便是津山喷发的前兆,左不过五至十年内,便会有火流如川,昼夜齐燃,猛雨不灭。接着那火河将一股脑地奔涌到州城来,楼房人骨皆化为灰烬。在这之前人间更有异象,百谷不收,疾病不治,届时还会有猛兽下山食人,吸骨食髓,当真是人间悲剧,惨绝人寰呐。”
此时一阵冷风吹入堂中,桌上的火烛明灭摇曳。风沿着金大人的衣领拂过,使他产生了被冰凉的手指抚摸的错觉。这一瞬间,他仿佛感到了当年吊死的疯女人还游荡在这间屋子里,顿时汗毛耸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狐疑地四处张望,却对上了胡神医似笑非笑的黑洞洞的眼睛。这深邃的双眼比臆想中的女鬼更让金大人感到毛骨悚然,于是他为了壮胆,用愤怒与威严的语气说:“什么异象大象,本大人才不信这些。但为了保险起见,可有什么提前预防的法子?若是有,不要瞒我,立刻说来听听!”
胡神医从座上起身,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大人找我算是找对人了。本人胡八道专长天象异变,对于地动火山的研究最好。遍访七大洲五大洋,看遍地质岩层切片。大人若能给我三万两黄金一试,我兴许能解州城忧患。”
金大人稍作思考,觉得划算。但左想右想,地球是方的,天空是圆的,要是有五大洋,七大洲就被大水冲跑,掉到地底下面了。金大人顿感羞恼,但他又担心胡八道所言皆是真的,他绞尽脑汁地思考,以至于两只眼睛瞪得浑圆。终于他拿定了主意,他不相信这个山里来的神医,管他神医还是神算,都去他们的吧。
于是金大人大手一挥,令道:“来人啊,将这骗人的江湖道士拖出去,重打八十大板。轰出去别再让本大人看见!”
胡神医嗵的一声跪到地上:“小的不敢妄言。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小的要向上仙通信,那银两得按地上算钱,费用可不得是寻常的成百上千倍!在这之后又要兴建工事,引山上黄龙沟的水做渠,给家家户户装上防火用的围墙,又是万两雪花银。大人可以不信我的,但有一言,还望大人记住!若那津山顶上开始冒白烟,大人切记提醒百姓速速撤离州城,头也不回地往东方赶。不出八个时辰,火焰河便会危害人间啊!”
在听了雷小虎的话后,金大人重新忆起了胡八道,那些惹他难眠的预言,竟一一都应验了。粮食歉收、爆发时疾、怪物吃人,胡八道什么都能算,唯独没算出自己哪天命丧九泉。他记得当年胡八道挨到五十大板,人就已经咽气了,如今埋在土里,应该只剩一具白骨。现在想来也是可惜,他那么大的本事,怎么偏偏嘴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