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无恙》菜花子

2、。 4

　　4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四年后的那场分别，那年我9岁了，李漾10岁。
　　我们在一所村里的小学上学，他学东西很快，哪怕没上过幼儿园也还是被破格收入二年级。我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坐摩托车回家，我坐在中间，李漾坐在最后面。他十分畏惧爷爷的车技，每次坐车都要叽哇乱叫，两只小手紧紧抓住金属货架，双腿紧紧夹住我，但李漾说什么也不跟我换位置。他嘴上嚷着不怕，一下车就倒在河边橡树下哇哇大吐。
　　山路十八弯，弯弯要人命呐。
　　“李漾，春眠不觉晓—”
　　他看着我的眼睛：“处处闻啼鸟！”
　　我们相视而笑。
　　李漾的学费是我们家出的，以前我每年许愿爸爸妈妈能留下来陪我一起长大，现在我希望李漾能和我一起上学。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也很喜欢这个机灵的小伙子，欣然答应。但就在我以为岁月静好时舅舅突然回来了。
　　回来带我走。
　　“幺幺我不走！”我抱着奶奶的大腿。
　　舅舅表示不解：“你爸爸妈妈在涟氶等着你呢。去了你就可以上更好的学校交到更多的朋友。为什么不想去呢？”
　　他不懂。
　　不会懂的。
　　我眼里泪光波动，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李漾：“你还要当哑巴吗？你也要我走吗？”
　　李漾望了望我又把目光移向舅舅，像是做下重大决定，未带分毫犹豫地后退一步。
　　“你走吧！”
　　他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我脑瓜生疼。我松开奶奶，难以置信地走过去抓住他的肩。
　　李漾没有我高，他默默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又扭头问舅舅：“我们能不能带李漾还有爷爷奶奶一起走？”
　　他叹了口气。
　　“漾漾不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们没有权利带他离开，他的姓名不在我们的户口本上。”
　　我听了耍起无赖撒泼打滚。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我要待在十四坝，我哪里也不去。”
　　“江欣妍！”
　　不知道谁吼了我一声。
　　“江欣妍，”李漾按住我的手，极其认真，“你不属于这里的，你走吧。”
　　那是李漾第一次吼我。我经他一吼，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颗颗滚落，再也压制不住的情绪喷涌而出。
　　“李漾你也要赶我走吗？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过年的。”
　　我涕泗横流，拍打着他。
　　李漾望着我欲言又止。他忽然抱住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 妍妍我没有可能离开十四坝，但是你有，哥……哥求求你，听话跟阿叔走吧，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舅舅和爷爷奶奶对视一眼没有再出声，也没有再来拉扯我。
　　四寂无声，我的耳边闪过流水的哗啦声和自己的抽泣恸哭以及李漾几句碎碎低语。
　　我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后来也没有机会了。
　　我当初只记得李漾的后背是那样的坚实可靠，足以抵挡四面八方向我袭来的劲风。我环住他的腰身，鼻尖在他的衣襟上蹭来蹭去。
　　李漾身上是好闻的，和阳光一样的味道。
　　和李漾一样的味道。
　　他抬手摸摸我的后脑勺，捧起我的脸。我呜咽一声泪眼巴巴望向他。
　　李漾专注地与我对视，然后开口：“妍妍，小霸王从来不会哭鼻子。走了以后要记得想我呀。”
　　我鼻头酸涩，内心苦楚，可看见了李漾如此平静的神情。我的内心也渐渐平复下来。
　　“李漾，你会想我吗？”
　　他听后笑了，揉捏我的脸蛋：“会的，阿漾也会想妍妍的，妍妍这么好，阿漾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这次没有躲开，任由他肆意揉捏我的脸。
　　舅舅这时掏出手机朝我们挥手：“要不要拍张照片？爸妈你们站在一起，我给你们拍张大合照。”
　　我那时对相片没有概念，从前无论是谁拿出手机我都十分抗拒。可是这一次我恨不得拍很多很多很多张照片。因为有60岁的爷爷，55岁的奶奶，9岁的我还有10岁的李漾。
　　“一，二，三，茄子！”
　　热风撩起我的碎发，也吹动了少年干净的衣角。在舅舅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李漾偏头望向我。
　　而我却看向镜头。
　　5
　　可是谁知一去就是6年，6年间我再也没有回过十四坝村也再也没有见过李漾。我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部手机，也学会如何使用微信与家人聊天，然而几寸小小的屏幕里，几乎没有李漾的身影。
　　爷爷奶奶总说他忙。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我不知道李漾现在多高多重，有没有好好吃饭？
　　爷爷奶奶老是夸他乖说这孩子以后能成事，我知道李漾又在躲我，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对于李漾的记忆，我越来越模糊。
　　6年了，很多事情已经改变。
　　刚到涟氶时，我得到什么好东西都要分成两份，一份给我一份留给李漾。我早已经习惯他的存在。我花了整整6年的时间去适应没有他的生活。
　　涟氶的生活很好，我交到了很好的朋友，吃到了很多的美食，也看到了更多的风景，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少了李漾。
　　我真心希望他能好好学习，走出十四坝村，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从前我天真的认为小县城区的街市就是全世界最高级的地方，什么炸鸡汉堡电玩都有，现在走出来了才发现我对世界的理解过于片面。
　　原来世界之外还有别样的世界。
　　我希望他可以凭借自己走出大山，走出十四坝村，创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
　　那年冬天，我们一家再次启程回家之路。坐在火车上，我思绪乱飞，关于爷爷关于奶奶关于我和李漾。
　　李漾还记得我吗？
　　我不知道，所以当我踏上十四坝村这片土地时，我的内心是激动与不安的。十四坝村还是原来的十四坝村，但物是人非，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比如我和李漾。
　　那是我时隔6年再一次见到他，他正在洗衣服。
　　李漾变了好多，变得成熟了。他听见奶奶招呼我的声音，啪嗒一声放下手中活，拘谨地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嘿嘿，我特意瞒着李漾，没有让爷爷奶奶告诉他我们要回来过年的消息。
　　李漾显然有些惊讶。
　　我镇定自若的走过去和他打招呼：“李漾，好久不见！”
　　他搓搓泛红的手，朝我咧嘴一笑：“好久不见！”
　　李漾现在比我高出一个头，皮肤有些黝黑，一双清透眼灵气动人。可能为了省事，他给自己剃了个寸头。但那短小的乌发恰恰将他眉宇间的润厉称得淋漓尽致。那双眼睛如同宝石般剔透绝美，剑眉星目，俗而不凡，是李漾没错。
　　然后沉默。
　　我发现6年不见，他的话变得更少，也更加害羞。我尝试过许多话题，但最终以失败结尾。最后我尝试跟他聊起阿婆。
　　阿婆还是不能下床，而且越来越孱弱。我拎着一些礼品想去看看阿婆。奶奶不放心让李漾跟着我一起。如同从6年前那个除夕夜，我和李漾一前一后行走在泥坎上，我在后他在前。李漾帮我拎着东西，有时会回头看看我是否跟上。我们免不了眼神交会，但是相顾无言。
　　我慢慢发现自己和他之间产生了距离，我以为我们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情同手足亲密无间。
　　可时间是无情且残忍的，足以改变两个灵魂。
　　“李漾。”
　　“嗯？”
　　“要好好学习呀！要走出十四坝村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你一定要看看。”
　　“好。”
　　明明只有一个字，但他回答的很认真认真，我的心脏都跟着字音一颤。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
　　李漾家的房子翻修过，现在是砖瓦房，玫红色的大门，还有生锈的铁钉，他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整整齐齐，井井有条，让我有种误入圣地的感觉。阿婆在最里面靠西的屋子。
　　穿门而入，一股药味扑鼻袭来。阿婆靠在床椅上读报纸。她老人家头发白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堆积，但笑起来还是那般有亲和力。阿婆招呼我坐下，我同他聊了聊出去外面的所见所闻，再回头看时李漾已经离开了。
　　我的内心闪过一瞬失落。
　　但也仅仅一瞬又复于正常。
　　我和阿婆聊了很久，聊到夜深才起身要走。我正准备借着月光回家，走出大门，却发现台阶上停着一盏小桔灯。淡淡的小光，却让我勇气倍增。
　　其实我害怕走夜路！
　　小时候是因为有李漾跟着，所以我天不怕地不怕，但是现在啊……
　　我抱着那盏小灯，一个人走向黑暗。走到某个拐角处，不知谁家老狗一声狂吠，吓得我忘记前面有个大坑，一跟头栽了下去。我清晰听见自己压倒花丛还有压碎树干的稀疏声，以及膝盖的蹭痛。我忘记大声哭喊，躺在干渴的土地上，仰头看星星。
　　一、二、三、四、五……
　　今夜居然有这么多颗星星。
　　六、七、八、九、十…
　　我的眼前忽然一片漆黑，一双闪亮的大眼睛突然出现在我眼瞳。
　　“李漾，起开,挡着我视线了。”
　　他噢了一声，真的走开了。就在我以为他会离开时，李漾却做了一个让我倍感意外的举动。他也坐下来躺在我身边，枕着脑袋看向夜空。
　　“李漾你干嘛学我？”
　　“看你看过的夜空啊。”
　　我一时语塞，倒是他先反问我：“你看到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了吗？”
　　“看到了，怎么了？”
　　“我总是联想到你的眼睛。”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的坐起来看向他，“你再说一遍？”
　　他忽然扭头对上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其事：“你看我的眼睛，里面是不是装着这个世界上最亮眼的星星？！”
　　“我......”我后知后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后生硬的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他收回目光笑意浅浅，“来和你一起看星星啊！”
　　“谁要和你看！”我白了他一眼。
　　李漾啧嘴：“江欣妍，江欣妍想和我看。”
　　“我拒绝。”
　　“你想要。”
　　“我才不要。”
　　“想要。”
　　“不要。”
　　最后是我先服软：“好好好我想我想。”
　　“但是李漾，”我偏头看向他眼骨碌一转，不怀好意地问，“你知道两个人在一空下一起看星星意味着什么吗？”
　　他立马陷入沉默。
　　这次我又看清楚了，红晕攀上了他的脸颊。
　　“李漾你脸红了。”我支起脑袋，另一只手指着他发红的耳根，故意凑近轻嗅，笑道，“李漾害羞喽，李漾害羞呐，李漾害羞了。”
　　我知道步入青春期的我们对待异性都会无端生出一丝悸动。在涟氶上学的时候，我对身边的男同学生出过好感，但我确认那不是喜欢。现在回想起小时候与李漾的点点滴滴，我都会不由地心动。我原以为自己和李漾之间这辈子就只会有大哥与小弟的义情，可当他真真正正站在我面前时，可当我面对16岁的李漾时，我承认我做不到心如止水。
　　如果说6岁的李漾是天真可爱，那么16岁的李漾就像一块磁铁，只要出现在我面前，我江欣妍就会情不自禁的向他靠近。但无论是6岁还是16岁的他都是那样美好。我认为值得全世界所有的温柔。
　　所以我喜欢逗他。
　　“江欣妍你闭嘴，我没有。”
　　李漾急着向我扑来，我逃避不及。他冰凉的右手盖住我的嘴巴。少女鼻息打在他的无名指侧腹，我肯定李漾也有些瘙痒，因为他的手在抖。
　　“李—漾”我嘟囔。
　　他摇头：“不放手！”
　　我眨着眼睛心想，这是你逼我的！
　　李漾的手附在我的唇上，于是我微张开嘴哈出几口热气直直冲向他的掌心。李漾忙不迭拿开手，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我：“江欣妍，你……你……”
　　“我什么我，我没有用舌头舔已经很不错了。”我作势舔舔嘴唇，“你别不信，我真的干得出来，不信你试试。”
　　李漾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干泥巴，然后弯腰捡起倒在一旁的小桔灯朝我扬扬头：“走了，奶奶他们该担心了。”
　　“我起不来呀，拉我一把。”
　　李漾抱手，别过脸，说：“我拒绝。”
　　我只好拿出杀手锏：“求求你了嘛，求求你了……”
　　他果然顶不住又叹了口气递给我一只手，我顺势搭上去站了起来，可他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我的五指被他分开、交叠然后贴合紧握。
　　“李漾你干嘛？”
　　“我又怎么了？”
　　我扬起交握的两只手，他哦了一声缓声解释：“怕你又摔了。”
　　我看透了他的小心思。
　　“李漾你人还怪好嘞。你干脆背我回去吧，我又不想走路。”
　　他停下脚步。
　　“你确定？！”
　　李漾说得很认真，我确信他又信了。
　　“没有没有没有，我逗你玩儿呢，”我摇摇头，“你这小身板扛得动我吗？”
　　“你可以试试。”李漾学着我的语气挑衅道。
　　我模仿他：“我也拒绝。”
　　在我说话的空隙，他看向我的目光中带了几分审视：“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吗？还是仅我一份的殊荣。”
　　我笑嘻嘻的点了点他的眉间，回答：“仅你可见！”
　　他得到想要的答案，收回视线，盯着不远处的屋子。我觉得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邪笑，但是我拿不出证据。
　　手心相对的感觉是炽热的，是酥麻的，李漾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向我输出，我的心跳陡然加快。我偷偷抬眼，面前是他挺立的背影，即使单薄却不失力量，特别有安全感。
　　我忽然萌生出和他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的想法。
　　哪怕下雨。
　　淋雨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