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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养父(八) 笼中鸟 ...

  •   玄冥彻底褪去雾气、凝出形体时,人间已有了矿坑与铜火。

      她依旧不喜欢上岸。

      属于陆地的声音熙熙攘攘,草叶拔节、飞虫振翅、野兽踩断枯枝……万物的动静毫无遮拦地涌进耳中。

      唯有沉在水底时,声响才会被水波滤得迟缓而温驯,仿佛整个天地都隔着一层温暖的胎衣。

      蓐收却总有办法把她引上岸。

      他带那只青铜鸟笼来找她时,她正在水底听雨。

      雨水砸在岩层上,顺着石缝渗入地脉,汇成绵密而悠长的鼓声。玄冥浮在暗流里,直到岸边传来熟悉的步音,她才慢慢探出湿淋淋的手臂,搭住岸边的青石。

      “今天带了什么?”

      蓐收没有立刻回答。

      衣料擦过荒草的声音,随后,沉甸甸的金属器物被轻轻搁在石面上。

      叮——

      玄冥偏过头,顺着声源伸手去摸,指尖先碰到一排细密的金属栏杆。

      “笼子?”

      “嗯。”

      蓐收握住她的手腕,引导她的指尖往里探。

      “滇地的匠人铸的。我在人间集市上见到,觉得有趣,便带回来给你摸摸看。”

      栏杆之间的空隙很窄,刚好容她探入一截手指。笼底铸着一只极小的铜鸟,尾羽紧贴底座,双翼半张,鸟喙朝着笼门的方向。

      蓐收坐在她身侧,慢慢讲述那件器物的模样。

      他说,那只鸟铸得极精巧,连羽翼上的纹路都一片片錾刻了出来;偏偏笼门是死扣,锁舌与笼身连成一体,从铜汁浇铸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打开。

      玄冥摸索了很久。

      “它为什么在里面?”

      “因为匠人把它铸在里面了。”

      “能拿出来吗?”

      “不能。除非把笼子砸开,可那样,鸟也会断的。”

      玄冥的指尖停在死锁的扣环上。

      “既然飞不出去,为什么还要给它铸一对翅膀?”

      蓐收低笑了一声。

      “大约是因为,张开翅膀被困住的样子,在人眼里才算好看。”

      这个答案实在毫无道理。

      玄冥垂下头,指腹沿着半张的冷硬铜翼滑过,最后停在鸟喙前方,被微张的鸟嘴戳痛,有些恼怒地开口。

      “我不喜欢它。”

      她抽回手,整个人也怏怏的。

      蓐收也不争辩,只把微凉的青铜鸟笼放进她掌心。

      “那便先收着,等你哪天想明白了,再扔。”

      玄冥把它抱进怀里,到底没有还给他。

      此后的许多年里,蓐收又陆续送她许多滇地的青铜器。

      有伏在器盖上、怒目弓背的铜虎,有引颈饮水的铜鹿,还有首尾相衔、绕着圆盘彼此追逐的飞鸟。

      人间的匠人似乎格外热衷于将活物留在金属里,让原本会奔跑、会嘶鸣、会振翅高飞的生灵,在铜火熄灭以后,变成掌心里沉默而冰冷的器物。

      玄冥渐渐能仅凭指腹的触感,分辨出每一道铸痕的走向。她喜欢虎脊隆起的弧度,更喜欢鹿角的分叉,唯独那只笼中鸟,她始终没有喜欢上,却也一直带在身边。

      偶尔,她在水底睡得太沉,蓐收来了也不叫她,只是拿起搁在岸边的青铜笼,曲起指节,在栏杆上轻轻一叩。

      清脆的短音穿透水面。

      玄冥便知道,那只鸟还在原处,而蓐收也在岸上。

      神代种的躯壳太过古老,祂们与天地权柄相连,哪怕近在咫尺,在玄冥的感知里也往往只是庞大而浑浊的轰鸣。

      唯独蓐收是清晰的。

      他靠近时,腰间金饰会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轻响;他在她身侧坐下时,干燥的衣袖偶尔擦过她的手背,她甚至不必开口,就能从他呼吸的轻重里听出他今日的心情。

      玄冥曾经以为,只要黑水不枯、铜火不熄,蓐收就会一直和她在一起。

      直到远方的地脉里,传来了第一声不属于神代种的铁器轰鸣。

      起初只是零星的震动,后来,那声音变成了连绵不绝的浪潮。

      人类的军队来了。

      不知何时,人类已掌握了更锋利的铁兵与阵列。他们不再屈服于神代种的威压,而是举着火把与刀戈,一步步蚕食、征讨着神明的栖息地。

      即便躲在深水之下,玄冥也能听见远方山林崩塌的巨响,听见外围的同族在围剿中发出的悲鸣。

      辽阔的领地正在一寸寸失守,连流入黑水的支流里,都夹杂着洗不净的铁锈气味。

      倒是让她开始有些怀念咋咋呼呼的祝融和句芒。

      就在这时,烛淮再次来到了玄冥面前。

      那时,神代种已奉这位少年称王。

      他不再是当年的孤身一人。

      他走近时,身边簇拥着从各处败退下来的部族,甲叶残破,步伐沉重。兵器相互碰撞,发出杂乱而低沉的声响。

      “我们要离开这里。”

      烛淮说,旧的栖息地已经守不住了。

      为了避开人类轰轰烈烈的封印运动,烛淮决定带领尚存的神代种抛弃故土,向更远的疆域迁徙。

      连高傲的凤凰一族,也在同行之列。

      玄冥对前路毫无概念。

      她只是在嘈杂的声浪里,去寻那道熟悉的呼吸。

      “我们要走了。”她摸索着,拽住蓐收的衣角。

      “嗯。”

      “你也去吗?”

      蓐收反手拢住她微凉的指尖,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替她挡开外围纷乱的气息。

      “我当然去。水流到哪里,我就去哪里。”

      玄冥不再追问。

      启程那日,庞大的鸟族振翅而起。

      巨翼搅动高空的气流,风压从玄冥头顶直坠下来,吹得她有些恍惚。

      她听见凤鸟落脚时,枯草被余温灼焦的毕剥声,听见青铜车轮碾过荒原石路,也听见蓐收的呼吸和心跳。

      迁徙的队伍漫长而压抑。

      玄冥看不见沿途更替的山川,只能牵着蓐收的手,另一只手里,托着那只青铜鸟笼。鸟笼不大,压在掌心里却坠得慌。行走间,笼栏偶尔磕碰在她腕间的骨节上,有点疼,但并无大碍。

      夜里队伍扎营时,她听着头顶的鸟族收拢羽翼的沙沙声,手指无意识地探进铜笼里,去摸那只铜鸟。

      她不知道,凤凰一族是否也会想念自己的故土。

      但她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迁徙。

      陆地上的声音总是太多,陌生的水脉也需要重新辨认,为了不和蓐收走散,她只能以人形活动在陆地上。因为不习惯人身,她时常在夜里醒来,直到触碰到蓐收的衣袖,确认他还在身边,才重新安静下来。

      蓐收始终在她身边。有时他会告诉她,前方的山势如何变化,河流又在何处改道;有时什么也不说,只在她停下脚步时,握住她的手,等她重新辨认方向。

      于是,这场漫长的迁徙对玄冥而言,虽然痛苦,却并不难捱。

      至少那时她还相信,只要蓐收在身边,新的土地便总有熟悉之处。

      漫长的跋涉结束后,他们在新的土地上暂时安顿下来。

      玄冥以为,只要逃出了人类的围猎,日子就能像从前那样继续。

      她不知道,迁徙并没有让战争结束。

      -

      玄冥误碰那只白罐,是在新王庭落成之后。

      那天,她顺着水声辨认方向,却不知不觉地踏进了烛淮暂居的偏殿。

      殿内空无一人,安静得只能听见赤足踩过石板时发出的微响。

      经过正中的石案时,她的手无意间擦过了一件器物。没有金属冷硬的棱角,表面细腻而微凉,带着陶土烧制后特有的质感。

      玄冥有些好奇,顺着罐身往上摸了摸,指尖触及罐口边缘时,她没控制好力道,陶罐在石案上轻轻晃了一下。

      罐底擦过石面,发出短促的轻响。

      “——不要碰它!”

      暴喝声在耳畔炸开。

      玄冥浑身一僵。

      她还未来得及缩回手,急促的脚步声便已逼近。

      烛淮冲到石案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推开,另一只手死死护住那只白陶罐。

      “我叫你不要碰它,你听不懂吗?!”

      玄冥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了半步,摔在地上。

      殿内死寂一片。

      玄冥听见烛淮粗重的喘息,她当时还不知道,那里面封存着槿的尸骨。

      她被那股扑面而来的怒意钉在原地,连解释自己只是无意触碰的念头,都被怒吼压了下去。

      “来人——”

      阶下甲叶交击,卫兵们闻声而动,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给我杀了她——”

      “大王且慢!”

      蓐收连气息都未喘匀,便横跨一步,挡在玄冥与烛淮之间。

      “是我没有看好她。”

      烛淮压着呼吸,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与你有什么关系?”

      “是我带她来的。”

      “你以为替她认下,你就受得起罚?”烛淮冷笑,“你可知句芒的意识都被褫夺,仅剩一枚肉种留在世间?”

      蓐收没有再辩解。

      沉重的甲胄声从两侧逼近。

      烛淮下令,命人将蓐收带下去受罚。

      玄冥站在原地,听见蓐收身上的金石声在铁甲的簇拥下渐渐远去。

      直到整座石殿重新空旷下来,她才慢慢伸出手,可是,她什么也没有摸到。

      蓐收是三天后才回到水边的。

      他涉水而来时,步伐比往日沉缓了许多。玄冥一听见动静,便从水里起身,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

      指尖隔着湿透的衣袖,摸到了底下凸起的绷带,以及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蓐收的肌肉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了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放松下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为什么?”

      玄冥的指腹停在他腕骨下方,声音有些发紧。

      “明明是我。”

      “我不想让他罚你。”

      蓐收腾出另一只手,像往常一样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角。

      “下次别再靠近他的殿宇了。”

      玄冥没有应声。她把那只青铜鸟笼拿出来,搁在两人膝头之间。

      夜风吹过水面,她一根根摸过那些冰凉的铜栏。

      很久以后,她才从旁人隐晦的提及里知道,白罐里装着槿的尸骨。

      她也终于明白,槿是谁,烛淮为何会如此愤怒。

      可她依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人珍视某样东西,就可以因此去折磨其他无辜的人?

      -

      人类再次逼近时,地脉里的震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前线传回了景州失守的消息。残余的部族向后撤退,原本勉强维系的防线也随之动摇。

      战火沿着山脊蔓延,连玄冥藏身的岩层附近,都总不安宁。

      ——景州是蓐收驻扎之地。

      一天大雨,烛淮亲自来到了黑水岸边。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大战在即的肃穆。

      烛淮说,景州已无法收复,军队还在继续推进。

      若不能及时截断敌军的去路,战火便会蔓延到新的领地,届时,神代种将再无退路。

      他需要玄冥动用权柄。将黑水引向失守之地,封住那里的水脉与退路,以水倾覆仍在其中活动的敌军,阻止他们继续向前。

      “蓐收已经撤离了。”

      烛淮站在岸上,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破绽。

      “切记,无论听见什么,在水势彻底平息之前,都不可撤去水压,更不可放任何活物浮出水面。人类对灵力的掌握,已经在我们的认识之上了。”

      玄冥没有怀疑。她不懂算计,只知道领地正在失守,而她是执掌黑水的神明。若她能凭自己的权柄挡住敌军,便能保住跟随烛淮迁徙至此的族人。

      “蓐收呢?”她问,“何时归来?”

      烛淮淡淡道,“等你封住那里的水脉,他自会回来见你。”

      玄冥点了点头。

      她将青铜鸟笼轻轻放在岸边的青石上,转身踏入黑水之中。

      -

      黑水在玄冥的催动下轰然暴涨。

      庞大的水流化作万钧重压,沿着地底水脉灌入景州深处。

      失守之地仍有敌军盘踞,玄冥循着那些纷乱的气息,引动黑水朝地底合拢。

      这是她的领地,每一寸暗流都是她意识的延伸。她站在水底中央,全力压制着翻涌的水势,直到水脉深处传来剧烈的震荡。

      她感知到了一具被黑水裹住的躯体。

      玄冥试图辨认对方的位置,却被交错的气息与紊乱的水流扰乱了感知。直到暗流骤然收紧,她才循着水波传来的触感,摸到了那个人的手腕。

      没有人类粗糙的铁甲,也没有陌生的兵刃。

      只有她摸过千百次的腕骨,以及袖口下早已愈合、却依然留着浅淡凹凸的旧伤。

      ——那是当年蓐收替她受罚时留下的痕迹。

      玄冥浑身一震。

      敌军仍在黑水深处,而蓐收也在其中。

      她亲手引动的水势,已经将他一并困在了里面。

      “蓐收——!”

      意识忽然远去,她再次睁开眼时,面对的是烛淮。

      “起来,”烛淮说,“现在你像什么样子?简直就是个普通的妇人。”

      “——”

      玄冥想要逃离烛淮的手,却发现她根本不是被烛淮,而是被某种更为强大的权柄困在了原地。

      “你做得很好,玄冥。”烛淮松开手,“蓐收会因为你而自豪的。”

      玄冥张了张嘴。却发现,她根本发不出声音。

      她徒劳地向前摸索着,却只能摸到细密的金属栏杆。

      是了,笼中鸟,笼中鸟——

      她玄冥,不过是困在地底的笼中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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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告:今年内填完 带带预收:《禁止读取首席记忆》~科幻推理恋爱微恐喜剧 原名《月白听风起》,想了下改成《共犯》可能更符合文意,故更名~朋友们不要走错了Qw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