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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红梅 猎场深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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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深处的雪,厚度已经超过小腿肚。
为了方便这些勋贵子弟打猎,侍卫们天还没亮就扫出一条小道。
白知砚沿着只能通过一人的小道,一路跟着方将。
握着弓箭的手,似乎被风吹得没有了知觉。
指尖由红润变成冷紫色。
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那道倔强的身影上。
方将身穿国子监发的统一的冬猎衣服,头发用一个普通的白玉簪束起,背脊笔直。
鲜红的血珠,顺着方将的手,砸在纯白的雪地上,绽放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白知砚在身后唤了几次方将,他都没有听见,只是沉默着向前走。
或许,方将也射中了一只老鹰,落在了前方的雪林里。他太渴望找到自己的猎物,所以才听不见她的声音。
方将出身微末,京中没有依靠。他的满腔抱负,害怕无处施展。
他太需要在冬猎时有一个露脸的机会,如此开年的殿试,胜算才更大。
白知砚心头微沉,雪地上鲜血,触目惊心。
在她心中,事业远没有身体重要。
但此时的方将,不会明白。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茫茫雪林中。
积雪压弯了树枝,偶尔有雪块从枝头落下。
白知砚会因为突然的落雪而停下脚步,或是转头向落雪看去。
但方将却不受影响,依旧快步向前走去。
他太执着了,白知砚决定回国子监后,要好好为方将进行心理疏导。
正思忖间,前方出现一片结冰的湖面,正是昨日白知砚与章行云滑冰之处。
冰面上还残留着些许划痕,大多数痕迹已经被新雪覆盖。
雪地上,方将的血迹越来越小。
直至完全没有了。
应当是方将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穿过小冰湖,前方的树林愈发茂密,积雪也更深了。
白知砚突然转身,果然发现身后有人跟着。她敛起气息,看着脚下。
雪林茂密广袤,积雪深及小腿,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
她只得一边走,一边扫去脚印。
所幸天上还下着大雪,被处理过得痕迹,很快就会被大雪覆盖。
而树林中的灌木丛也很多,能帮白知砚甩开跟踪之人。
方将却并未停留。他似乎是刻意地在朝着某个目的地急行。
可怜的白知砚现在不仅要消灭自己的痕迹,还要帮方将把痕迹消除。
渐渐地,白知砚也生起气来。
她原本想大声喊方将停下,但又顾忌身后跟踪她的人。
只得自己消化掉坏情绪。
二人又行走了一会儿,一株耀眼的红梅,静静的立在眼前。
白知砚立于红梅树下,沁人心脾的梅花香,治愈了一路的奔波劳累。
原来方将是她带她来此。
能在苍白的雪林,赏着红梅,很幸运。
白知砚看向站在前方的方将,正欲开口说,看在红梅的份儿上,她不生方将的气了。
怎知就在此时,方将的身体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瞬间消失在雪地里。
“方将!”白知砚心头一紧,急忙加快脚步,朝着方将消失的地方冲过去。
是陷阱!
白知砚心头大惊,还来不及多想,她脚下的积雪突然塌陷!
她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坠入了黑暗之中!
耳朵灌入冷风,伴随着积雪滑落的‘簌簌’声。白知砚大约知道了自己的处境,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落地后的疼痛。
‘砰!’的一声闷响,果不其然,白知砚摔到了陷阱底部。积雪也随着她一起落下。
她疼得龇牙咧嘴,浑身的骨头都好似散了架,尤其是脚踝的位置,传来钻心的疼痛。
不知有没有骨折?
好在陷阱底部本就铺着一层积雪,缓冲了大部分的冲击力。
不然,她今日必是重伤。
白知砚挣扎坐起,环顾四周。
这个陷阱大约有三个她高,是一个圆柱形。
陷阱壁很光滑,全是冻土。
此刻头上还不时有碎雪掉落。
方将应当也掉进了陷阱里,不知他伤势如何?
就在此时,陷阱顶上传来两个粗糙的声音。
“肯定掉下去了。”
“快点把这些雪都推下去,埋得严实些,不要让她爬上来了。”
积雪被推动的声音传入白知砚的耳朵,大量的积雪倾斜而下,瞬间就埋到了白知砚胸口的位置。
她不敢发出声响,心中已是一片寒凉。
这陷阱是冲着她来的!
衡王这是要置她与死地?
方将呢?
陷阱顶上的声音再次响起:“陷阱里没声音了。咱们回去交差吧,这里太冷了。”
“正合我意,早些离开此处,天色暗下来,说不定会有狼群。”
“那小子怎么办?他好像晕了。”
“读书人就是这么不经摔!唉,咱两背出去吧,到底是殿下看重的人。”
两人的谈话,使得白知砚浑身颤抖。
她现在不仅是身体寒冷,心更寒凉!
在国子监的时候,她怀疑过与她一起考进国子监的邹恒,怀疑过算学馆学正李充,怀疑过齐霁月的弟弟齐文杰,却从没有怀疑过方将。
从来没有怀疑过方将!
他手上的伤,也是为了引她入局而设计的吗?
失望好似一只手,将她的心攥得很紧。
紧得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当脚步声渐渐走远,她才抬头,看着头上不断落下的飞雪。
陷阱里很空旷,除了不断堆积的雪,什么也没有。
心中亦是一片荒芜。
猎场外围,陈雪里收拾好自己后,就回去找白知砚。
可现场只留下她射下的那只老鹰,别的什么都没有。
常年待在军营的她,很快就意识到出事了。
所幸白如山听到陈雪里的描述,就立刻组织侍卫,暗中搜救。
陈雪里见状又去到齐霁月账内。
“霁月,知砚不见了。”陈雪里焦急地闯入账内。
却见娄和羡与齐霁月,一个看书,一个研墨,夫妻恩爱的样子,使人艳羡。
“宁王妃安好。”娄和羡站起身相迎。
陈雪里顾不得礼仪了,将齐霁月拉到一旁,几句话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齐霁月宽慰道:“才离开片刻,白小姐会武功,不会有事的。雪里你就是太善良,关心则乱。若是天黑白小姐还未回来,我与你一起去找。再者说,白家人已经知晓了,他们自会去找的。我们若是参合进去太多人,惊动了皇上,扰了皇上兴致,就不好了。”
陈雪里觉得齐霁月说的在理,便拿起剑,朝着猎场走去。
即便不能出动太多人去找白知砚,她也是要去找的。
回到账内的齐霁月,缓缓向着娄和羡走去。
“没什么大事,和羡,还是将诗句想好。皇上出的题,可得慎重。”
方才,皇上当着一众官员,出了一个题目。
写出有关雪最出彩的诗句,彩头是一只太和殿御用的笔。
娄和羡方才看书,是在想诗句。
“白小姐出什么事了?”娄和羡语调温和。
“不是什么大事。”齐霁月故作轻松地说。
“你可知我与白小姐故去的表哥杜百蕊是生死之交?”
“江苏巡抚的儿子?他不是去世了吗?再说你如今是户部侍郎,不比江苏巡抚差。皇上出的题目可不能耽搁。”齐霁月越说声音越小。
“霁月,官场之事,浮浮沉沉。谁能确定有朝一日他不会成为我的上官?我若是知晓此事,却置之不理,便是对不起百蕊。再者说,礼部尚书知晓此事我也曾搭一把手,日后官场见面,也不会为难我。”娄和羡说完,向着猎场走去。
而章行云这边,郑敬言慌忙地跑到他身边耳语:“知砚小姐不见了。”
“暗卫呢?”章行云眉心蹙了蹙。
郑敬言压低嗓门:“知砚小姐很警觉,大约是以为我们的暗卫是衡王的人,一路上将痕迹处理的很干净。我们的人跟丢了。”
章行云叹了一口气:“拿上弓箭,我要去狩猎。”
庆升却拦住了他:“王爷,片刻后要去与皇上下棋。”
“不去了。”章行云手中已拿上宝剑。
庆升给郑敬言使了使眼色,郑敬言便道:“我去找,一定找到知砚小姐。”
见章行云态度软了下来,庆升便就章行云手中的剑拿走,理了理章行云的衣服。
“敬言一定会找到白小姐的,王爷放心。”
不知过了多久,白知砚才压下心中的酸楚,目光渐渐坚定起来。
她要出去!
她撑起身体,沿着陷阱走了一圈,连一块坚硬的石头都没有找到。
陷阱四壁虽滑,但冻土上还覆着一层薄冰,稍微挖出坑洞,形成一个小台阶,便可受力。
腰间的银鞭是大表哥杜百蕊跑遍江南,才寻得的。
是杜百蕊送给她的防身之物,鞭身纤细,但鞭柄分量很足,异常坚韧。
白知砚握紧鞭柄,忍着脚上的剧痛站起身,用鞭柄一点一点的挖土。
每挖一下,她的手臂就会传来一阵酸痛。
手指也会被冻土上,尖锐的薄冰划伤。
方才她还担心方将受伤的手,如今她也如方将一般,鲜血滴在纯白的雪上,形成一朵朵耀眼的红梅。
雪还在不断地下,她咬着牙,一点一点的挖。
她一步步向上攀爬,身体的伤痛早已被她抛在脑后,她只专注着挖台阶。
直到陷阱壁上,形成一条极小的阶梯。
白知砚的手臂已经酸的几乎抬不起来,脚踝也肿的很高,每挪动一步,都像是在受刑。
可当她看见头上的光越来越亮,心中就涌起莫名的激动。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撑,终于爬出了陷阱。
她挪动几步,站在那株红梅树下时,失了力。
跌坐在雪地上,大口的喘着气。
此刻的她,狼狈不堪。
但眼神却冰冷而坚定。
白知砚在红梅树下的灌木丛中隐藏起来,闭上了眼睛。
此刻,她需要休息片刻,积蓄力量。
此处距离猎场外围,还很远。
内心的失望与身体的剧痛交织在一起,方才的一切好似一场噩梦。
睡一觉吧,睡一觉梦就醒了。
安定片刻,白知砚就被人轻轻推醒。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睁开了眼睛。
来人是,娄和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