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犯》琊江

189、恳请（一） ……

　　秋天的密林深处，总有落叶窸窸窣窣的声响。

　　元初弦低下头，只能看到南流景的发际线，饱满光洁的额头，还有细密的、根根分明的眼睫毛。

　　好像他也长了几根白头发。

　　她呼吸猛地一滞，搭在他肩头的手指骤然收紧，唇缝间漏出一点颤抖的气音。

　　南流景察觉到她忽然收紧的手指，看了她一眼。

　　“别乱看。”元初弦轻轻拍了他一下，“……烦死了。”

　　他终于急不可耐地将她放倒在一片柔软之上，元初弦晕乎乎的，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便只感受到滚烫的呼吸和他有些娇憨的鼻音。

　　“别动。”

　　“乱动的不是你吗？”

　　他终于放弃了颜面上的矜持，只是贪恋她发间的清香，来回地嗅着。

　　元初弦的头发已经很长了，甚至已经快要及腰，长发海藻般漫卷着，盖住了洁白的肌肤。

　　他的指尖穿过她乌黑浓密的头发，动作算不上轻柔，却带着近乎虔诚的执拗。

　　“初弦……”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尾音浸水般喑哑。

　　不等她点头回应，滚烫的唇便重新落了下来，从她微颤的眼睑一路向下，碾过鼻尖，最终重重地封住了她的唇齿。

　　这绝非温和的吻。他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不顾一切地汲取着珍餮般的甜意。

　　元初弦的思绪被搅得一团糟，只能被动地仰起头，任由他的气息侵入口腔。

　　她抬起手，半推半就地搂着他，抚平他脊背上紧绷的肌肉，忽然攥住他肩头的衣褶，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浅淡的粉。

　　细碎的月光穿过层叠的枝叶，将枫叶映得更加羞红。

　　树底的落叶，似乎比平日的要更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密林里的风声都远去了。

　　元初弦眼尾泛着抹散不去的潮红，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

　　南流景将脸埋在她颈窝里，炙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她的耳畔，高大的身躯依旧紧紧地拢着她。

　　许久，他才缓慢地偏过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鬓角，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别离开我。”

　　元初弦伸出手，从他的下颌角，一直摸到他的下巴。她抬起双眼，嫣媚的双唇轻轻张了张，临了却只落下一句：“好。”

　　南流景抱住了她，坚实的胸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让我擦下身子，好冷。”

　　南流景把外套披在她身上，随后没再看她。

　　元初弦心里其实有些失落，她知道南流景多半是出于礼貌，给她一些整理的空间，可想起方才种种，她却有种莫名的恼怒。

　　恨不得这个人的目光依旧如胶似漆地留在她身上。

　　她很快收起了这种心思，赶忙穿好衣服，再抬起头时，南流景不知何时已是衣冠楚楚的样子，盯着她头发上一点红色的落叶。

　　“怎么夹到头发里了……别动。”

　　南流景俯下身，修长的手指穿过她耳侧微乱的长发，将那片熟红的枫叶轻轻摘了下来。

　　元初弦仰着脸看他。

　　这人方才还背过身去，一副恪守礼数的君子做派，这会儿又偏偏凑得极近，发梢残留的湿气混着他身上清冽的冷香笼罩下来，让元初弦不由得楞了楞神，看着他垂眸认真替自己理顺发丝的模样，原本到了嘴边的两句讥诮，不知怎么地又咽了回去。

　　“好了。”他收回手，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

　　元初弦却没动，依旧坐在原地盯着他。

　　南流景迎上她的视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刚才不是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吗？”她微挑起眉，语气里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散漫，“南大官人怎么又转过来了？”

　　南流景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耳根在昏暗的林间漫上一层薄红。

　　“……我没有不肯看你。”

　　“哦。”

　　元初弦拖长了尾音，应得漫不经心，唇角却终于翘起一点得逞的弧度。

　　南流景定定地看着她，无奈地低笑了一声。他倾身，替她将滑落的外套重新拢紧，扣好领口，随后退开半步，朝她伸出手。

　　“走吧。再耽搁下去，南天仲他们都要找过来了。”

　　元初弦瞥了一眼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顺势搭上去，五指相扣，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起身时双腿还有些发软，被他不动声色地揽住腰侧扶了一把，才算稳住身形。

　　林间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最后一点旖旎的潮热。

　　刚踩着满地枯叶走出两步，元初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

　　“南流景。”

　　“嗯？”

　　“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落在他肩头，他的脸色依旧有些失血后的苍白，唯独那双眼亮得动人心魄。

　　他沉默了一瞬，反手将她的指尖整个包裹进掌心里，收紧了力道。

　　“不会。”

　　元初弦满意地收回视线，任由他牵着往前走去。

　　南流景带着她往路边的方向走了一会儿，突然停下了脚步，元初弦愣了一下，才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揽胜。

　　纯黑色的车漆几乎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月光落在引擎盖上，沿着利落的轮廓滑过，映出几缕冷冽的银光。

　　它倒不像刻意追求运动感的跑车，浑身上下都是锋利张扬的线条，轮廓方正而舒展，车顶平直，腰线干净，明明是一辆体型庞大的越野车，却偏偏有种从容的优雅。

　　元初弦盯着它看了几秒。

　　“啥时候买的……这都快顶得上我十年工资了。”

　　南流景摸摸她的头，“当然不是买的，我租来玩几天。”

　　“哦，”元初弦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租这个多少钱。”

　　“一万。”

　　“我的天，”元初弦咂舌，“你为啥不接着开BYD啊，国产车又不差……”

　　“为了装。”

　　“……”

　　元初弦没跟他瞎贫，坐进车里，心里只剩两个字，“感受”。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气味，金属内饰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冷淡的色泽，宽大的座椅柔软而有支撑感，连中控台的布局都透着不紧不慢的从容。

　　她想起自己还没买车，南流景的车已经换着开了。

　　“要不……我把京畿的房子卖了吧……”

　　南流景刚坐进驾驶座，拉下安全带，闻言一顿，“好端端的，卖房子做什么？”

　　“我还没买车。”

　　南流景哑然失笑，发动车子，“你京畿那套房至少买十辆这个车。”

　　“但你不能卖。”他贱兮兮地补刀。

　　“凭什么，元璃给我留下的东西，我该拿走的都拿走了。”元初弦生气，“总不能说为了保护文化遗产吧。”

　　南流景嘴角都快飞上天了，“你都说完了，那我说什么？”

　　“我讨厌你，”元初弦说不过他，气得撅起了嘴，“我不跟你说话了。”

　　“哎呀，别这样。”南流景还在笑，“要是宝宝不理我了，那我会很伤心难过的。”

　　“还有别的理由吗？”元初弦抽了抽嘴角，“如果没有，那我卖了，纯粹因为看了膈应。”

　　她是真的觉得京畿的一切都像是噩梦，包括张檩夏死去的分身，未亡人，还有……苏曜。

　　苏曜甚至连正式的葬礼都没有，苏家早就乱作一锅粥，自从苏静死后，苏家就一蹶不振了，不少有作为的人都离开了，该出国的出国，该嫁人的嫁人。

　　偌大的苏家，如今竟连一个能挑大梁的人都拎不出来。

　　有些事想深了其实挺没意思的。人活着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别人生命里占了多大的分量；真等咽了气，连点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

　　苏曜死了。

　　可苏家的烂摊子还在，日子照样得过。

　　甚至连她自己，都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想起过这个人了。

　　元初弦想，自己要是不再想起苏曜，他是不是就算彻底死了？

　　连像样的记忆都未曾留下。

　　南流景没再说话，看上去他也有些疲惫，只是专心致志地赶路。

　　元初弦偏过头，望向窗外往后掠去的夜色。

　　北郡的夜色比江北来得更冷，车窗外的山影层层叠叠，偶尔有零星的村落灯火从视野里掠过。

　　远处的山脊隐没在沉沉夜色里，只剩一线薄雪映着微弱的月光。

　　“初弦。”

　　“嗯？”

　　“如果京畿那套房真让你心烦，就别继续想它了。”南流景单手扶着方向盘，“反正不会长腿跑了，等北郡的事情结了，你想怎么处置都行，我陪你。”

　　“……再说吧。”她应得有些敷衍。

　　南流景没再接话，探手把空调温度往上拨了两度。

　　暖风慢慢烘上来，山路颠簸的幅度很小。元初弦眼皮越来越沉，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还有多久？”

　　“快了。”

　　“二十分钟前你就这么说。”

　　“这次不骗你。”

　　元初弦斜了他一眼，没力气计较，脑袋往车窗上一歪，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车速不知不觉降了下来。

　　等车身彻底停稳，耳边才传来南流景的声音：“初弦，到了。”

　　元初弦睁开眼，入目便是江家气派的大门。门廊下灯火通明，青石台阶被照得雪亮，几个值夜的护卫瞧见这辆陌生的黑色揽胜，视线齐刷刷地扫了过来，带着几分戒备。

　　“南天仲他们人呢？”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我问问。”

　　南流景摸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少主？你们搁哪儿呢？怎么半天没个信儿，江辰刚才还找我打听——”

　　“江家门口。”

　　“……啥？”

　　“出来了就能看见。”

　　那头死寂了半秒，紧接着炸开一声鬼叫：“我靠！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别动啊，我马上出来！”

　　电话啪地挂断。

　　元初弦刚把安全带解开，大门里头就传出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南天仲连外套都没拢好，敞着怀从门廊里冲出来，一眼瞥见南流景，两条胳膊都恨不得挥出残影。

　　“哎哟，我的两位活祖宗！”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下台阶，脸上全是喜出望外的笑，“你们可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