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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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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了不到三天就办理出院,李漾还是没有醒转的迹象。但是奶奶的一通电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阿婆在寒凉的清晨吞了一瓶百草枯,等到众人发现时,尸体已经凉透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悲恸,甚至连眼泪都不曾流。是我太过于冷血无情了吗?
我想不是的。
从今往回看阿婆有过太多反常的举动了。她怎么就放在那个坏人带走李漾?她怎么狠心这三年来从不过问李漾?她怎么就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她骗了我们所有人。
她为什么要骗人呢?
已经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爸爸妈妈连夜买了回程票,准备给阿婆奔丧。我虽然担心李漾的状况,但还是觉得回去能有一些蛛丝马迹。所以咬咬牙也坐上了回家的动车。
高三的学习压力好比泰山外加上李漾给予我猝不及防的一记重击,我感觉自己已经被剥离灵魂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般活着。所以当我在收拾李漾的东西时,在他的床垫下发现无数封保存完整的信封时,整个人是懵怔的。
妍妍亲启。
四个大字,从一开始的歪七扭八到越来越清隽规秀,我看到了李漾八年的坚持。原来在我看不见的角落,他曾试着无数次用纸件诉说与我的千言万语。
可是纸短情长,有些话有些情,再长的纸也写不完。
总共有1113封,正好对应着11月13号,我的生日。
我从邻家借来一个蛇皮袋子,把所有未传达的话语一股脑全部塞了进去。整整装了一麻袋。然后扛回家一封一封含着泪读完了。
“妍妍今天是2010年6月29日漫山都是金黄的油菜花呀像黄色的海洋经风一吹便飘动。我头一次这么生动的体会到‘荡漾’,原来我的名字这么有意境啊。”
“妍妍,我今天又从小白叔那里讨到一个桃子种。他说这种种子种出来的桃儿又大又甜,你小时候的愿望可能要实现喽。”
“妍妍今夜又有好多好多的星星,你有没有抬头看看啊?”
……
我走出房间已经是晚上7点了,李漾家门口哀乐不断,还摆着宴席。爸爸妈妈去帮忙端菜,爷爷奶奶不知去向。
今夜日星隐耀,夜空中一贫如洗,什么都没有,只有看不到尽头的黑。凉风阴袭搜刮着我的脸。我吸了吸鼻涕。脸上泪痕划过处经风一吹便顿显紧锁。
我想,应该是爱有声音,所以风声不停。几年前小小李漾哼唱的歌声好像也被这风吹到了我的耳畔,那首包含情谊的虫儿飞不知道被他偷偷唱过多少次。
后来我记住了所有歌词却再也找不到最适合我的那一句。
李漾啊,今天夜里没有一颗星星,我想它们也和我一样躲在宇宙的某个角落为你偷偷抹眼泪。歌词里说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你一定一定要挺过来,不论天黑心碎,不论东南西北,只要你陪在我身边,我们一起看虫儿飞花儿睡。小时候词不达意,说不出内心所想,现在长大了,我已经知道该怎么表达,可是不能缺失了听客。
你若是醒过来,我天天唱给你听。
为了你醒过来能第一时间听见我的歌声,我不敢哭。
我不可以哭。
“如果有后悔药,”我摸索着照片上的孩子,“我一定会抱住他……”
现在李漾连最后的亲人都没有……
我不明白为什么又凭什么?
他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样的苦楚?
如果当初他不跟那个人贩子走,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等等,人贩子——
阿婆竟然知道那个人不怀好意,当初为什么要交出李漾?
李漾的信里全然没有提到过那夜发生了什么?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妍妍。”
察觉到身后有人在我身边坐下,我防备地扭头一看。原来是奶奶。
“妍妍,我想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因为你这么聪明,我已经瞒不住你了。”她老人家还穿着围裙,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她揽住我的肩膀,下巴搁在我的脑袋上。
“我们是看着漾漾长大的,那个时候他才三岁呀,牙还没长齐,成天喜欢跟在我们屁股后头,头上大包小包摔的都是伤。你知不知道三岁的李漾有多调皮?我在灶屋做饭,他就悄咪咪地把我炕里的火吹灭。满头都是那个黑灰呀。你爷爷断鸭子下河,他就站在岸边拿根比自己还要长的竹条乱甩。吓得鸭子东逃西窜。还有你阿婆,她那个时候还会走路,漾漾嫌嘴的很,这也不吃那也不吃。你阿婆做了好多东西,最后都是我吃完的。”
我听着忍不住笑了。
奶奶拍拍我的脑袋继续说。
“那时候你也才刚两周岁嘛,跟着你妈妈在街上生活。我记得是一年多后你被送到我们这来,你妈妈要出去上班,不得以让我和你爷爷照顾你。你不知道你来之后漾漾收敛了多少?再后来你阿婆瘫了,漾漾就更少说话了。就喜欢跟着你瞎跑。”
“后来你又跟着你幺幺走了,漾漾更不说话。不过老是来帮我洗碗洗衣服。拐弯抹角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
奶奶咳了几声,粗糙皲裂的手拍打着我的肩。
“小的时候你老问我漾漾的爸爸妈妈去哪里了?我当初只哄你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其实你阿婆她根本没有孩子。”
我惊站起,难以置信地看着奶奶,连手都在抖。
“你,你是说……”
她平静地点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只记得三岁的漾娃,因为三岁以前,他其实不叫李漾。”
“你阿婆她这辈子挺苦的。找了个负心汉,不仅仅打她,还卷走了所有钱和其他女人跑了。成天喝得烂醉如泥,拿她发泄。你阿婆也怀过孩子,只是活生生被打流产了。当初要不是我们拉着她早割腕死了。所以我们全村看到她手里拉着个小娃娃的时候还以为是她捡来的。只不过后来她告诉我,那是她买来的。”
“以前我不晓得这是犯罪,是非法的,我只是可怜你阿婆。村里其他人和我一样的想法,可怜这个女人,所以全都默认这是她的亲孙子了。”
我踉跄几步险些撞到门框。
李漾是拐来的。
而且整个十四坝村的村民都是帮凶,知情不报。包括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都在骗我。
甚至李漾他自己也在骗我——
“你阿婆其实告诉过李漾他的身世,我们给了他选择的机会,可是他摇摇头还是选择留在十四坝村……”
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是拐来的。
这世界。
究竟还有没有说真话的人?
原来,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只是我太蠢,蠢的发现不了。
李漾从不讨论他的爸爸妈妈。他总是提醒我出门在外要小心别人。不吃别人给的糖,不喝别人给的水。
我……
我感觉自己也是推波助澜的一员。我不配站在李漾面前。
可是我真的好想问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要留在十四坝村?为什么明明有选择的机会?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世还要留在这?是不是傻?
奶奶拿给我两样东西。一封遗书,一颗种子。
遗书是阿婆写的,信里头她承认了自己所有的行径也为此付出了生命。
种子是李漾的。他没能种进土里。奶奶说我家猪圈旁那一圈都是桃树,是李漾从天涯海角收罗来的桃种。是他一个人一榔头一筐肥栽了16颗。余下这最后一颗没能栽种……
我去看了,可森森月光下什么都看不到。
奶奶说三年无人照料就只有两三颗幸存了下来。
和李漾一样。他如此坚强地活着。虽然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可这一辈子都无法再开口说话。一辈子都可能看不见了。我以为磨难到此就结束了,可那些疯子的残忍程度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我在家里的电视机上看到新闻播报,警方经过三年努力精心密谋围捕了一家谬利是图的黑厂,厂内查获多名被拐儿童,最小十二岁,上不封顶。
距离我和李漾相遇地点多不过几公里。
林警官告诉我,那天大街上持刀行凶的罪犯正是黑厂的一名管理员。也就是说,李漾曾在黑厂里待过。新闻里当大门被踹开的那一刻,孩子们望向镜头的眼神无措又迷茫,身上衣物不蔽体,本该待在父母身边耍小脾气的年纪,却为了活命不得不日夜拼了命地工作,甚至为了一口饭自相残杀。
孩子们在黑厂里没有人权,没有尊严,身体也可以被肆意践踏。
警局里很多孩子反应,如果他们敢反抗就会遭来一顿毒打,关水牢,甚至是□□和精神上双重凌辱。曾经有过一个哥哥,他刚被抓进厂里不懂规矩,一直不愿意干活,哪怕被打到动弹不得也决死抗议,管理员就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众目睽睽之下扒光他的衣服,蹂躏了他,以此杀鸡儆猴。
后来那个哥哥又因为把自己的晚饭分给他们被打残了丢在外头自生自灭。孩子们说那个大哥哥就像他们的亲哥哥一样,在暗无天日的生活里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孩子们抱在一起取暖,大哥哥就哼着童谣哄他们入睡,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歌,轻柔的旋律却让他们睡得十分安心。但是大哥哥自己,曾几欲自杀。
每每到那种时候,是一根不起眼的红线,把他从苦海拉离出来。孩子们说大哥哥虽然穿得褴褛,但那根红绳被他洗过无数遍,永远放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
而他们口中的大哥哥,正是我日思夜想的李漾。
原来。那个坏人把李漾买到了黑厂,我一直以为他会在爸爸身边快乐长大.....
我不敢想李漾是怎样忍受住这痛苦的煎熬?
我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