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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王大郎如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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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郎如红色的闪电,从漆黑的山坡上疾速坠下。他落在地面上,砂石在他的脚边腾起波浪,火焰也为他下坠时带来的风瞬间窜高数米。
透过高温的火墙,狂战士看到了一个摇曳扭曲的鬼影。在火和沙土中,王大郎的身影朦朦胧胧、时隐时现,他正恐怖地迈着步伐稳重地向他们逼来。
狂战士走南闯北数十年,东至渤海沿岸,和倭国、高句丽的行船商人有过贸易往来,西至葱岭一带,和阿拉伯走私犯合作过香料和硫磺的交易。他听过许多志怪传闻,却一次也没相信过。
在他看到雷小虎的第一眼,他就不信赖这个虎背熊腰,但是眼中闪着精光的来路不明的山林猎人。在漫长的山道上,他浑浊的绿色眼珠,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雷小虎的怀疑与盘算。他推测雷小虎是在搞诈骗,并且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此人已经设好了埋伏,要在地上挖一个深坑将众人一网打尽,再把那个狗屁文少爷绑到山上要赎金。但是此刻,看着巨大高耸的王大郎,狂战士忘记了阴谋与背叛,他只是惊异地想:这世上真有妖怪。
其他门徒们也屏息观看着王大郎的降临,这让王大郎的危险出场有了表演性质,让所有人感到了不真实。在这短暂而凝重的时刻里,没有人想要取他的性命,但所有人都感到了恐惧。这些观众们的脸上,都露出了见鬼了的表情。他们立于原地,像是事不关己一样入迷地观看着眼前高大的怪人。随后他们想起了攻击,想起了自己也是舞台上的一员,担当着重要的打斗戏份。于是他们困惑地举起了武器,并按照演练好的动作左劈右砍,这些钢刀铁剑,没了分量,都成了道具,挥舞起来变得软绵绵的,像是慢动作一样地迟缓。往常一秒钟能砍三刀,现如今三秒钟只能砍一刀。
在见多识广的狂战士眼里,这场战事已经有了结局。他显而易见地意识到王大郎是真正且唯一的主角,他在这场戏里担当大任,若有评书艺人在旁讲解,那就要从王大郎的出生和少年讲起,这样台下的观众们才能理解他的行为动机,同情他全部的过往经历。然后故事的高潮到啦,也就是此刻。主人公蜕变为一个怪物,或正或邪,亦正亦邪,他要单挑衙门的精兵,他要亲临一场复仇的清算。这个故事讲到这里,有的观众会纳闷,什么个烂怂剧本,这有谁爱看?有的观众会心潮澎湃,小作坊下的料就是猛,加假药了吧!但是无论观众的反应如何,他们做演员的,全都得按照剧本来演,接受已经定好的条条情节,跳进人物命运的河流。在大浪滔天的真相面前,他感到身若浮萍的巨大悲哀。他,狂战士,一个勇猛的杂兵,就要这样一头撞进怪物的大嘴里,走向谢幕了!
新生的王大郎形似人类,但有三米多高。他呈人字形立于原地,圆圆的月亮将他圈于中央,只给他留下一个漂亮的剪影。
门徒们接二连三地扑上来,他迅捷地躲避,又轻巧又灵快,让攻击他的人都闪了个空,一头栽到地上倒插葱。迅猛的同时,他又力大无穷。只见他张开蟒蛇般的双臂,像鹰一样攥起蒲叶大的巴掌,一只手盈盈一握,便握住了朝他猛冲的一名壮士的腰。这些个壮士,平日里单个站在地上,就像是一道墙。在王大郎的面前却身量纤纤、小巧玲珑。王大郎将人握在手里,小人们便哇哇乱叫地扑到他的怀中,胡乱地拳打脚踢。王大郎自然是不怕,他将人呼地推出,怀中的壮士便迈着旋转的脚步向同伴们扑去,像是乌龙球一样把其他人乒呤哐啷地都撞倒。
余下的人皆目瞪口呆,他们见过黑熊,见过老虎,也曾听说过西域一带存在一种庞大的动物叫大象,但不曾见过如此巨大的人。狂战士在他身旁,竟也如同营养不良,黄髯绿眸哪还有狂气,都是缺铁性贫血害的。
王大郎站定,点了点个数,还十人。见他显露破绽,狂战士终于抓住机会,哇啊怪叫地冲上前去,巨剑在他头顶舞花,旋转速度之快几乎要将他脚步腾空,像直升机一样朝天上飞去。狂战士这柄巨剑,最适合地面近战,既能戳血窟窿,又能将人拍晕。只见周围的空气都被他的剑气聚集在一处,狂战士的周身围绕起飓风,又有火星萦绕,百花缭乱。此乃剑术的至上绝招,无人可以破解。挨到这剑气的风暴,就要挨上千刀万剐,能把活人切成银丝卷。此招一旦出手,不杀敌千八百人便无法停止。
哪知王大郎左手手掌一挡,那狂乱的旋翼便立刻定住了。狂战士被按在原地,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静止震撼到了,目瞪口呆地抬头,看向自己停滞的剑柄,下巴一颤,无声地抖落出遗言——“完啦”。紧接着王大郎做出掷铅球的动作,左手一丢,狂战士便被抛出,镶嵌到了土壁上,他仍保持着目瞪口呆的神情,一动不动,漆黑粘稠的血液缓缓从他的眼珠、鼻孔、嘴角中淌了出来。
趁着狂战士斡旋的时间,两名突厥来的壮士已经骑上马背。他们是马上的勇士,手握锋利的弯刀,气势汹汹地朝着王大郎疾速奔来。马蹄声像是战鼓,咚咚地敲击着地面。王大郎后退几步,他接过狂战士遗留的巨剑,双手握住剑柄,对着前方挥了一个半圆。马上的壮士们被长剑拦腰斩断,他们的上身从整齐的切口滑落,两匹巨马沿着王大郎的身侧疾速奔过,粗硬的鬃毛划过他的小臂,马儿的汗水给他刷上了红色的印记,当它们超越王大郎的后背的同时,断裂的壮士们的下半身也从马上跌落下来,内脏哗哗流在地上。
再看剩下的几人,已经两股战战,斗志全无。从腰腹到膝盖,他们的长裤湿了一片。王大郎亲切地朝他们走来,从后背抽出捆绳。他刚一靠近,这些人就丢下武器,真诚地祈求和平。他们自觉地听从指令,将两拳并在一处,王大郎便顺势将他们捆起来,又按顺序扎成一串。
粗绳的末端,连结着并未参加斗争的金文昌和夜磨子。他们细嫩的双臂被粗绳磨得又红又肿,但没人敢叫唤。既没人端着少爷架子,也没人和王大郎叙旧情,这让王大郎觉得理所应该。
眼见战事结束,雷小虎灵活地从东边山上跳跃着走下。他走到土壁上的狂战士面前,端详一番,摇了摇头。又对着地上的尸体逐一检验,也摇了摇头。
“完了,腹腔内脏都破了,这批熏制不成了,放不到第二天。”
王大郎看向了他,认可他这个忠心可靠的仆从的说法。
“那怎么办?收拾了还是就这么放着?”
从王大郎的嘴里吐出了人话:“放着吧,会有狼把他们吃掉的。”
语罢,他便牵着这些一条绳上的蚂蚱,向山脉的更深处走去。路上,王大郎与雷小虎还亲密又专业地商量着吃人的方法,是做成刺身还是红烧。他们聊天的同时,骇人听闻的语句倾口而出,一条绳上的人们听了恶心不止、呕吐连连。他们刚吃进肚里的锅巴与米酒,都糟蹋到了地面上。这让他们感到惋惜的同时,也严重地哭丧着脸。
这天晚上的闷热,让每个人都难以忘怀。他们都接近赤裸,满身油汗,与潮湿空气紧挨着的皮肤滚烫异常,但汗却发不出来,只是在身体里不断地积聚热量。每个人都像是发烧一样面颊赤红,感到一股梦幻般的令人不适的眩晕。
他们都默契地知道,今夜山雨欲来,等到了明天,晴空万里光芒万丈。雨水会洗刷掉蛇腹小道上的血迹。在此之前,也许正是此刻,长着湿漉漉皮毛的饥饿狼群,将会咀嚼往昔同伴们存活过的痕迹。他们正在留下的,在山路上漫长的连成一条线的杂乱脚印,也将被大雨埋藏,让后人无法寻觅,更无从知晓。
王大郎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赤手空拳,早已丢掉了狂战士遗留下的巨剑。当然巨剑在他的手中也只有普通剑的大小。雷小虎走在了队伍的末尾,他手里牵着一匹高大的波斯马,这是马儿们的小领队,它的身后跟随着若干他同父异母的表兄弟们。有的不愿跟随,有的中途离队,离开的都不愿再被人骑,成为了命运多舛的野马,剩下的都自愿跟随,用漆黑而充满智慧的眼神打量着面前的行人。
金文昌被拴在绳子的最末尾,粗绳在他的手上打结,留下长长的拖尾,粗硬而柔软地悬挂在他的腿间。这使得他的行动最不自由,他不得不分开大腿,摆出蹲马步的姿势,像是鸭子一样跛足行走。他用埋怨的、受伤的眼神瞪着雷小虎,雷小虎看到了,调皮地询问他:
“你看我做什么?死到临头了,还惦记自己是大少爷呢?”
金文昌痛心疾首地指责道:“你父亲都让他给吃了,你却还在帮仇人做事?”
雷小虎歪着嘴角冷笑一声:“我爹?我爹早几年前就让山上的熊瞎子给吃了。”他又朝王大郎的方向伸了伸下巴:“你跟我讲理?你自己占理吗?他妹妹都死在你家了,全家不还是帮你们金家种茶叶、缴租金。这津山上的每一户,哪年少了给你家的东西。”
这话引发了金文昌细微的羞愧和足量的理亏,他调转枪头,又痛心疾首地指责道:“那你也不该欺骗我们,二十条人命,都要因为你的谎言白白送死!”
雷小虎脸上的悲哀一闪而过,他很快就坚定地答道:“这事儿,要么是你们上来找他,要么是他下去找你们,谁都躲不过的。要是真让王大郎下山,你当你们几个打得过?那才真是残害无辜、血流成河呢。”
金文昌驳不倒他,甚至为他的智慧与远见折服。他心想自己纵横科学界与文坛,见惯了数学家、工程师和文学批评博士,但都没有觉得几个人聪明绝顶、慧根独具的。这些人在学术论坛上,都只会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准备一些万金油般的答案,互相为了保全面子,都预先给对方留足了面子。想不到真正逻辑严密又知行合一的高人,竟藏在津山上当屠夫,做些风干人肉的残忍勾当。金文昌不禁含情脉脉地看了雷小虎一眼,雷小虎粗犷圆钝的五官,和他身上厚重的动物皮毛臭以及尿骚味,都被金文昌饱含欣赏地记在心里。
他想,若今夜,我不是食材他不是厨师,那我们二人没准真能成为知己,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不过,要不是因为我是食材他是厨师,我们二人也不会有机会产生交谈。为此他心灵中根深蒂固的一处发生松动,他感到智慧上的某处机关被撬动,有些过去不愿想的复杂问题一一浮现,有些过去想不通的牛角尖子都一一迎刃而解。为此金文昌心生怆然,后悔一切都明白得太晚,他抬头看向了伟大的月亮。
在他的身前,沉默行走的夜磨子,此刻也正注视着月光。他被绳子牵引着,无需看路就能指导方向。又被绳子后拽着,即使摔倒也有身后人做垫背。这让他感到一股奇异而温馨的安全感。他又难得的发起呆来。此刻,他既没有穿粉色绸缎短衫,也没有穿那件粗糙丑陋的粗布衣裳,他甚至连裤子都脱了,只穿着一条接近透明的轻薄短裤。当然,这条绳上的每个人都是这个打扮。他们都没有武器,也都不穿衣服。这让夜磨子感到一股舒畅而愉悦的平等感。在这里,他既不怪异的美丽,也不过分的丑陋。即使有人在此刻朝他的脸上吐一口痰,他也能随时地啐回去。他们能骂他什么呢?他再没有低人一等的地方了。说他是二姨子,咱们打扮还不都一个样?说他是下贱胚子,难道你还能当回你的少爷或是狗腿子?说他是个讨厌鬼,哈哈,那就毫无伤害啦,我看你也不是多喜欢。
月光像是美玉般抚摸夜磨子的脸颊,勾起了他心底掩藏着的思恋。他骄傲而嘲弄的表情被复杂的悲伤替代。夜晚让他想起了与金武略的幽会,闷热的天气让他回忆起过往的甜蜜和哀愁。武少爷,武哥哥,勇猛无敌的我的秘密情人,此后就一别两散了。夜磨子悲伤地在心里道尽离别。月亮被乌云遮蔽,雨滴坠落,干燥的泥土地面洇湿水斑,很快连成一片,让脚下的路变得泥泞。
一行人在雨中仍继续走着。雨水像是层层帘幕,眼前的景象变得浑浊。在浑浊的视野中,夜磨子看到一只长着柔软长颈的雪白的大鸟,从远处的河流上拍翅飞过。它巨大的翅膀扇动,在空中叭叭作响。
没有缘由的奇妙猜想在他发烫的头脑中灵光一现:这是神鸟,见到这只神鸟的人都死不了。他往前看,没人抬头,便也没人注视到这只鸟。再往后看,金文昌和雷小虎正向空中好奇地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