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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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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事件发生都是始料未及地,我知道15岁正是一个懵懂的年纪,对情爱开始有了反应。所以妈妈异常在意我对待异性的感受,换而言之总是担心我早恋。
她说九年级面临中考,若是因为情爱考砸了,我这辈子也就毁了。好在我的学习基本没让她操过心,但凡事总有万一。她就是担心这种万一的出现。
所以当她发现我的书包里存有一封匿名的情书时怒火压抑不住地喷涌而出。
“江欣妍,我千说万说让你不要早恋,你一天天在学校里都学会了什么?”
我首先惊讶于那封情书的出现,随后是一阵愤怒。
妈妈翻我书包了。
“你凭什么翻我书包?!”
她有点难以置信,走过来扼住我的手腕:“凭什么?凭我是你妈妈!”
“是妈妈就能随意翻看女儿的书包了吗?”
妈妈的手劲越来越用力,连声音都高了八度:“江欣妍,你现在敢和我顶嘴了是吗?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让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她的声音响亮,回荡在房间里,又被墙面反射四面八方横冲向我。现在家里只有我和她,爸爸出门走访老同学,爷爷骑着摩托车找人喝酒去了。奶奶在割猪草。
我在爸爸妈妈眼里是很乖的孩子很少让他们操心,可能和我小时候的生长环境有关。但偶尔有时也会和他们大吵一架,一般同我争执的都是妈妈,爷爷奶奶爸爸是一旁拉架的。
现在没有一个人能拉住他,我索性爆发自己堆积已久的不满。
“你以为你这样是为我好吗?我告诉你不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好,我根本不需要。”
“我也有自己的隐私,我也是个人呢,你平常偷翻我的日记本看我聊天记录,以为我不知道吗?我那是不想说不想理你,你现在看都看了,还要快跑过来质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妈妈对自己的女儿没有丝毫的信任,我还能说什么?你现在就觉得我每天上学就是在学校沾花惹草勾引同学勾引老师是吗?那这样的女孩你还要她干什么?”
“你每天把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你有问过我吗?我也才15岁,我能出去干什么?你……”
迎面而来的一记响掌把我未说完的话统统打回了肚子里。妈妈嘴唇都在用力:“你就这么跟你妈妈说话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妈,我哪怕多年辛苦养一条狗,她都知道见到我摇头哈尾。江欣妍你到底知不知道感恩?如果当初不是我和你爸爸,你这辈子就只会像李漾一样永远待在十四坝村,永远跟着你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我舔了舔嘴皮,一股子嗅腥味。
从小到大这是妈妈第一次动手打我,力道很重。我的脑瓜子有些嗡嗡响。我放下手,苍白的脸上赫然出现粉红手掌印。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擦着眼泪头也不回的跑着离开了,却差点在出门时撞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李漾看着我,我看着他,但仅仅一瞬,我快速移开眼,头脑一片空白,朝着村口跑去。
飞速跑,用力跑。
我从来没有这么用尽全力奔跑。
周遭的景象在飞速倒退,我眼角的泪水砸向脚下,厚实的土壤溅起朵朵尘花。和妈妈相处的一幕幕场景涌上心头,我的内心生出一丝丝愧疚。
其实她说得对。
如果没有她和爸爸,我也只能待在十四坝村,我永远都是留守儿童。可是李漾,他甚至连留守儿童都算不上。他没有爸爸妈妈,他只有他自己可以依靠。我伤心时可以躲在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怀里哭,可是李漾呢?他能躲在谁的怀里哭?
夜幕拉下帷幕,月亮和星星隐去光辉,我坐在石桥上,双腿大出桥缘。六年了呀,十四坝村还是没给这座石桥装上围栏。小溪潺潺,浮光掠影。河边石路上忽然窜出一个小光点,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
“江欣妍!”
这腔调,这语气我不用听就知道是李漾。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漾果然举着手电筒来了。
“江欣妍。”
我没动不打算理他。
李漾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后脑勺,也沿着桥边坐了下来。
“你知道吗?你走以后干妈哭了好久,哭到失声了。”
我冷哼一声,扭头反问他:“那你知道吗?我也哭了好久,哭到乏力啊。”
李漾摇头笑了笑,伸出粗糙的指腹轻轻试过我的眼角:“所以我来陪你呀,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拍开他的手,置气说:“我不需要。”
“我不管,我总不能让我老大一个人独自伤心吧。”
“那我和妈妈的对话你都听见了吗?”
李漾点点头,随后开口说:“其实干妈她也是好心,你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的危险,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很容易受到伤害的。现在拐卖技术又创新高,你这么善良好心的女娃娃是最好骗的——”
“为什么她都那么说你了,你还能这么坦然?”我打断他。
我不明白妈妈到底给他施了什么魔力,让李漾这般为她说话,我也不想知道。
“江欣妍你冷静。”
“你让我怎么冷静?”
我站起来从衣领里捞出一条银质项链费力地解开。李漾看了看面前的小溪又看了看我,好像猜到我要干什么,也站起来妄想阻止我。可他远远比不上我的速度。
“既然觉得我连条狗都不如那干脆就换个乖女儿吧!”我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条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的项链抛进面前的小溪,没有丝毫的犹豫。李漾也和我一样决绝地坚定地迅速脱掉棉袄,用嘴叼着手电筒从斜坡下到冰凉刺骨的小溪埋头苦找。
“不是!李漾你回来!你干什么呀?”我急地直跺脚。
月光打在少年的肩上,像给他度了满身的流银。李漾不曾抬头,凉风吹乱我的碎发,同样拨动了我的心弦,我承认,这一刻我心动了。
如果不是他,多年以后我会十分后悔自己今日的举措,后悔自己为什么如此冲动,后悔自己为什么如此不听劝解。
我用尽所有手段说尽所有好话,李漾就是不愿意上来,没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在这零下几度的冰水里寻找,我做不到。所以我挽了裤脚也踏进小溪一起帮他找。
其实是在帮我自己找。
知道我改变不了他做好的决定,所以我只能选择加入他,就像他当初选择加入我的复仇小队帮我踢石头一样。
就在我的手脚即将麻木时,李漾从水中捞出一条闪着荧光的长链。我们俩相视一笑。我匆匆爬上岸,但他却还站在水里不打算要走。
他说:“江欣妍你冷静一下,你不听我说我就不走。”
我拗不过他点点头。
“干妈是第一次做妈妈,你也是第一次当女儿,妈妈和女儿,这两个角色本就是相互成长的,成长过程中难免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但正是这种不对才能让你们相互成长。生活中难免有争执,但坐下来一起心平气和地谈谈,我相信大部分矛盾是能化解的。”
我听笑了,掬起一捧水作势要甩向他。李漾没有要躲开的意思。水珠挂在他的的寸头上像是堆砌满盈盈月光无端泛起一股忧伤。他的面容在月光的照拂下透着少年的青涩,同样柔和了眉宇间的成熟。
我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目太过于美好,又过于单纯,其中我看见了初冬第一场融雪,荡漾开的涟漪,雨过天晴的彩虹……总之世间一切的美好,喧嚣闹市不曾有过的纯真,不经世事洗涤的懵真。
一份独属于李漾的美好。
他看向我的眼神丝毫不加掩饰,直白炽热似乎要将我洞穿。我的心脏似乎要跳出原来的位置,那一刻连我的血液都仿佛溶解。
又是一次干旱淋漓的小鹿乱撞。
我佯装镇定地率先移开眼。
李漾这小子——
我已经无法从他的目光中轻易猜出他此刻心中所想,那双眼睛有心机,有悸动,有慰藉,有欣喜,有……
“嗯嗯,”我清清嗓,奋力按捺,盯住他的手,“李漾你不要这么语重心长地说这么历经沧桑的话好吗?你才多大?”
李漾的手和他的人不太一样,虽然都有些黑,但他的手是真的历尽沧桑有不少茧。
新茧旧茧都是他日积月累劳作的结果。
“走吧!”
我拉住他红透的手往大路走。他的手很凉很冰,彻骨的寒心,所以刚才他不敢拉住我的手臂,只敢轻轻拽住我的衣角。
“李漾走快点,我要冻死了。”
他穿上棉袄的动作瞬时提速。
村口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位大爷,端着不锈钢茶杯哈气。他看见我们两个笑眯眯开玩笑:“哟!这不是村西江家的女娃子吗?唉,这旁边是哪个呀?噢,想起来了,李漾那小子。两个娃娃长得都怪稀的勒。哎哟喂,手都牵上了,来来来来来爷爷给你们好吃的。”
我认识这个爷爷,早年丧妻,儿子也死了,靠政府帮济。村里人都说他疯了是个怪人,但他真的很好很好,对待我和李漾是说不尽的温柔他的口袋就像是一个百宝箱什么都有。
我们蹲在他面前。
老爷爷神秘莫测地伸向他洗得发白的外套口袋,摸了半天掏出两根红绳。
我和李漾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这是?!”
他把红绳分给我和李漾,抿了口滚烫的茶水才眯着眼说:“我以前是算命的唉,你们两个小娃娃有缘线缠绕,如果愿意相信我就各自收好,还要保持好这两根红绳。我爷爷那辈子留下来的训言说过命中注定的两个人无论在哪都能遇见,无论从什么身份和样子,人群之中也能一眼看见你。”
我欣然接受,并要求李漾给我记上。
我这个人呢,有些迷信,我相信缘分这种东西啊。
李漾不相信这种玄学,但还是选择认认真真地给我系上。
“然后,”我昂头示意他把手递过来。
李漾摇头:“不要我不信!人定胜天,哪怕缘分天定,我也一定可以改变。”
嘴上虽然如此,但身体却很诚实,李漾乖乖地把手伸了过来。
我是真得冻到不行,没有聊多久就和李漾别了老爷爷往家走。直到李漾问起我疼不疼,我才想起自己的半边脸是肿的。
“我现在丑不丑啊?”
他回:“一点也不丑啊,更显小霸王风范。”
我笑他虚情假意,即便我知道李漾是想方设法逗我笑。有说有笑地走到家门口时,妈妈一整个抱住了我,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
我知道爷爷奶奶教育了她心中闪过一丝暗爽,但当我目光真真切切触及到她哭肿的双眼时,泪意涌现。
我想起了李漾的话。
妈妈也是第一次做妈妈,我把她对我的好当做理所当然,却忘记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职业叫做妈妈。妈妈这辈子过得很苦,明明拿到大学通知书,却因为家里太穷,不得不放弃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当年妈妈独自一人外出拼搏挣钱时也只比我大了两岁。
17岁的小姑娘刚踏进社会,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
还不到两个月,她所有的钱全被骗走,没有能力支付回家的车票,一个人游荡在陌生的大城市里。
高中毕业,这样一份简历在那个时代比比皆是。妈妈已经算好的了,还有很多的女孩子甚至连小学没有上完就被迫嫁人,从此以后只能相夫教子就像我奶奶那样把自己所有奉献给丈夫,还是觉得自己拖累了他。
妈妈说她打的第一份工是乞讨。
拎着一个碗盘成天下晃悠,时不时吼两嗓子唱几句陕西山歌,饿了吃残羹剩饭,渴了偷跑去别人家院子里对着水龙头狂炫。过了半个多月,竟然真的赚到了50多块钱。她于是拿着钱将自己打理了一番,用剩余的钱坐车去了表姐家,然后经表姐介绍顺利进入当地一家小厂当调配员。
妈妈说她有一次还差点被拐走。
那时候太善良,遇见腿脚不便的老奶奶就想着去扶,完全没想过有什么危险,直到她发现那小巷子过于阴暗,一瞬间的理智驱使自己转头就跑。巷口深处就窜出两个壮汉,那老奶奶脚也利索了坑骂几句领着人带头去追。
我妈拼了命地跑。
小时候为了躲避奶奶的毒打,妈妈就练就了一个技能:跑。
她拼命往人多的地方跑,口里大叫,着火啦,杀人了。
等到她跑累了回头看,早就没有什么人影。
从此以后她收起自己的烂好心,时刻警戒自己,要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任何人,所以当她遇见我爸爸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小混混,看上了自己的貌美硬生生甩了他两巴掌。
从此结缘相识相知相爱到结婚,最后生下了我。
妈妈说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两件事,遇见了我爸和生下了我。
她由此从一个娇羞的姑娘变成了母亲。
因为她自己经历太多的不美好,踩过太多的坑,所以她不愿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自己淋过的雨,妈妈自然不想让我再淋一遍。
从小到大,她虽然不在我身边,可我所有想要的她都会尽力满足我。我从前只认为妈妈不爱我,所以走到哪都不愿意带上我。
可她又何尝不想呢?
外面的社会太黑暗太复杂,她自己尚且站不稳脚跟又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女儿染上风霜呢?
我埋在妈妈的颈窝哭着道歉。她也答应从今以后会给我隐私,不会随意翻看我的任何东西。
她还说要收回那些气话,要给李漾道歉。
可当我回头寻人时李漾早已不见了踪影。
7
李漾感冒了,而且情况很严重,连着好几天发热头痛。
虽然爸爸载着他去城里打了点滴情况有所好转,但大年三十这天脸颊绯红额头微烫的李漾只能躺在我家二楼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眼神游离。
阿婆腿脚不便,自己都已经卧床又怎么能照顾生病的李漾呢?所以我们一家担起重任。
我问:“李漾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他舔了舔干巴的嘴唇,费力地回答我:“不太好,但还好有你……”
李漾停顿了一下,眉头一动,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补充道:“你们一家。”
总是这样,无论我问什么问题,哪怕问他1+1等于几,李漾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我。
那么认真,那么的郑重。
我捂住嘴费力地咳起来。
李漾挣扎着动了动,把他手中的玻璃杯往我面前拢了拢:“你没事儿吧?你喝,我还没有碰过。”
“没事儿,你喝!你比我严重。”
他忽然懊悔起来:“ 都怪我当初不该让你下河的,都怪我。是我考虑不周……”
“没事儿,”我晃晃手腕上的红绳,“我说我们俩还真是有缘分呢,连生病都是一起的。”
“呸呸呸,说的什么话,这种缘分我宁可不要。”
我白了他一眼走过去附在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打在李漾的耳畔,他的耳朵动了两下唰唰的红了。
“李漾,愿你此生无恙,新年快乐!”
李漾的眼睫湿润,像是冬天第一场小雪消融在其中,他翻身侧卧深深看着我,脱口而出:“愿你此生无虞,我不希望你的生命中没有李漾,所以不是此生无恙。我希望你此生无虞。”
我笑他迷信,不就是同音嘛,一语成真这种事我才不信呢!
但这些话还是打破我心中尘封已久的温情。少年的话语抑扬顿挫,说出的话欲久弥纯。
这是我和李漾一起迎来的第七个新年。
也将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