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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自这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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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这天起,金文昌成为了王大郎的奴隶。
王大郎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他起床后,会从柳树上掰下新长出来的柔嫩枝条,这种树枝韧而带香,嚼在嘴里有清新口气的功效。等到枝条清新的汁水被他嚼干,变成扁平的纤维小毛刷,王大郎就会用它蘸取由食盐和丁香制成的牙粉,细细地把口腔干刷一遍。他刷完牙,漱口,接过金文昌递来的湿毛巾擦一把脸,便会坐在餐桌上,立刻要求吃早饭。
在长期的训练之下,金文昌的生物钟已经走得比鸡还要准时。当东方开始泛白,一缕微弱的晨光漫射到漆黑的屋棚里时,金文昌便会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蹦起,下地给他的主人王大郎准备早饭。
王大郎一顿饭要吃十斤凉拌有机绿叶菜,十斤现煮人肉大骨棒,以及二十斤苞谷面新蒸窝窝头。这工作量放在今天是三星级宾馆自助早餐的份量,需要两三名厨师协作完成。但在津山上,这些活就全都落到金文昌一个人的身上啦。他又要劈柴生火,又要监督波斯马拉磨盘。在他的督促下,波斯马的劳动态度端正,能给干燥的苞谷粒磨成金黄色的细腻粉末,蒸出来的窝窝头又香又甜,不含一点添加剂,可与皇宫御厨的手艺相媲美。在这样高标准严要求的指标下,金文昌每天的精神压力巨大,身体不堪承受,时间长了,他就大逆不道地产生了想要逃跑的念头。这想法比怕死还具有诱惑力。往往是金文昌一上工,大脑中的某一区域就发亮,对他发出终极的质问:是就这样屈辱地干到死,还是勇敢不要命地逃出去?
却说那与他一同成为人质的夜磨子,已经成为了王大郎名义上的太太,同丈夫王大郎一起住进了新修成的北厢房里去。北厢房和金文昌居住的东厢房天差地别,一个是木头宫殿,一个堪称矿洞。它是由百年老榆木的木板拼接而成,和现如今乐高积木的拼法大致相同。先把木头原料按照用途形状准备好,再寻找一名力大无穷的巨人,将其按照图纸拼装到合适的位置,严丝合缝地把组件卡到一起。这个建筑方式对于王大郎再合适不过。
夜磨子成为了巨人的太太之后,便立刻染上了贵族夫人的坏毛病。他开始赖床,发呆,叹气,每天心事重重却也无所事事。金文昌上山拾柴的时候,他在屋里裹着被子呼呼大睡。等金文昌率波斯马把苞谷面磨出一座小型金字塔了,他才姗姗起床,裹着柔软的白色浴巾走至厨房,拿起香甜的玉米饼子,坐在台阶上对着太阳发呆,谁也不理,思考些不知道什么东西。
夏日炎炎,山上处于高海拔地带,紫外线异常强烈,晒得金文昌蜕了五六层皮,像只刚生出来的粉色耗子。他的头顶对着烈日,与太阳一个温度,已经不长头发了,变成一个发光的神秘球体。再看夜磨子,却是越发养得俊俏。原先鬼一样惨白的皮肤,在科学的作息和充足的光照的调养下,变成了金光闪闪的小麦色。
山上没有时装店,衣服穿破穿烂之后只能扔掉,没有新衣服可以购买,所以非必要的时候,人们就不穿衣服,只围着一圈兽皮。
夏天天热的时候,夜磨子常常只穿一条灰花斑蟒蛇皮制成的小短裙,轻薄透气,紧紧地贴在屁股上。他往台阶上一坐,短裙就跑到腰上去,屁股蛋整个的露出来。金文昌在拉磨之余看到了,仍可耻地觉得他风情万种。这火辣的性感是他奴隶生活中难得的调味剂,却也让他感到性压抑带来的极端的愤怒。原先他是少爷夜磨子是仆人的时候,他只觉得性压抑,而不觉得愤怒。现在他成了奴隶,而夜磨子是主人的太太,他才体会到了愤怒这一全新的感受。因为他不能承认自己羡慕夜磨子舒坦的生活。哪有老子羡慕婊子的。当然金文昌即使是在心里跟自己讲话,也从不自称老子,他也从来没有认为过夜磨子是一个婊子。
金文昌从天黑干到天黑,大大超过了法定劳动时间。要是在州城,这样使用奴隶,那主人就要接受劳动仲裁,被金老爷判处罚款。但是这里是津山。哪怕是牲口,拉完磨也就歇着了,由雷小虎领到山上统一进行放风活动,吃吃草,跑跑步,过马儿应有的生活。
可是金文昌却没有这么好的命。他干活时除了干活,还要思考,思考剩余的时间,思考人生的意义。剩余的时间是数学问题,他每天按照四种方法进行计算,分别精确到日、时、秒。人生的意义是哲学问题,他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这就导致他下了班后,浑身肌肉酸痛之余,还由于用脑过度得了偏头痛,太阳穴钻心的疼。
待到山上几位爷吃完晚饭,金文昌的活儿还不算完。他要去大棚里给活人喂点草料。十八壮士如今只剩六七,见到金文昌,便哀叫连连,祈求一条生路。金文昌是人,不是十殿阎罗的酷吏。他看到别人受苦,心口就要发紧,他看到别人流泪,自己眼眶就会湿润,他看到别人吃人,就手脚发痒,想要连滚带爬地逃跑。他多想夺门而出,眼不见为净,跑得越远越好,但却还得收拾卫生,做些传染病的预防工作。
当月上枝头,星光洒满大地的时候。金文昌便扛起小竹篮,到溪边给各位爷们浣洗衣裳。脏衣篓里装得满满当当,王大郎一条裹档布就有床单那么长,泡在河水里,像一条白色的巨鱼,在水中邪恶地扭动。金文昌要使很大的力气,才能将它从水中提起。
水里自有天地,明月映在河中,被涟漪扰乱了形状。同样被照见的,还有一张人脸。金文昌看那人,怎么看都觉得陌生。他呆呆地端详着水中人儿的模样,稀稀拉拉的眉毛,凹下去的一张脸,嘴巴撇了老长,快要够到耳朵根了。他摆了摆头,水中的人也跟着动。他这才明白,这不是陌生人,是他自己个儿。他每天都照镜子,但每天都陌生一点。到了这夜,已经彻底认不出来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金文昌下定决心要逃跑。他将王大郎的裹档布一寸一寸地拧干,扭成一条粗绳的形状,收拾进竹编的背篓里。然后他背着满框的湿衣裳,回到茅草屋,将这些巨大的布匹一件一件地挂到小院的晾衣绳上。
这时北厢房传来了笑声,是王大郎和夜磨子在说笑呢。窗棂透过烛光,二人的剪影映在窗户纸上,像是一出皮影戏。夜磨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王大郎坐在炕上,近大远小,从屋外看去,两个人竟如平常夫妻一般,成了一个型号。
虫鸣蛙叫,在草丛的深处奏响。屋内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金文昌沿着月亮照不到的暗处走,溜到了主屋的窗户下面。他先是蹲着,聆听交谈声从有着明媚烛光的屋内飘来,悬浮在他的头顶上。再后来他感到腿酸,就坐了下来,墙角的野草垫在他的屁股下面,又柔软又冰凉。
王大郎正向夜磨子解释他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他说金府侍卫来搜山的那天晚上,他纵身一跃,在漫长的天际翻了百来个跟头,看着天与地滚来滚去。他滚了整整一天一夜,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后来他滚得困了,就在自由落体的同时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眼前是一片明晃晃的霞光——
他掉到了一处池塘的旁边。讲到这里,王大郎坚定地认为,这是一处仙池,七仙女在此洗过澡。那里热气蒸腾,烟雾袅袅。一时间,他忘记了疼痛,更不知身处何处,他看到了此生中最为奇异的,也最为美丽的景象。
天色粉中透着金黄,分不清是日初还是夕阳。又有碧雾蒙蒙地笼罩其上,雾气温暖,从石中包围着的池水上方源源不断地涌动。
据王大郎的描述,这池水乃是活水,旁有涓涓的泉口,不断地有新水涌入,泛着氤氲的热气。夜磨子在此处插话,他称王大郎是一名土鳖,见到了温泉就觉得是仙池。遭到了王大郎激烈的反对,他坚称自己看到的景象不是人间所能拥有。
池边立着松柏,顶上挂雪,晶莹剔透,俨然是棵玉树。而近处的地面上温暖的活水洗涮着地面,石上附着梅苔,又有不知名的奇花异草生长其间,参差地积累着翠意。最为古怪的是,地上长着从未见过的水晶珊瑚,三五枝成一簇,玲珑剔透,如同七彩玛瑙,形状弯曲变换,细小的晶石附着其上,反射着数不尽的亮光,当真是美不胜收。
他判断,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瑶池罢,凡人死后竟也能有幸到天庭参观。抬眼一看,脑门上还插着十寸竹箭,直指眉心。他在这之后,就长成了对眼。方知□□未死,还留清白在人间。他尝试行动身体,瞬间痛不欲生。从峭壁上滚落时怕是筋骨寸断。再看□□,已经一塌糊涂地扭到了一起。膝盖骨被折断,小腿歪到了大腿后面,右腿和左腿缠绕成了麻花。所幸四肢和脑袋都还连在身上,只是失去了骨骼的连接。他全身上下,不剩一根好骨头。
换句话说,他虽然没死,但也活不成了。这里是山的阴面,因为峭壁高耸,从不曾有人来过。况且就算有人来,也一定是他的仇人,要把他抓去送给金老爷邀功的。他想象自己被带到金老爷面前,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被人提溜起来,摇晃筋骨寸断的四肢。金老爷一定满意极了,从没见过这么精彩的木偶戏。大演一场过后,金老爷威严地拍响惊堂木:来人啊,看在罪人只剩一口气的份上,严刑逼供就免了,直接处死吧!
听到这里,墙角根坐着的金文昌发出一声嗤笑,这伙子平民百姓,就是喜欢造谣,鲜血呼啦的,有钱人哪爱看这个。他遥想到自己呼风唤雨的年代,感觉像是上辈子那么遥远。
王大郎接着讲他的蜕变故事。他说他抬头看向高远的天空,不见云影,唯有明艳又暧昧的粉紫色。越靠近地面,天色越是鲜艳,发出娇艳的粉色光芒,美轮美奂。他打算在此静静等待生命的消亡,看天色由红变紫,太阳隐去山头,他已经准备好迎接自己生命的终点。
这时天边飞来一只白鹭鸶,毛色如雪,长着青黑色的长喙。一会儿停在这棵树上,一会儿落在那棵树上。枝杈上的雪团子纷纷落下,它却长久地不肯落地,好奇地朝他打量。
王大郎心想,反正都要死了,尸体被这样漂亮的鸟分食也好。日后化作粪便,还能落回到从小生长的这座山上。然而那白鹭鸶对血肉模糊的灵长类并无胃口,也许是个素食动物。它如坠霜般落在怪石上,竟是正眼也不给他一个,就这么迈着修长的步子踏入池里。
再细细一瞧,原来那美鸟翅膀上受了伤,血水不断流出,粘在洁白的羽毛之上,进入池子后伤口的血迹便消融掉了。等泡完温泉起身再看,竟已完全止住了血,重新活动自如了。
难道这仙池还有治病愈人之效?王大郎不顾身体的疼痛,下巴犁着地,拼了命地朝池水拱去。他原本是要去死的,但是白鸟给了他启迪,他认为这是天人的传讯。待他进到池里,才发觉那水温滚烫得吓人,几乎要烫得他跳起来。硫磺臭气扑面而来,闻过后便头晕目眩,吸了毒气一样难受。
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王大郎忍耐着臭味,像是一个鼻炎患者一样只用嘴呼吸。他将全身泡在池中,感觉自己是一头被蒸煮中的乳猪。温泉水似乎有麻痹的功效,他渐渐感到自己没有那么疼了,只是越来越困,云里雾里。那之后他半梦半醒,也许是被臭味熏得,又或者是被硫磺毒的,再或者他的脑子被蒸熟了,总之他晕倒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温泉里来过许多动物,有鹭鸶、丹顶鹤等仙禽,又有水豚、狐狸等小动物,雾气之中似乎还来过几匹巨大的野马,和金府十八罗汉骑的波斯马很像,浑身漆黑,毛发像是绸缎一样亮。还有瘦骨嶙峋的狗熊,缓慢迈步而至。又不时有三两只猕猴结队来到他的身边,对他这只秃毛猴充满好奇,毛手毛脚地拍打他头顶上插着的箭。王大郎疼得呲牙咧嘴,脑浆子都给搅合匀了,对着猕猴呜哇乱骂。但不过多久他又会跌入甜美的睡眠。
夜磨子在这里打岔:编,你接着编,还狗熊和你泡汤浴,狗熊见了你肯定把你给吃了!王大郎一时哑口无言:我骗你干嘛?
那地方甚是祥和,池水中的热汤包容万物,自然界捕食和被捕食的定律在此破戒,凡往来的动物皆不冒犯。众生平等,都为疗愈而来,放下敌意和成见。
不知泡了多久,待到重新醒来时,他浑身的筋骨竟已全部愈合,活动自如,像是从未受过伤一般。重新长好的身体麻酥酥的,如有微小电流通过。他摸了摸额头,脑门上的箭已经没了,只留下一个尚未愈合的伤口。后来从这个伤口上,他长出了第三只眼睛。这只红色的眼睛使他有了千里眼的功能,哪怕是睡觉的时候,他也能看到千里外的事物。
王大郎从热汤中起立,是池中唯一的人科动物。他想脑门中的箭应该就是猴子拔掉的,所以自此之后与猴子交好,常给他们准备冬枣。他回想自己掉落的位置,是山的中心,被四起的峭壁拢在中央,就仿佛是津山的肚脐眼。
峭壁挡住了阳光,挡住了温暖,风在此处也不通行。因此这个地方四季飘雪,寒气逼人,非常人所能忍耐。但重生后的王大郎鲜血沸腾,赤身裸体地站立在冰面上也丝毫不觉得寒冷。他感到生命的膨胀,感到豪情的激荡。他站在洼地极目远眺,朝天上望去,竟能穿越繁星,看到宇宙的外面去,欣赏到无极浩瀚的浪漫星河。
重获新生的王大郎充满了力量。他向仙池告别,感谢肉身和灵魂的重塑之恩。接着走向峭壁,双手攀于石上,决心爬回山上去,重返人类世界。那峭壁一眼望不到顶,他一边攀爬,石壁却像不断伸长一般,总也到不了尽头。然而这看似不可能的挑战令他十分兴奋,心脏怦怦直跳。当狂风吹拂,冷气自上而下,浑身冰冷难行时,他便用四肢紧紧抓住石壁,直至粗粝的石块致使□□鲜血淋漓。越是感受到力气衰竭时肌肉传来的震颤,他越是激动难耐,对□□的力量怀有超人的自信。
人类的本能中竟有如此强烈的欲望,它无坚不摧,一旦体验过便无法忘怀。它也许已经超越了求生,而是一股超乎自然的力量。
在王大郎终于战胜峭壁,再次站立在山的阳面后,原先身处仙池时的平静骤然褪去,强烈的饥饿感将他笼罩。此时那令他重生的强大力量变为难以控制的暴戾之气,人性退化为兽性,他渴求鲜血,循着气味便可追寻活物,动物行过的路如铺有光芒一般容易捕捉。他就这样一路捕食,连人肉也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