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黄龙沟的河水暴涨,从山上望去,浑浊的洪水正沿着村庄疾速地奔流,发出轰鸣的水声,卷携着折断的大树、牲畜的尸体,被掀翻了的房顶像一艘艘沉没的小船,在混着泥浆的洪水中沉浮。
王大爷像一只灵活的鸭子一样在淤泥中跋涉。连绵的暴雨使得库房里的粮食发霉,传来腥臭的气息。王大爷徒劳地用钉耙将稻谷和玉米堆得更高。阴湿的角落里,迁居的老鼠一家正发出簌簌的声响。蜘蛛从房顶吊下一根细线,静默地黏在上面,小飞虫在阴雨天都半死不活,这使得蜘蛛吃得极饱、肚子浑圆。
水面与堤坝近乎平齐,掀起的浪已有房顶那么高。但无论是村庄还是州城,人们都和谐地被围困在堤坝里头,既不慌张,也不逃跑。谁都知道这雨就要停了,雨声已从倾盆的哗啦啦减弱,变成珠翠掉落的噼嗒啪声。雨点从倾盆而下的水帘变成温和的碎珠帘。青灰色天空的西南边,金黄色的阳光刺破乌云而出,晴空万里的架势已经初现。再不过几个时辰,天空这块巨大的帷幕就会滑落至下一场布景,造孽的乌云即将唱罢,换艳阳天登台亮相。
王大郎正听着雨声甜美地睡眠。细腻的雨声像一床柔软但有馊味的棉被,把他安全地包裹在里头。他甜蜜地沉浸于半梦半醒之间。在这半是虚幻、半是清醒的世界里,他时而和高贵的夜磨子游戏花园之间,时而和下贱的夜磨子在茶叶地里胡闹。他在宽广的山路上追逐夜磨子,就这么紧逼着他,追到了庄稼地的中间。夜磨子被烂泥滑了一跤,跌在了地上。他躺倒在泥泞的茶树丛里,肩膀连着茶树的根,脸庞却完整地露出来。他皱着眉头,雨水让他睁不开眼。他用形状优美的双手粗暴地抚去脸上的雨水,喘息声激烈,像是在乞求,又像是要求欢。雨水还不断地在落下,落在他白瓷般硬脆的脸上,变成无数道小小的透明色的河流。王大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也扑倒在地,好心地用自己宽广的脊背为他挡雨。他痴迷地亲吻夜磨子,并且询问他:“夜磨子,你这名字真难听,咱能不能换一换……”
突然,王大爷破门而入,耀眼的日光在房间像是炸裂的闪光弹,使人睁不开眼。
王大爷背对着光,呈一个大字形的黑色剪影,他手握钉耙,宛如神兵天降,问道:“你娘呢?”
王大郎睁大双眼,眼前遥远的椽檩交错,破烂的湿木头屋顶令他无比的空虚,他含糊且恼怒地说:“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她昨晚没到你这儿来?”
“我没见。”
“那怪了,大清早的,人能上哪去。”
“可能在地里吧。”
“下着雨,去地里做什么,地里能有神仙?”
王大郎不满地起身,随着他爹进入田地里寻找。正如预想中的那样,雨势减弱了,直至消停。在阳光的照射下,王大郎肩上的蓑衣逐渐变得多余而又闷热。他看着父亲焦急地走在前方,撇开双腿,呈现出蹲马步行进的动作,状若尿裤子的人一般,在凸起凹下的崎岖地形间走得又快又稳。王大郎知道自己也是这般尿了裤子的姿态,也是这般走得快和稳。
父亲在前面的坡道上踩一个水窝,他就紧随其后地把前脚掌垫上去。父亲突然驻足,对着空虚的山林大喊:“他娘!大郎他娘!秋红他娘!”他就跟在后头空虚地呐喊:“娘!娘!娘!”在他进行这些模仿性举动的同时,他的双眼仍时不时地向山下瞄去。一种隐约的直觉告诉他,他娘下山了,去州城干坏事去了。
王大爷仍在山上寻找,这让王大郎的心里急迫不堪。他希望他爹能快点放弃在山上徒劳的穿梭,和他拥有一样的猜想。然而王大爷仍是徒劳地叫喊着、踱步着,这让王大郎意识到了,他爹若不是在逃避问题、装傻充愣,就是真的笨到了一定程度。终于,他忍不住地开口道:“爹,在山上找是找不到的,我娘她肯定下山去了。”
王大爷原地一楞,似被雷劈了般静止不动,他回过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然后颤抖着下巴颌喃喃道:“下山,可不能下山,下山去了要闹笑话,惹了金府的人要挨板子,可不能下山啊!”
二人又急匆匆地往山下赶。和下山的紧急相比,刚刚在山上的搜寻简直是散步。父子俩将近一整日没有进食,饿得四肢无力,肠胃冒失地蠕动着,发出空响。在饥饿的折磨下,人的精神也涣散起来,逐渐眼前发黑,视野虚晃,四肢麻木只想瘫倒。天色转暗,生出灿烂的火红色晚霞,照亮水光润亮的大地,将王大爷、王大郎两株面如菜色的人也照亮。他们消瘦而干渴,脑海中断片式地闪现着悲观的念头。
天空逐渐挂上暗色的帷幕,月光在厚重的云彩下时隐时现。大地偶尔一片漆黑,又偶尔幸运地被照亮。在这一暗一亮的间隙,王大爷突然感到一阵轻快,他幸福地说:“你娘腿脚不好,走不了这么快,不可能我们这么赶,都没追上她。她这是害羞了。她肯定听见我们叫她,就是不好意思出来。我们回到家去,不吭不响的,她也就后脚跟着回来了。”
王大郎惊愕而悲情地看着他爹,从他闪烁着乐观信念的脸上,努力识别他爹是不是也疯了。
王大爷的瞳孔中映照着儿子气喘吁吁的身影,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露出羞赧的神色,自觉地回过头去,继续往山下走。他看着眼前昏暗的山路,眼上蒙了密密麻麻的黑布,像是有无数的蚊虫在眼前爬,已经看不明白该在何处下脚了。出发前该带点干粮的,垫吧垫吧,不至于饿到眼花、饿到说胡话。他这个做爹的,总有不靠谱的时候,总有派不上用场的时候。这才导致了妻子的精神病,也间接导致了女儿的死亡。说到底,还是因为他这个做爹的失败,不懂动脑、不懂发财。一家人过着苦日子,还会越来越苦,这都是他这个家里的主人没用才导致的。
在这一团乱麻的思考中,王大爷无法停止对自己的责备。那些平日里靠沾沾自喜而压抑着的情绪,那些要依靠自欺欺人才能接受的现实,都在饥饿和疲惫之中,没有力气再被矫饰了。他残忍地将所有的罪责都归因于自己身上,他的身子越来越沉重,他的头颅越来越低,他越来越迈不开腿脚。这时,他的儿子从背后伸出手来扶住了他,对他说:“爹,你累了,我在前面给你开路吧。”
说罢,王大郎便错身走在前方。他给王大爷留下了一个年轻而强壮的背影。月光洒在他淋了汗的臂膀上,照亮了他儿子逐渐显出男人样的肌肉线条。王大郎像一只青春的黑豹,在黑暗中闪动着,脚步轻捷,手臂灵活地劈开眼前齐人高的杂草。他的青春,比月光还要闪耀。借此,王大爷意识到了自己的衰老,他像是生锈了的钉耙,挥舞起来,咯吱咯吱快要散架。而王大郎则是闪亮的、寒光凛凛的新镰刀。王大爷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想,若是他和他娘都死了,只剩王大郎一个人,他也能凭着这股劲,这股无法被剥夺的新鲜的生命力,在这偌大的山里躲藏着,像神出鬼没的狗熊一样活得很好。
在这一刻,王大爷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他抬头,月亮大若圆盘,比太阳形状确切,比星星璀璨万丈。他清晰地看到了月亮上的坑洞,猜测那是玉兔的窟。他试图寻找嫦娥的宫殿,自然是没有找到。他理性地推测传说故事应该是编造的,或者说即使嫦娥的宫殿在月亮上,也应该在背对着大地的一侧,不然岂不是人一抬头就给看光了。
在这辉煌的月光下,王大爷成为了月亮的信徒。他虔诚地许愿:月亮啊月亮,我乃津山茶农王大爷。我有一子一女,女儿福薄,率先去了。还有一妻子,早年家中变故,坏了脑子,神志不清啦。我家中有良田五亩,无牲畜。现在我真心地向您乞求,您神通广大,地上事都逃不过您的眼睛,求您给我们一家做个主啊。我儿子是个好人,当然我们一家都是好人,除了买卖压秤、与人吵架、偶尔打架之外,并无做过什么坏事。您就看在功劳谱上没害过人的份上,求您网开一面乎。万一老婆子惹事,让金老爷怪罪下来,给我儿子留一条活路,让他能够喘息、能够快人一步,也就行了。剩下的都是天命,他能活就活,不能活拉倒。当然要是我们全家人都能活那是最好的。我老汉没甚本事,不能给儿子挣好名声、求好前程。但可怜天下父母心,让他活吧,老天奶啊!
许完愿后,王大爷赤诚地注视着苍天,他的眼中溢出了感动的泪水,他轻轻地将那些莹润着的水膜抚去,跟在儿子身后,用祝福的眼光注视着他日渐宽阔的脊背。一路上,树林深处有兽声祟祟,远方有孤狼嚎叫,他也全都不怕了。全当是把自己的命给了上天,活着享了死滋味,再无恐惧、再无饥饿,有的只是对人世尚且充盈的留念,和对儿子无限的担忧。
行至金府门前,一切并无异常。夜色朦胧下,金府这个庞然大物正悄然安睡,漆黑地蛰伏在冷月寒霜的大地上。里面黑咕隆咚又静悄悄的,睡眼惺忪但又不曾入睡的侍卫向他们问话:“你说你娘从家里跑出来了,但这事你来我们金府干啥?大半夜谁帮你找人去,你要来也得白天来,手续、章程一个都不能少。先登记失踪人口,再等衙门调度。”
王大郎说:“我娘大清早就不见了,我们着急啊。”
侍卫挠了挠鼻子:“大清早人不见的,这才不过一天。你们回家再等等吧,调查失踪人口少说也得等上两三天。白天,白天再来,这时候没人管事。”
王大郎左顾右盼,想找个人帮他说理。青黑色的天空笼罩大地,街上鸟悄着没有声音。
“那我跟我爹就在这里等吧。等到天亮,还没见着,我们就回家看看。”
侍卫连忙制止他们落下的屁股:“诶,衙门口不能坐人,你们实在要等,到别处等。坐在这里一律按乞丐处理,轻则罚款,重则入狱。”
“我们走了一天不容易。”王大郎一边乞求,一边起身。侍卫还想劝他,他就已经扶着他爹往别处走了。
父子二人将温暖的臀部置于茶馆外冰冷的石阶上。花岗岩受冷反湿,使他们的双腚感到一阵冰凉。低矮的王大郎在不远的地方仰视高大的金府,他想,什么人需要住这么大的地方。他又想,这地方除了住人,还要办公,还有许多个下人,这么庞大也是合理的。他在冷清的夜半时分孤独地思考着,身上披着的蓑衣又成了保暖的好衣料。
王大郎想东想西,又想到了夜磨子身上去。他想通了一些事情,即他并非是嫌恶夜磨子,而是担心对方看不上他,才率先地在心中对其进行贬低。当丫鬟又如何,当小厮又如何,做男人有何光彩,扮女人有何不可。他是接受命令做成这样的打扮,但他就算是自愿的,就算是欣喜甜蜜地穿上这些女人衣服,那又怎么了呢。他管得着吗,凭什么他就能管呢。他感到一股切身的气愤,在痛骂自己的同时,也痛骂了这世上的所有人。
他在心里想,如果夜磨子肯嫁给他,他愿意每年去集市上给他买两匹花里胡哨的布料,哪怕这意味着他自己将每年没有新衣服穿。衣服破了,就打补丁,棉絮跑了,就把样式改短,扣子掉了,就用绳子捆起来。如此一来,他将打扮得像个潦草的稻草人,胳膊和肚脐都露在外面,还有脖子钻风得劲椎病的风险。但如果夜磨子愿意和这样的他一起生活,那日子也将甘之如饴。王大郎注视着金府紧闭的大门,在心里悲伤地念叨夜磨子的名字。他卑微地渴求能再见他一面,但心里又有声音告诉他,不见最好,越是见面越是思念。王大郎用冰冷的手心搓了搓滚烫的脸。他到底是攀上哪根高枝了呢,别是金府的少爷罢。
“你娘,”王大爷突然开了口。“别是被狼给叼走了。”
王大郎惊愕地说:“啊?”
“她不在家,也不在山上,更不在州城。那能在哪,只能在狼肚子里喽。”
王大郎感到一阵骇然。他从父亲的语气中可耻地听出来些许轻松,没有惹事就好,死于无声无息,也比死于惊天动地的强。这有理有据的噩耗让他感到天旋地转。先是妹妹,再是母亲。至亲一个个离去啦,留下他与老头子,孤苦伶仃、穷途末路。
“我先回家,看看在路上能不能碰见你娘。你在这里等着,等到中午还没见,就回家吧,回家说不定有好消息呢。”王大爷拍了拍裤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了。他坐久了脚麻,实际上还能走很远。“两个人都在这里坐着也不是个办法,还有很多活要干,攒下的活干都干不完。我先回去啦。”他站起身来,向进山的方向走去。依然迈着鸭子步,这是山民特有的走姿。他的背影稀松平常,好像平日里急着去种庄稼一样。王大郎感到一阵不解,难不成对于父亲,母亲的死也能这么快翻篇?
他充满疑惑地坐在原地,看着天空逐渐亮起。随着太阳的上升,金府看门的侍卫也如绿芽见了光,逐渐挺直了腰杆。王大郎将自己埋在蓑衣里,朦朦胧胧地睡去。天半明了,灰白色的太阳光。酒店的伙计移开了门闩,推开了门,准备做生意,看见了睡在门口的王大郎。他推了推他的肩膀:“诶,要睡换个地方睡,别碍着我们做生意。”王大郎就在地上打了个滚,轱辘着挪了个窝,坐到了另一边的墙角去。
包子馅饼蒸起来了,锅里稀饭冒着白烟。王大郎使用铜钱购买了早餐,证明他不是要饭的,更不是乞丐,这使得他收获了伙计的尊敬,也让他蹲在墙角的行为更有底气。
天渐渐全亮了,说书的先生进到了茶馆,圢圢哐哐说起书来。隔壁饭店的张老板爱听故事,迈着黑布头官靴进入一楼雅座。到了中午,街上的二流子、混眼子也出动了,他们居高临下地看了眼王大郎,刚好对上他因为冷漠而发蓝,又因为困倦而发红的紫色眼睛。有人想要惹事,笑呵呵地朝墙角走了过来。王大郎依然用紫色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既不想和他打架,又想把他揍一顿。如果那小子走上来,王大郎就会狠狠揍他,把他的眼珠子拽出来一个,让他的两个鼻孔都流血,如果他走开,王大郎就会继续在墙角坐着,既无愤怒也无斗志。想要闹事的小伙子被他的同伴们拉住了,他的同伴摇摇头,用口型暗示别去招惹,这人可能是个神经病。人人都知道神经病力气大又不讲理,于是他们轻蔑又害怕地走开了,聚集在茶馆的门口,抻着脖子听起故事来。这让王大郎有些失望。
到了下午,说书的先生走了,连带着饭店张、布匹梁以及闲人公卿痦子王。没有白戏看的二流子们也作鸟兽散,有老婆的回家抱老婆了,没老婆的开始在街上搭讪。茶馆换成酒馆,下工的轿夫、马夫、建筑工人从街道的四面八方冒了出来,一同涌入店里,传来嘈杂的行酒闹事声。在这繁忙之时,金府豢养的十八勇士来了三人,到茶馆收取保护费。他们膀大腰圆,面色红润,留着时兴的美髯造型,这都是跟金府二少爷金武略学的。茶馆的伙计卖着笑脸将准备好的营业额提成放在他们的手心,银子、铜钱,堆在他们厚实的手掌心,被五根红萝卜一样的手指头捏牢了。他们离开时,也奇怪地看了眼王大郎,但没找他的麻烦。
夜色又笼罩上来,王大郎就这么坐了一天。他抬抬眼珠,转动着眼球,扫视着逐渐暗沉的粉蓝色天空。在酒馆中传来的五魁首、六六六之声中,扶着膝盖将自己撑了起来。他也颤颤巍巍地迈着鸭子步,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了。
正当他走出州城,已经行上盘旋山路之时,从遥远的城中传来喊叫声:“走水啦!金府里头走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