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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8 ...

  •   8
      再见李漾,是在三年后的闹市街头。
      三年前除夕夜后,李漾忽然不辞而别。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失望落空。
      阿婆说李漾的爸爸回来并且带走了他。她给我看过照片,上面的男人寸头有些胡子拉叉,面向镜头时笑得僵硬。
      我不喜欢这个叔叔。
      他全身上下和李漾没有一丝相似,除了头型。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讨厌这个素不相识的叔叔,但内心总有一种声音告诉我应该离他越远越好。
      可是李漾——
      已经被他带走了。
      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甚至没有和我说一声再见,李漾就这样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知道他有选择的权利,可是这三年里他从来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信息。
      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杳无音讯。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的爸爸从哪里来。
      奶奶不是说他是孤儿吗?失去双亲了,那这个爸爸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如果是坏人,阿婆又怎么可能放心让李漾走呢?
      我逼迫自己去接受,去往最好的情况想。
      李漾也离开十四坝村了,不是吗?
      好像也离开我。
      我将我们的合影冲印下来随身带着。每当那些男同学从我面前经过,我都会情不自禁想起李漾。
      他现在应该和我一样在备战高考吧。
      他吃的好吗?
      睡得好吗?
      会不会已经忘记我这个年少好友了呢?
      有没有回过十四坝村?
      有没有回去看过阿婆?
      高考志愿填的是哪里啊?
      有没有——
      想过我?
      反正我是有的。
      这些年我几乎年年央求妈妈带我回老家。我多么希望下车后能看见李漾笑脸相迎。
      可是一次都没有。
      一样的成设,一样的小桥。
      可是我的阿漾不见了。
      阿婆一天比一天憔悴,记性也大不如前。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刻意回避关于李漾的话题?
      我是怕阿婆伤心,但阿婆为什么我却无从得知?
      我会跟他分享学校里遇到的各种趣事,尽可能代李漾多陪陪她,可是时间越久,我就越觉得阿婆他们包括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像是有事情瞒着我。
      我尝试追问,但没有一个人愿意松口,都让我放宽心好好备考。
      我也逼着自己去相信,相信李漾现在过得很好。
      可所有一切编织的美好期许都在我目光触及到那抹暗红时破灭。从头到尾浇透了我心中冉冉升起的火苗。
      我记得自己几乎是浑身瘫软爬过去的。在凌晨七点的闹市街头,在无数双人眼的注礼下,难以置信地跪倒在那个少年面前。
      我藏于心中九年的欢喜。
      我的李漾。
      “李……漾?!”
      我跪倒在他面前颤抖着摸上他血痕斑驳的脸。眼前的人头发缭乱,一缕一缕搭在脑门,衣衫不整且破烂,小小一件套在他身上显得那般拥挤,陌生又熟悉。他的双耳在我触及到我声音时不可察觉的动了动,伸出双手在空中四处摸索。
      “李漾,我……我是妍妍……”
      我凑到他面前,视野逐渐模糊,不信命地举起手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毫无反应。
      李漾的嘴巴几张几合,只能发出几声呜咽。
      妈妈跟在我背后,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瘫软在地,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掏出手机要拨打110。
      这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拨开人群冲了出来,用力把我推到一边,张开他腥臭的嘴破口大骂:“TMD哪来的疯婆子给老子滚远一点,不要没事找事。”
      他看见妈妈拿着手机要过去争抢。我忙不跌爬起来拦住他冲着人群说:“报警报警,谁能帮忙拨个110?”
      “他娘的谁敢?劳资和你们拼命!”
      我拼命拉他,但壮汉显然不耐烦了,“啧”了一嘴回头拽着我的头发往外拖,抬手扇了我两巴掌。我撞到街边的栏杆上尾椎骨生疼,嘴角溢出血来,右手小拇指也翻了盖,血流不止。
      我疼的钻心可再也顾不上这么多,饿虎扑食般咬上他的手臂。壮汉踹上我的肚子骂道:“小贱驴蹄子,老子今天不收拾你我就不信吕。”
      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锋利的折叠水果刀面露凶色地走向我。我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根本没有力气逃。
      眼看着那匕首就要向我捅来。李漾却发疯地死命抱住壮汉的大腿,带动脚上的铁链发出沉重的碰撞,说什么也不放手。
      “李漾你放手,你不要命了吗?”我吼得撕心裂肺。
      他反而抱得更紧,一副视死如归的气势。
      壮汉吐了口唾沫,扬起小刀狠狠地刺向他的肚子。我眼睁睁看着那沾满鲜血的刀刃从他的小腹拔出来,李漾却是一声也没吭。
      他咬着牙硬是不松手。
      壮汉气得咬牙切齿:“小畜生活够了是吧?老子成全你。”
      他用空闲的腿踢翻了李漾面前的铁盆,几个硬币顺势飞了出去。壮汉作势要捅他第二刀。我再也忍不住了,抄起身旁的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向他。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这么精确过,石子撞向壮汉的手腕,水果刀随及掉落在地。李漾左右摸到那小刀二话不说捅向男人的小腿肚。他腰腹间深红溢出,血液净透了他的本就破旧的烂衣,一经沾染就黏在伤口处。李漾的胸膛起伏,艰难地大口呼吸。
      就在壮汉挥舞拳头之际,人群之中跑出一个穿着便服的叔叔几步制住他。随后警鸣声响,大批刑警包围了现场。
      我涕横四流哭着爬向李漾。他倒在我的怀里,紧紧握着我的手,连身体都在颤抖,嘴角却是笑着的。
      “李漾…你怎么这么傻?”
      他嘴巴张了张可我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好久……好久……”
      “你说什么?”我凑到他的耳边,指尖的鲜血滴落浸湿了他手腕上暗沉的红绳,我才发现自己也在抖,牙齿都在打战。
      李漾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下一秒直接晕了过去。
      我的心都在滴血。
      “李漾,别睡别睡……”
      9
      走道里气氛沉闷。
      一道玻璃门隔绝两个世界的灵魂。
      我倚在窗外疲惫地望向ICU里双目紧闭的青年,思绪漫天飞。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李漾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无从得知,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已几尽冰封。
      我知道了,我想我全都知道了。
      原来所有人都在骗我。
      “当初带走李漾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他的父亲对吗?”
      我的声线沙哑,语气里带着麻木和哽咽。后面才来的爸爸和妈妈互换眼色,安慰我:“妍妍你不要太过担心了漾漾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医生说只要熬过这几天就会没事的——”
      “对吗?请你们回答我。”
      尽管我知道结果,但看见他们肯定地点头时不争气的泪水还是颗颗滚落。
      “为什么要瞒着我呢?你们都是骗子。”
      “妍妍,我和你爸爸也是半年前才知道的。那个时候你要高考了,我们怕呀——”妈妈的声音顿了顿,越来越小,“怕影响你高考……”
      “所以在你们眼里高考比李漾的生命都要重要是吗?你们到底把李漾当做什么?”我的声音陡然高了八度,失声笑了出来, “只要熬过这几天就没有事情?那李漾破裂的眼角膜呢?骨裂的右腿又怎么办?自己会长回来吗?”
      似乎触摸到父亲的禁区,他朝我吼了出来:“所以你是在怪我们是吗?江欣妍,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和你妈妈,对待一个与我们毫无关系的孩子,我们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你还想怎么样?把我和你妈妈的命赔上去是吗?把我的眼睛捐给他可以吗?”
      后面的话语太过于激进了,妈妈偷摸扯了他的外套,可爸爸现在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劝:“我听到消息饭都没吃就跑过来,你还想要我怎么做?当初是李漾自愿跟着那个男人走的你应该去好好问问李漾为什么?”
      “啪!”
      我毫不犹豫地扇了自己一耳光,转头想离开。可还没迈出几步。世界开始变得模糊,我双腿一软,径直栽倒在地。迷糊感觉有人接住了我。
      10
      “不要过度刺激病人,她现在的情绪很不稳定。”
      “好。”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随后是一阵关门的碰响。
      我并不打算睁开眼睛,还想进一步观察,可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后,那个人好像拉了把椅子在我面前坐下。
      “我知道你醒着。”
      声音听着有些沉重。无端升起一股让人肃立的气质。
      我的眼皮也不听使唤,自己睁开了。
      他绅士地往我后背垫了两个枕头,把床往高处抬了抬。
      “你是?”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穿着朴素,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深色牛仔裤和沾上泥泞的小白鞋,整个人干干净净,只有舒展不开的眉头告诉我他有属于他的故事。
      我认得他。
      是今天出手相助的那位便衣叔叔。
      此刻他面上带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黑卡皮套。
      我大概猜出那是什么东西了。因为他今天出手干脆利落,几招就能轻松致降敌人,绝对练过。要么是少林寺出来的,要么就是——
      警察。
      “你是警察对吗?”我先发制人。
      男人笑着点点头,但还是打开了皮套递给我看。照片上的人眉目清俊,虽然五官一样,但是比起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人多了几分活气。
      我把卡套还给他,直接步入正题:“请说,你想知道什么余警官?”
      他姓林名华雄。
      “但我并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而我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向你寻助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我点点头。
      “但凡我知道的,我都会尽数告诉你。”
      “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
      “李漾,碧波荡漾的漾。”
      “他是哪里人?”
      “陕西人。”
      “他家里都有谁?”
      “只有他奶奶,一个身体不太好,脑子不太清楚的老人。”
      “那李漾的父母呢?”
      “李漾的奶奶说他们死了。”
      我垂下眼眸带着隐忍:“李漾他太苦了,别的小孩还在妈妈怀里撒娇呢,李漾就已经学着自己做饭了。”
      林警官点点头,继续问。
      “他今年19岁,对吗?”
      “对。”
      “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让我有一瞬间呆住。
      对啊,我和李漾之间到底算什么?是大哥与小弟的义情?是哥哥和妹妹的亲情?还是,还是少女心动和少年脸红间的温情……
      又或者说其实毫无关系。
      我记不清是在什么时候对李漾生出了超越朋友兄妹和兄弟间的情愫。或许是在他陪我一起踢石头的时候,或许是在他记住我名字笔画的时候,或许是在拍照时他望向我的瞬间,又或许是同班男同学向我告白时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会是李漾那双惊涛骇浪的眼。
      可他的眼睛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熠熠生辉了……
      时间镀的膜,让我再也看不清他眸中的万千景象。
      人心给的伤,让他再也看不见我眼中的三千恋语。
      我多么希望这世间存在魔法,让今天的风把我们送回三年前,如果可以,那个时候我一定会拉住李漾的手,哭着求他不走。
      “故人。”
      我是这么回答的。
      李漾曾陪我看人间烟火,处世万道。他眼中绘有春夏秋冬的田间地头还有我无忧无虑的小时候,他手上也曾攥过我最喜欢吃的糖......
      林叔叔拍拍我的肩。
      “近年来,国家严重打击人口贩卖和器官走私,落实了不少法律条约。相较于以前已经是倍数减少了,但——你知道李漾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三年前一个叔叔带走了他,自称是他的父亲。三年后再见,就……”
      “你们当时没有看出不对吗?”
      我摇摇头,露出不解的神情:“并没有,因为李漾奶奶也说那个人就是他的父亲。”
      “你还记得那个人的面貌吗?”
      我点点头。
      “有照片,但是照片现在还在李漾奶奶的手上。”
      他脸上闪过一丝失落。
      “那你有李漾小时候的照片吗?我可以看看吗?”
      “有。”我示意林警官把书包递给我,从里面掏出笔袋,在夹层翻出一张泛黄的相纸。这是舅舅当初要带我走时拍的照片。上面那个清秀的男孩正是6岁的李漾。
      林叔叔接过。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他眼中的棕浅瞳孔似乎有一瞬放大,连呼吸都仿佛静止。良久带着颤音问我:“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
      “ 不可以。”我直接了当地拒绝,“这张照片陪伴了我9年。”
      林叔叔表示理解,依依不舍归还我。
      他并没有和我聊太多,大概待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离开了,带着许多落寂的神色。
      不知道为什么和他待在一块儿,我的心就格外安心,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我仿佛看见三年前的李漾。
      和李漾一样安心。
      但是他的眼睛里,我几乎看不出喜乐,好像一年四季就只有一片死寂,没有春生夏芒秋收,只有冬天冻湖里的一潭死水,掀不起一点点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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