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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恐惧像一把钉子把王大郎钉在了地上。
      金府金光夺目的屋顶,已经化成一团火光。浓烟滚滚直上云霄,如同搭起了一座通天的黑龙桥。受到热气的感召,门口两只巨大的红色灯笼已经脱离地心引力,直直飘到天上去。两只红灯笼越升越高,各行一路,在夜空中盘旋舞蹈,拖着长长的火光尾巴,形如火龙摆尾,奋力游回到天宫去。
      王大郎在黑暗中注视着燃烧的房屋,纷乱窜出的火舌勾起了他不存在于回忆中的遐想。他曾听母亲断断续续、又不成逻辑地讲过当年自家被火烧没了的往事:
      “火,从夜里开始放。当时农村都烧炕,我以为是炕热,眼睛都没睁。再后来,喘不上气,才知道房子着了。我推我娘,已经睡迷糊了,叫都叫不醒,更加推不动,人没知觉的时候身子沉,我那时候还是小姑娘。又推我爹,脸都紫了,吸了有毒的气,人就不会呼吸了。我一个人,躲在土灶后头,那是粘土堆的,火烧不动。当时想不到要往外面跑,人不会跑了,傻乎乎地坐着等人来救。哪有人来啊,房子被烧没了,都是木头做的,啪啪得响。我害怕,不敢睁眼,就在心里数数、唱歌、念故事。等到能烧的都成灰,只剩下几面墙,火也就熄了,再一睁眼,什么都没了。你姥姥姥爷,像是两个黑木桩,就躺在床上……”
      王大郎呆立在原地,他脑海里自此存放着两具未曾谋面的漆黑尸体,他们可怖至极,却是家中至亲。母亲混乱的言语在他耳边响着:“连跑都不会跑了,傻乎乎地等人救”。这句话后面紧接着的,是“哪有人来啊”。于是他唤醒了双腿,怀着赴死般勇敢的心情又飞奔下山去,赶去金府看看到底是谁放的火,是他的疯了的娘吗。
      州城的房屋里冒出许多好奇的脑袋,州城的地上长出许多看热闹的人来。人们从睡梦中被惊醒,怀着兴奋的心情出门观看这难得的场面,但他们都作出了悲怆和关切的神情,伸长了脖子左右摇晃。有孩童被父母攥着,稚声地问道:“着火了,要用水来灭。爹爹、娘娘,我们要去取水来。是不是啊?是不是?“还有官兵和侍卫满街乱跑,大声宣告:”着火了,拿桶来,一齐去灭火!“很快这句话就被编成了口诀:”众人挑水勤,火焰灭得快!“
      王大郎披着蓑衣,低着头迅速穿行,与着睡衣的州城市民格格不入,如同成精了的穿山甲。一路上摩肩接踵,踩掉八十只脚后跟,丢了鞋的主人便在他身后破口大骂。他被连绵不绝骂了五里路,才挤到了金府的门前。热浪扑面而来,烫得眼球像是蛋清,滋滋冒烟。他问身边看热闹的人:“老乡,查出来是谁放的火了吗?”
      路人说:“好奇这个,我帮你问问?”语罢便对着金府的下人们大喊:“欸!他问你们是谁放的火?”
      忙作一团的下人纷纷向他投来目光。王大郎做贼心虚,忙把下巴收到脖子里,缩着脑袋装王八。
      一个脸上沾了灰的男人向他走来,将他拉到了一边,背对着火光,他肮脏的脸上红光漂浮不定:“是个女人放的火。”
      王大郎怀疑他是夜磨子,便唤他:“夜磨子?”
      夜磨子惊喜地问:“这都能被你认出来?”
      时间紧急,来不及叙旧,王大郎又匆匆地问:“放火的女人,抓住了吗?”
      “她腿脚不利索,当下就被抓住了。”
      王大郎双腿一软,不由得喃喃:“完了。”
      “你们认识?”
      王大郎连忙否认:“不,不认识。”
      夜磨子的脸被烟火熏得黢黑,这使得他狐疑的眼神格外闪亮,又露出迷人的水光:“认不认识,最晚明日就能见分晓。金大人手下的审讯官个个都舍得下狠手,哑巴嘴里都能问出话来。”
      王大郎心中已有了数,唉唉两声,像绵羊叫一样弱小。
      任谁见了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都能知道这事和他脱不开干系。夜磨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齐天的火苗,再看了看名号响彻州城的金府十八流氓,他们个个身高两米、膀大腰圆,动起来如疾风闪电,虎虎生风地在金府的大火中上蹿下跳。然后他对着王大郎叹了口气,关切而真挚地说:“抓紧时间,赶快逃吧,不然你们全家一个也跑不掉。”
      见王大郎仍犹豫地立在原地,双腿软得像是面条,夜磨子下定决心,扬手使足了劲儿地与他的单瓣臀部击掌,力道恰如抽打马臀,厉声短喝:“跑!跑啊!”
      王大郎的双腿又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两条腿急促地交换着,拽着身子往前跑,在人群中迅速地穿行。市中心人多,他不敢放开了跑,担心引人侧目,只能步履匆匆地快步走过,这与同时期罗马运动会里的竞走项目姿势相同。
      等远离了闹市,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他便拔腿开始奔跑,双腿迈得宽广又笔直,几乎与地面齐平,稍一挨到地上又立刻腾空抬起,切换速度之快,肉眼几乎不能辨别,远看就如平行于地面之上飞行。他飞快地跑着,直到心脏叫嚣、喘不上气也不敢叫停。
      待他跑回半山腰时,重新看地下的火光,真如炼狱一般的场景,火势早已蔓延到旁边的房屋和商铺。金府周边都是贵地,不知又是哪家大人遭了殃。又有细溜的火排成了一条长龙,正朝着山的方向移动。他心里一惊,坏了,侍卫们这就已经要上山来抓犯人了。
      小火龙到了山脚便四散开来,鬼火似的悬在空中,要将整座山包抄。为首的猛士喊道:“抓住犯人金老爷有赏,赏宅子一座丫鬟十六个!”远处的侍卫振臂高呼,手中的刀枪棍棒闪着寒光。金老爷家大业大,府里养了许多有才能的武士,正等不及要为他卖命呢。
      王大郎拼命地往家跑,头也不敢回。在逃命中途,他数次感到背后有人跟踪,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脑勺,指头尖都要勾上了他的后脖梁。王大郎害怕极了,草木皆兵,和他擦肩而过便是要他的性命。他疑神疑鬼地奔跑着,远处武士的叫喊声让他惊惧,近处漆黑的树林又让他感到无处可逃。压力和恐惧之下,他无声地哇哇大哭。他的嘴黑洞洞地张着,又害怕地合上。
      等他回到了家,父亲已经坐在门口的磨盘上等着了。父亲一只手低垂在石磨的圆盘上,另一只手攥着长杆旱烟,吊着干瘪的烟袋。他嘬着嘴深吸一口,把腮帮子吸得没了空气,又长吐一口白烟,这才开口:
      “是你娘放的火?”
      王大郎脸上挂着泪痕,已经止住了哭泣,急喘着说道:“八九不离十。”
      父亲顿时双脚打颤,却幽默地说:“你娘是厉害的,能一个人把那么大的宅子烧了。”
      王大郎也暗自称奇,她竟在纵火上有如此高超的本领,这么大的宅子,如何潜进去,要从哪里烧,处处是门道。恐怕是每天捡柴火烧炊饭锻炼出来的罢。
      王大爷说:“你赶快跑吧。”
      王大郎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行。要走咱俩一块儿走。”
      他爹虚无地摆了下手:“我想逃,那也得能逃。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在危急时刻能爆发出巨大潜力的,比如老虎、豹子,能显出凶狠的一面,与敌人生死与共。另一种是面对危险就动弹不得的,比如山里的负鼠,鬣狗一来就被吓晕了过去,还没打仗就已经输了。你爹我看见那火腿就先软了,在这坐了半天了,站不起来,早已经跑不动了。你带我上路,我便是你的累赘,何苦害死你呢。爹希望你是第一种人,跑得越快越好,别让人给逮住了。”
      王大郎却迟疑,当下是连死也不怕了,对那些传说中会有的酷刑,也凄切地感到认命。恍惚间他返回了幼儿时期,隔着烟雾火帘,看到全家人坐在一块儿,把磨盘当桌子,就着咸菜喝小粥,日子没滋没味,但也幸福安稳,竟是半点儿也不想动了。他爹见儿子愣在原地,顿时怒目圆睁,眼里倒映着逐步逼近的火光,他爆发出喝令:“跑啊,快跑啊!往山上跑,越远越好!”
      这声音将王大郎的思绪唤了回来,他已经闻到了火把上干木头的气味,烈火燃烧松油,松香扑鼻,连带着武士们杂乱的脚步声,凶狠又狂妄的怪叫。全家人不能达成的求生欲望被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了王大郎的身上,借由知觉的神经末梢,一路火花闪电传递到了他的脚上。王大郎那双强壮有力的腿又跑了起来,带着强烈的愿望与本能,相比活下来,他更不想被那群暴徒抓住。
      王大郎朝山上跑,却仿佛还能看见他爹被抓的景象。明明后脑勺上没长眼睛,但他仍是看到父亲被举着火把的侍卫们团团围住,跪在原地,双手被麻绳捆上,被推搡着上了路。
      越往山上漆黑越浓,夜空中月亮被云层遮蔽,只露出一处青黄色的虚影。待行至山顶,已完全没了人踪,连条脚踩的土路都不存在,宛若置身纯黑色的虚空。草有齐腰高,脚落在哪里,哪就有蚊虫振翅飞出。抬头树叶摇曳,被切割成颜色更深的剪影,在风中层叠变换。
      王大郎小心地看着地面,辨别着草丛树影中反射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耳边虫鸣声甚大,从黑暗的四面八方传来,将他包裹其中,形成了安全的假象。至此已完全没有火光,人声同样的遥远。王大郎放松下来,肌肉顿时卸了劲儿,跌坐在石头上短暂歇息。
      这时正前方的树丛传来响动,他定睛一看,一大汉正埋伏在面前的树丛,露出半个身子,阔如黑熊。他的箭已拉满搭在弦上,月色下寒光流转,凝聚在方寸的箭头之间。
      来人不急着放箭,压低了声音与他商量:“王大郎,你已经跑不掉了,乖乖束手就擒,跟我去见金老爷罢!”
      王大郎认出了他的声音,这是山中的猎户,住他家隔壁的雷家长子雷小虎。
      “雷小虎,我们自幼一块儿长大,你怎能忍心看着我家被满门抄斩!”
      此刻雷小虎正处于绝对的优势,还有闲情与王大郎解释两句:“王大郎,我自然是不忍心的。我们两家从小便有人情往来,我家向你家提供野鹿野兔子,你爹也曾承诺要将秋红许配给我。但如今时过境迁,即使不是我雷小虎将你擒住,也会有雷大虎、雷中虎把你带到金老爷的面前。你认命罢!与其让他人占了一座大宅子,不如行个方便,将好事予以兄弟我!我劝你放弃抵抗,否则我的箭术你是知道的,一箭三雕,射你三个脑袋都绰绰有余!”
      雷小虎此言不虚,他两岁起便跟随他爹一起上山打猎,射箭学得比走路要快。自小便披虎皮、着熊袄,家中野兽标本之多,宛如进入了动物世界。如今胸背阔如磐石,远远望去比禽兽还要禽兽。他不仅拥有百步穿杨的好本领,更是有猎犬一般的嗅觉,是追踪的一把好手。只要王大郎还在山里,他总会有循着足迹将人找到的一天。
      王大郎顿感绝望,不甘心地朝他喊:“雷小虎,此刻我就在你的五十步外。战国名将百步穿杨,想必你也有同等的本领。雷小虎,我王大郎算是栽在了你的手上,要杀要剐随你便。但人要讲究尊严,我是断断不会向你投降。我王大郎是个有种的人,你大可以射断我的双腿,将我背下山去!”
      雷小虎冷笑一声,举起箭头瞄准,嗖的一声放箭。迅疾的风声划过王大郎的耳朵,他的心脏短暂地停滞一拍。然而那一箭却是射歪了,描着身形落到了远处去。
      雷小虎出身射击名家,又刚自我吹嘘了一番,如今脱靶,面子上实在挂不住,讲话也结巴起来:“王…王大郎!此处天黑,地形又陡,我才放歪了箭。刚刚是我放你一马,这一箭你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方才的失误缓解了紧张的气氛,王大郎又活泼了起来,转头撒丫子便跑。哪知雷小虎是移动靶射击高手,猎物一动他便进入状态。王大郎感到后脑勺针扎般的传来疼痛,抬头一看,脑门中央悬着笔直一物,箭头已穿破他的额头,从脑门中央位置显露而出,挂着粘稠的黑色血液。
      而后他便眼前一黑,脚下失了力气,一骨碌地朝下滚去,顺着未被月光照亮的山脉,被黑色的岩石和土地一下一下地高高抛起,又身不由己地弹下山去。
      后来金家侍卫们提着火把灯笼赶到,只看见雷小虎伸着脑袋往悬崖底下看,两只手握拳,做出个望远镜的形状,好像真能看得更远。领头的看了看王大郎掉下去的悬崖,黑不见底,无尽深潭一般,就知道这人死定啦,已经是东一块儿西一块儿了。
      但无奈赏金丰厚,寻找王大郎这一项目又资金充足。于是领头的几个商量合计,将津山从上到下封锁了一个月25天,带领了十几只训练良好的猎犬,人鸣犬吠地每天在山上巡逻,干些搜刮老百姓、调戏小媳妇的勾当。
      等到山上不通路,家家户户都出现了营养不良和仇恨官兵的乱象,山上的武士们也只能撤退,遗憾地回到州城。他们下了山,告诉金老爷:“王大郎已经死啦。尸首?尸首掉下山崖,被熊狼豺豹叼走吃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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