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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忤逆 漫天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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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纷飞的雪,停了。
冬猎场的核心区域,马上要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
章行云站在景王的身后,手中提着一个木桶。
木桶内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鳇鱼。
鳇鱼体型硕大,肉质细嫩,是这几年极为罕见的鱼类。
而章行云桶内的冰湖贡鳇,肚子圆鼓鼓的,似乎还有鱼籽。
自然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二哥,这条鳇鱼你拿去献给父皇。父皇一看,自然就会明白你我兄弟二人,已经放下从前恩怨。”章行云笑得灿烂。
景王弯下腰,眼睛始终落在那条冰湖贡鳇上,几缕发丝随风飘动,拂过他脸上的疤痕。
其实早在两年前,他就查到了当年之事的确是衡王的手笔。章行云不过是情急之下才射掉了他的耳朵。
如今章行云连日来的示好,景王照单全收,却又不会真的原谅章行云。
他脸上难看的伤疤时刻都在提醒着他,若日后他能成为一国之君,定会射下章行云的两只耳朵!
“二弟的心意,我明白。但我已备好猎物,这个头彩,当是你的!”景王站起身,一双手负在身后。
如今谁不知道章行云在江南习得了过人的垂钓手法,他若是用了章行云钓的鱼,便是成全了章行云心胸宽广的美名。
章行云见景王不愿收下,只得作罢。
“方才还钓了几条细鳞贡鱼,待会儿让庆升送一条到二哥账内,炖汤极其鲜美。”
“如此,多谢九弟了。”景王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里却是一片冰冷。
他望着白雪覆盖的无尽森林,平静开口:“他的人已经将冬猎场围起来了,九弟当真愿意与我同行?”
“二哥,我只要黄卫查而已。其他的,我都不在乎。”章行云看向景王。
景王轻笑,他这个弟弟演技当真了得,天真又坚毅的眼神,看不出半分错。若不是脸上的伤痕时刻提醒着他,他真的会相信章行云。
今日除掉衡王后,他的下个目标就是章行云。
“九弟,一个江南知府而已,想杀便杀,何需大费周章?”景王轻轻浅浅的说。
江南一案尘埃落定后,章行云就时常讨好景王。
理由只有一个,要景王出手,罢了黄卫查的官,抄家的财产全数用于平江陂的建设与维护。
“黄卫查当初为了不连累二哥,放火烧死了自己的儿子,对二哥忠心耿耿。二哥为其暗夜之明灯,我便想要看看,明灯亲手杀他。”章行云亦望向无尽的冬雪。
倘若今日景王赢了,黄卫查被景王贬为庶民,不知他会不会后悔当初在长滩县放的那把火?
“是我小看九弟了。”景王看向章行云,眼睛发亮。
他猜对了,章行云本就是一个心思深沉之人!
当初他射向自己的那一箭,虽说是衡王的手笔,但难保章行云不是顺势而为。
景王本是已故皇后独子,生来就该是储君。
这个世界,不会有人真心待他!
“我心中的执念,不过如此。还望二哥成全。”章行云向着景王轻轻颔首。
“如此小事,我这个做二哥的,自然会成全。”景王说罢,示意章行云向着冬猎场外围走去。
积雪反射的太阳光,格外刺眼。
猎场外围的御宴大帐内,暖炉生烟,皇上设宴款待群臣,账内觥筹交错,一片祥和。
章行云与景王一前一后入账,一身寒气渐渐暖和。
景王先上前一步,声音高亢:“儿臣猎得斑斓虎一只,以壮天威,恭祝父皇山河永固。”
账内群臣的目光皆落在景王身后侍从抬着的猛虎上。
虎目未闭,虎皮鲜亮,威势慑人。
章行云紧随其后,他的嘴角咧开,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儿臣方才垂钓,得此鳇鱼,特来敬献父皇,愿父皇岁岁康宁。”
皇上并未给台下两个皇子过多的眼神,各自夸奖了一番,又继续与他身前跪着的威武大将军郑吉说着话。
群臣对景王与章行云的谈论却就此展开,他们低声夸赞着景王与章行云。
所用的夸赞之词,在章行云的耳朵里,竟没听出重复的。
这边章行云还沉浸在五花乱坠的赞美之词中,那边景王已经不动声色,故意选择了里皇上与皇贵妃最近的席位。
他目光沉稳,手始终放在随身的佩剑附近。
只待衡王发出异动。
可他刚一落座,脚下的木板骤然翻了一个面。
一具通体素白的木人从中跃起,随即落地,发出沉闷刺耳的响声。
皇上身前跪着的大将军郑吉,循声转过头,望着景王。
景王下意识伸手去捡,却瞧见了木人上刻着生辰八字。
是当今皇上的生辰八字!
他停住手中想要捡起木人的动作,顿觉中了衡王的计,整个人脑海中飞快想着该如何脱身。
“嘭!”一声巨响,木人身下的木板,发生了爆炸。
木人好巧不巧,被弹到皇上面前,而原先所设的机关已经被毁坏,毁尸灭迹无从查证了。
众人只会以为木人是景王身上掉落的。
满座皆被爆炸声所惊,哗然四起。
灯火摇曳,众人视线皆落在皇上面前的那个木人上。
皇上的侍从小心翼翼将木人捡起,随后跪地,双手举过头顶,整个人颤抖着。
威武大将军郑吉因为离皇上很近,眼睛瞟了一眼木人,便用力磕头。
即使额头已经流血,郑吉也不敢抬起头。
群臣皆意识到那个白衣木人是何物,一个个噤若寒蝉。
刹那间,账内一片死寂。
探究和失望的目光,如寒刀落在景王身上。
他坐在原地,收回方才想要捡木人的手,面色阴沉。
明知是衡王栽赃,此刻却已百口莫辩。
景王还是不愿放弃,他跪了下去,一点一点挪到皇上面前,正欲开口,就被皇上一道冷厉的眼神截断。
那眼神里没有猜忌,没有恨,只有一层化不开的厌恶。
又是这样的眼神。
当初他才被章行云射掉耳朵,本是最需要关爱的时候,皇上就是这样的眼神。
皇上没有一句关心,反而还斥责他身为嫡子,不会保护自己。
如今台上所坐的,不是他的父亲!
景王心下一沉,他自知已经彻彻底底,掉进了衡王布下的死局。
只是,无人知晓,今日冬猎场看似被衡王的人团团围住,可他暗中部署的兵力,远比衡王更盛。
一念闪过。
景王不再多言辩解,他猛地抬手,向天际射出一道凌厉信号。
烟火在长空绽放,惊醒在座的所有人。
章行云抬头看了看天空中一闪而过的信号,可怜那条冰湖贡鳇了,今日怕是吃不上了。
下一刻,景王快速拔出佩剑,直扑御座之上的皇上!
账内惊呼四起,乱作一团。皇贵妃被吓得花容失色。
剑离皇上不过咫尺,胜负将定。
大将军郑吉奋力起身,欲挡在皇上面前。
却在此时,一道身影猛地扑上,死死抱住了景王的右腿。
是章行云。
他神色惊恐,声音带着哭腔:“二哥!一念之差,万劫不复,你醒一醒!”
他还唤他‘二哥’,演得真好!
景王被章行云拖住后,力道已尽,心神已乱,终是被快步赶来的衡王按住,铁索加身。
账内群臣已经全部退去账外,跪在雪地里。
可是此时的景王半点不惧。
他突然仰头狂笑,笑声凄凄。
“你满意了?衡王?”
衡王面露遗憾,声音洪亮:“二弟,快给父皇认个错!”
什么错?
他才不会认!
章行云松开了景王的右腿后,退到皇贵妃身前,呈保护皇贵妃的姿势,却不再开口劝说。
“如今皆道我忤逆弑君,可又有谁知道你这些年待我如何凉薄!”景王双目赤红,字字泣血。
这句话是说给皇上的。
皇上到了此刻才开口说:“逆子!朕养你数十年,就唤来你如今的狼子野心?”
景王目光如刀,直直的剜向御座上的帝王:“我母后与你是少年夫妻,你这些年对外一直怀念母后。可我是母后故去之后,唯一的中宫嫡子!就因为老大用计,老九用箭射掉了我的耳朵,容貌受损,不再是完人,你便不待见我!”
“我有什么错?是衡王害我掉了耳朵,是老九亲手射掉了我的耳朵。你不怪他们,反而来怪我!自那以后,你可曾正眼待我?我再勤勉,再勇武,在你眼里,不过是个多余之人!”
“我没有错!今日这剑,我不是要夺你的江山。我是要讨回,被你轻贱半生的一个公道!”
一言毕,风雪穿窗而入,吹灭了烛火。
景王狼狈不堪的脸,好似一只厉鬼,疯狂的鸣冤。
章行云用手轻轻抚着皇贵妃的后背,安慰着不停颤抖的皇贵妃。
“我只盼,只盼一眼垂怜,却比登天还难。”说到此处,景王布满疤痕的右脸,有泪水划过。
皇贵妃面色惨白,本欲低声劝慰皇上,却被皇上挥袖甩开。
章行云稳稳接住身影摇晃的皇贵妃,随后望着匍匐在地的景王。
他残缺的耳朵,格外刺眼。
“二哥,不是这样的。父皇心里是有你的,求你别说了。”
随后他又重重跪下磕头:“父皇,二哥方才还向我求那条鳇鱼,说要进献父皇,他绝不是有意伤害父皇的,此事定有蹊跷,还望父皇查明!”
话音刚落,皇上再次说话,声音有些颤抖:“将他圈禁景王府,等候发落。”
衡王目光此时扫过地上的景王,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好似胜券在握。
景王见状,又是仰天大笑:“好!好!老大,这一次,我输得心服口服,但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惨!”
随即他缓慢起身,再次看向皇上:“愿父皇来世,莫再做我父亲!”
皇上猛地一拍御案:“堵住他的嘴!带下去!”
账外又下起了雪,呜呜作响。
白知砚已经养了两日的伤,才恢复点精神。
母亲杜素问正在给白知砚烤橘子。
郑敬言忽然领着两个侍卫,闯了进来。
“你是谁?怎可擅闯礼部尚书的营帐?”杜素问站起身,声音带着威压。全然没有往日白知砚看到的温柔。
白知砚连忙起身:“母亲,是九皇子的人。”
杜素问明白是白知砚认识之人,面色才稍微和缓一点。
“敬言,出什么事了?”白知砚问道。
郑敬言这般不顾礼节,也不怕别人发现章行云与白知砚之间的关系,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郑敬言将两个侍卫领到白知砚面前:“这是襄王安排的暗卫,原本打算回府再与白小姐相见,但如今情况危急,这才派来保护白小姐与白夫人。”
“那襄王那边呢?可还安全?”白知砚连忙问。
郑敬言点了点头:“我不便久待,御账那边出了事。”
他不再多说,示意两个侍卫保护白知砚母女后,就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