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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紫色花火 凛冬已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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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已至。
干碎的雪,落在干枯的草地,落在行人的肩头。
冬猎以后,整个京城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景王一党被彻底清算,似乎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京中人人自危,那些牵扯冬猎之人,要么躲得无影无踪,要么被抓进了刑部大牢。
官员纷纷倒戈,投入衡王的阵营。
但也有少数有气节的官员,开始与章行云或是章行瑜手下之人走动。
许泾与妹妹许柳在姑苏小食的后院,忙活了一个下午。
羊肠汤鲜香扑鼻。
才走到姑苏小食门口的苏婉儿,咽了咽口水。“瑶栎,这味道和沧州时,一模一样!”
瑶栎看了一眼身旁的白知砚。
白知砚裹着橙色披风,肩上还落着几片未化的雪。她很是认同苏婉儿的话。
这味道确实与她们在沧州吃的很相似。
她笑着点头,却见方将手中拿着一卷书,埋着头往外走。
似乎是准备离开。
“没人能在寒冷的冬天,拒绝一碗热腾腾的羊肠汤。”白知砚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像肩上的落雪。
可方将却听见了。
过了好些时日,方将还是没有勇气面对白知砚。
今日许泾软磨硬泡,生拉硬拽才把方将请到姑苏小食。
就在刚刚,方将已经幻想了许多白知砚见到他的表情。
冷淡,厌恶,愤恨。
他在姑苏小食待了一个时辰,内心太过煎熬,实在是待不下去了。
谁曾想,还未走到门口,就撞见了白知砚。
他霍然抬起头,使他难受的红晕,已经晕染全身。
“方将。”白知砚看出了方将眉宇间的局促。
他今日还是穿着国子监所发的深青色常服,领口系得严实。
为什么?
她在笑?
方将完全没想到,与白知砚的再次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或许她根本不知道,是他故意引她,才会掉入陷阱。
方将心中滋生出,不可思议的侥幸。
白知砚并未将方将之事告诉过苏婉儿与瑶栎。
如今她身边,只有章行云知晓方将是衡王之人。
瑶栎见方将冻得有些发抖,她知道方将是自家小姐的朋友。于是关切道:“方公子,也是来吃羊肠汤?”
方将回过神来,抬眼看向瑶栎。
“正是。”
他不敢看白知砚。
“那怎么拿着一本书,似要离开的样子?”苏婉儿单纯地问道。
白知砚望着方将带着怯懦的眼睛,突然就莫名原谅他了。
方将不过就是一个推动情节发展的普通角色而已。
她脸上扬起以往的笑意,像是冬日的暖阳。
“闻着香气,许泾应当已经做好羊肠汤了。看书哪日不是看?一起进去尝尝?”
方将的身子猛地一僵,望着白知砚,眼睛里盛满了惊慌与愧疚。
看来她真得不知道,那陷阱是他故意诱之。
看方将点了头,白知砚便径直往后院走去。
离冬猎已经过去半月有余,白知砚的身子还未完全恢复。
原本白知砚与许柳约定,一起去沧州吃正宗的沧州羊做的羊肠汤。
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吃京城羊做的羊肠汤了。
姑苏小食的后院,已经坐满了三张八仙桌。
各自打过招呼后,白知砚走到了主桌。
八仙桌,一方可做两人。
许泾与许柳见白知砚与方将一同走来。
于是,默契的给白知砚与方将挪出位置。
白知砚与许柳一方,许泾与方将一方,苏婉儿与瑶栎一方。
而白知砚正巧与方将挨着。
“小姐,尝尝我哥的手艺!”许柳将一碗羊肠汤端到了白知砚面前。
窗外此刻还飘着雪,太冷了。
白知砚捧着碗,大口喝了起来。
许是喝得太快,羊肠汤太烫,白知砚被呛到了。
她接连咳嗽了好一会儿,坐在她另一边的方将迅速递上一杯微温的茶水。
“白助教,喝些茶水,顺一顺。”方将说完话后,整个脸又毫无预兆地变得通红。
白知砚顺手接过茶水,深吸一口气,才慢慢缓了过来。
“多谢方将。”
见白知砚还在谢他,压在方将心中许久的石头,终于可以落下。
方将忐忑了好些时日,今日终于化解了心中的矛盾。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一味地去逃避是不行的。
唯有积极地去面对,问题才会迎刃而解。
这不,今日只需白知砚的一个微笑,就解开了方将连日来的郁结。
“方将?方将?”许泾拍了拍方将的肩膀。
方将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带着笑意。
“可是思念家乡了?要我说还是与我一道回沧州。一来是过年守岁时有我与你一起,不会感到孤单。二来是去沧州也算是历练。”
许泾以为方将刚刚的走神是在思念家乡,滔滔不绝的计划着。
方将又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白知砚,见白知砚正在认真的吃着炙羊肉,全然没有丝毫不愉快。
“不了,还有三月便是会试,时间太紧。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也不是一个人待在国子监,还有其他不愿回乡的监生,大家一起过年。”方将解释着。
以白知砚对算学的喜爱,她一定会时常待在书库。
是以,方将不会孤单。
“二哥,方大哥是有志向之人,来年中了进士,名题金榜。倒是你,还要三年才能参加会试,光明的前程,遥遥无期啊。”许柳揶揄道。
如今她与许泾的关系不再是以往的兄高妹低,二人之间达到了平等。
“我也不差,好吗?”许泾还是抹不开面子。
他清了清嗓子:“来年,我要进钦天监了!”
此话一出,引起不小的震动。
大家纷纷看向许泾。
前些时日,她给章行云提过想要去钦天监的想法。
但钦天监可不是国子监,有能者居之。
那里等级森严,女子绝不可入内。
美其名曰,女子阴气重,会破阵!
去他的女子阴气重,白知砚心想,他们怕是担心女子的成就超过男子。
观星此类差事,男子哪有女子有耐力?
但白知砚也就是与章行云吐槽而已。
将许泾送进钦天监,是白知砚学习钦天监知识唯一的办法。
“恭喜啊!许泾!”白知砚率先举杯。
许柳此时才反应过来。
许泾一直的志向就是通过国子监考入钦天监。
如今许泾如愿了。
“二哥,你真的进钦天监了?”许柳还是不敢相信。
一家人努力了这么久,就是希望许泾能进钦天监当差。
如今如愿,倒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许泾将方才白知砚敬的酒,一干而净。
“襄王举荐的,自然是当真。”
许柳明白过来,最近许泾老是在她面前夸赞襄王,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原来是襄王举荐他进入了钦天监。
而坐在许泾旁边的方将,却冷下了刚刚才缓和的脸。
冬猎时,方将才知道,与白知砚一起翻墙的王公子,居然是襄王。
他那日在给陷阱里放梯子的时候看到了,白知砚与襄王一起滑雪,一起跌落雪地,一起欢声笑语离开的场景。
襄王故意引诱白知砚,若是被绳愆厅的人,知道了。
白知砚恐怕会血溅绳愆厅。
襄王是在害她!
“许泾,你做的羊肠汤可太好吃了!”白知砚不愿大家的思绪停留在章行云那里,所以故意转移话题。
许泾语气中带着遗憾:“若是用沧州的羊,会更好吃。”
话才说完,许柳就用力瞪了许泾一眼。
许泾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倒是,不过人生数十载,有的是机会。”白知砚豁达地开口。
苏婉儿喝下一口暖暖的汤,连连点头。
————
时间一晃而过,今日便是除夕了。
白知砚来京城已经一年过去。
吃过年夜饭,白知砚就领着白知月,跑到哥哥白知真的院子里,放烟花爆竹。
两个性格活泼的妹妹的到来,瞬间就打破了白知真与顾羽之间和谐的氛围。
平静如水的院子,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直到白知月玩累了,二人才乘兴而归。
回到康宁苑后,白知砚就准备翻墙,去看看章行云在不在。
即便她知道,章行云肯定会在宫中陪皇贵妃,但她还是想去看看。
以往在现代的时候,两人每年的除夕,都是在一起的。
“等你很久了!”章行云坐在假山上,手中拿着酒壶。
白知砚一脸震惊,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章行云的脸上。
“你怎么?”
“去年没有陪你一起过除夕,已经很遗憾了。今年,以后,我都不想再有遗憾。”章行云推开快要靠在他身上的白知砚。
白知砚满意的拿过章行云手中的酒壶。
“够义气!”
章行云轻哼一声:“那是!谁能有我义气!”
他将身后的盘子端到白知砚眼前。
“薯条!烤鸡翅!”白知砚已经不知道,此刻有多高兴了。
“你自己做的?”
章行云又拿出一个小案几,将准备的东西全部摆好。
一边摆,一边说着:“要是有可乐就好了,这里的酒,一点都不好喝。”
白知砚一听章行云提起可乐,于是惯性的开口:“少喝可乐,对身体好。”
“喝酒不是更伤身吗?你还不是老喝?”章行云反驳。
“那,那不是这个世界没有饮料吗?”
“这不就有饮料了?”章行云又从旁边拿出一壶橙汁。
白知砚看着章行云不停从身后拿出各种各样的东西,好奇的走到章行云身后。
果然章行云身后,还有东西!
是一个木盒。
白知砚拿起木盒,心中明白是章行云准备送给自己的。
她看着章行云,眼神在征得章行云的同意。
章行云宠溺地点着头:“是给你的。”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图。
白知砚微皱着眉,男生送女生东西,不是都应该是首饰之类的吗?
她缓缓将图打开,一幅素娟星图徐徐展现在她眼前。
即便此时天色昏暗,白知砚亦能看见星图上的朱砂细点。
银河蜿蜒,星宿分明。
角落还印着一枚小小的钦天监印鉴。
星图上的纹路,在白知砚眼前流转,竟比此刻头顶的星河更加真切。
她的眉眼间难掩惊喜,连呼吸都轻了几分:“这,这是,这是钦天监的星图?”
章行云见白知砚这般模样,嘴角微扬,语气藏着温柔,对白知砚邀功:“怎么样?还算支持你的工作吧?”
二人在以往达成了一致的目标。
白知砚通过算学,算出可能回到现实世界的异象。
章行云争得权力,利用权力找到回家的办法。
总之,他们要回去!
“老王,你怎么这么好!”白知砚将星图小心翼翼收回盒中,伸手环抱住章行云。
她的声音带着愉悦,满是动容。
章行云温热的手掌,轻柔的抚着她的后背。
“好了,咱们一边吃,一边聊。”
二人坐回原位,章行云先开了口。
“这几日在忙,听说前几日你见到方将了?”
白知砚点了点头:“见到了。不怪他,他能做出那样的决定,自然是有很大的苦衷。”
章行云转头看着白知砚,无法相信,白知砚会原谅方将。
“但是,老王,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不会掉进同样的陷阱两次。”白知砚回望章行云,笑颜如花。
章行云听到白知砚的回答,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变。
“你呢?冬猎一事如今盖棺定论,你下一步该如何?”白知砚问道。
“那日景王中计,我才真的明白过来。如今皇位上坐着的,不是我的父亲,是皇帝。他只是皇帝。”章行云平静地说着。
“你我之间,还是你理智,这些人不过就是纸片人而已。当我快要沉浸,快要将他当父亲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所幸,还不迟。以后,除了你,我不会对这个世界的任何人感性了。”
“如今都说我朝中有我舅父,有娄和羡,一片坦途。可是,我现在谁也不信。舅父帮我是因为母妃,娄和羡此人我更不会信。”
“我培养之人,正慢慢散向六部九寺。衡王不好对付,皇帝更甚。”
“但是,砚砚,我不怕。谁让我是男主呢?”章行云说完,头依靠在白知砚的肩膀,撒着娇。
“敬言!”章行云对着紫竹林旁边的空地喊道。
白知砚感觉莫名其妙,忽听得一声巨响,夜空中骤然炸开一簇紫色烟花。
不是宫苑中常见的制式烟火,而是细碎如星雨,美得惊心动魄。
二人立于假山之上,眼底印着漫天流光。
章行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少年意气:“怎么样?我做的!”
白知砚望着一朵朵在墨色夜空中次第绽放的紫色花火,心头漾起涟漪。
她转而望着章行云的脸,缓缓开口:“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