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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养父(七) 养父的骨骸 ...

  •   玄冥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句芒发现时的事情。

      句芒是他们中最早成熟的,风吹过荒原,在枝头带来第一缕生息的日子,句芒便诞生了。

      而那时的玄冥,甚至还没有长大。

      她没有固定的形体,大多数时候都沉在幽暗的水底,偶尔顺着地下的水脉漫无目的地游荡,没有“我是谁”这样的顾虑,也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或者说,她不需要去往何处——只要是黑水流经之处,便是她可以停留的所在。

      句芒是第一个发现她的神代种。

      彼时,山间的草木刚刚抽出新芽,句芒走过林地,沿途干枯的枝条纷纷舒展,沉睡在冻土深处的根须也随之苏醒,在泥壤下发出细密而繁杂的摩擦声。

      随后,他听见了水底传来的声响。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河底部缓慢而枯燥地敲击着岩床。

      句芒停下脚步,蹲下身,将手探进水里。

      几乎是触及水面的刹那,刺骨的寒意便顺着他的指尖暴起,水域顷刻间凝结成厚重的黑冰。刚刚苏醒、试图探入水脉的根须被死死封在冰层之下,再也无法寸进。

      句芒没有急着收回根须,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耐心地等着。

      过了许久,厚重的冰层下才传出一道稚拙而冷漠的声音:

      “好吵。”

      句芒愣了一下。

      他诞生以来,便是听着世间万物的声响长大的。草木破土的轻吟,鸟兽迁徙的啼鸣,山石在漫长岁月里风化开裂的轰鸣。他知道有些生灵喜动,有些生灵喜静,却还是头一次遇见仅仅因为嫌根须生长太吵,便要将整片水脉彻底冻结的存在。

      “那我不让它们往水里长了?”句芒温声问。

      水底重新安静下来。

      句芒又等了一会儿,正打算收回手,坚硬的冰层却忽然融开一道缝隙。一截湿漉漉、尚未完全成形的手臂从黑水里探出来,一把抓住了他垂落的衣袖。

      他低下头。

      那团冰冷的水汽甚至还没有凝出清晰的五指,却攥得极紧,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固执,生怕他就此离开。

      句芒没有挣开:“你想让我留下?”

      水底的存在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衣袖拽得更紧了些。

      于是句芒留了下来。

      他并不清楚该如何照看这样一个生于幽暗的小东西。她不碰草木,也厌恶活物靠近,偶尔饿了,便顺着地下水脉悄无声息地游走,隔上许多时日才回来。句芒问她去了哪里,她从不作答,只把冷冽的寒气散得满地都是。

      有一次,她消失了很久。

      句芒循着水脉一路找过去,最终在几条山脉交汇的深谷里发现了她。

      她正蜷在一块灰黑色的巨石旁,似乎极贪恋那里的气息,即便察觉到句芒走近也不肯挪动分毫,只是将自己重新沉进石缝渗出的积水里。

      句芒便没有带她走。

      他在巨石旁盘膝坐下,任由她泡在那汪死水里,自己则将手掌轻轻按在荒凉的地面上。

      不多时,死寂的泥土便有了动静。

      青翠的草木破土而出,粗壮的枝干飞速拔节,层层叠叠的树冠向着四面八方铺展蔓延。新生的密林很快便将这片荒谷彻底遮蔽起来,唯有那块布满裂纹的灰黑巨石,仍旧沉默地横亘在林海中央。

      玄冥依旧讨厌树木生长的声响。

      可她贪恋句芒身上那种温和而恒久的气息。于是这一次,她罕见地没有将那些靠近水脉的根须冻死。

      后来,蓐收循着山脉间的金石之气来到了这片密林。

      他原本只是途经此地,行至林间深处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与寻常山石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气息太过阴冷,某个庞然大物死去之后,连祂的“死亡”本身,都被漫长的岁月凝固在了里头。

      蓐收拨开垂落的枝叶走到巨石旁,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树下的句芒,以及那团正紧紧贴在他身侧的湿冷水汽。

      “你在这里做什么?”蓐收问。

      句芒抬起头:“等这个小东西长大。”

      蓐收沉默片刻,目光越过水汽,落向横亘在阴影里的灰黑巨石:“那是什么?”

      句芒顺着他的视线,抬手抚了抚身后的石面:“你觉得它是石头?”

      蓐收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同样将掌心贴在了粗糙的石壳上。

      指尖触及的瞬间,他感知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绝非凡俗矿石天然具备的冷硬,而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古老存在,在彻底陨落后留下的残骸。

      “它曾经流出过很多血。”句芒的声音很平静,“玄冥,不,我们都是吞着那些血水长大的。”

      石缝间的积水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玄冥并不明白他们在谈论什么。她不需要眼睛,也看不见巨石的全貌,只知道从石缝深处渗出来的暗沉液体能填饱自己空虚的躯壳。

      蓐收贴在石面上的手久久没有移开:“……这不是石头。”

      “嗯。”句芒颔首,“时神死去以后,祂的血肉便化作了这副模样。”

      他说得极为寻常,仿佛只是在陈述四季的更替。蓐收却听得眸光微沉,半晌没有出声。

      句芒抬起手,指向四周遮天蔽日的密林。

      “这些,也是我留下来的东西。”

      山风穿过林间,带起一阵沙沙的叶响。

      “我的皮肉会随着岁月剥落,腐烂在泥土里,再长成如今的林木。”句芒低头,温热的掌心再次落向身侧的玄冥,“有些存在死去后会化作顽石,有些则会蜕变成别的模样……她也是靠着这些死去的东西,一点点长出来的。”

      玄冥向来厌恶旁人触碰自己。可这一次,她不仅没有躲,反而从水里探出手,轻轻勾住了句芒的手指。

      蓐收站在巨石旁,安静地听着漫山遍野的风声,以及石壳深处那片亘古不变的死寂。

      许久,他才再度开口:“你一直守着这具尸骸?”

      “不是守着祂。”句芒笑了笑,“只是习惯了,这里也是我长大的地方。”

      蓐收没有再追问。他在巨石的另一侧坐了下来,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身下坚硬的石壳。

      铛。

      一声清脆冷冽、宛如金铁交鸣的回响在幽谷间荡开。

      水底的玄冥猛地顿住了。她松开句芒的手指,顺着那道从未听过的、绝对恒定而克制的金石之音,一点点游到了蓐收脚边的水洼里。

      蓐收垂眸扫了那团水汽一眼,没有驱赶,只是指尖微动,又在石面上不疾不徐地敲了一下。

      “大早上的,敲什么!”

      祝融大咧咧地冲进山谷。

      他浑身裹挟着暴烈的热浪,所过之处,林木剧烈摇晃,枝叶间的水汽瞬间沸烧蒸腾起来。

      玄冥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汪寒潭,被那股灼热的气息烤得只剩下一圈浅浅的湿痕。

      玄冥彻底恼了。

      祝融甚至还没看清石缝里藏着什么,脚下的大地便骤然炸开刺骨的寒潮,翻涌的黑水顺着他的脚踝疯狂攀升,瞬间将他半截身子封进了坚冰里。

      紧接着,赤红的烈焰自冰层内部轰然炸裂,水火相激的巨响震得整座山谷都在颤抖。

      树下的句芒无奈地抬起头,刚叹了口气,千万缕青藤便已破土而出,强行隔开了那两股恨不得将彼此吞噬殆尽的力量:“祝融,收敛些。”

      “我刚踏进林子,什么都还没碰!”祝融震碎满身冰碴,火气直冲冠顶,“明明是水底下那小东西先动的手!”

      玄冥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嚷,只是冷冷地引着寒气,将他落脚的每一寸泥土都冻成了滑溜的玄冰。

      靠在巨石旁的蓐收听着林间的鸡飞狗跳,指尖轻轻叩着石面,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一天,满身燥热的祝融也在这片古怪的密林里留了下来。

      自那以后,每当他们循着时神的气息回到这片山脉,总能在巨岩旁找到彼此。

      句芒习惯坐在树下,玄冥沉在水底,蓐收喜欢靠着冰冷的石壳敲击金铁,而祝融只要一出现,总会带来滚烫的热风。

      他们生于截然不同的权柄,并非总能融洽相处。

      可那时的神代岁月太过漫长,漫长到谁也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子会有彻底断绝的一天。

      但玄冥回忆的时候,却发现,那一天才是一切的根源。

      ——那一天,句芒不在,祝融也不在。

      蓐收仍旧坐在巨石旁边,指间捻着一枚从山腹中剥离出来的金石,逗着她玩。玄冥沉在水底,听着金石偶尔碰撞时发出的轻响。

      这时她已初具人形,苍白的脸蛋儿浮在水面上,水藻一样的黑发披散着,那双瞳仁总是凝视着蓐收的方向。

      忽然,林间传来了脚步声,玄冥吓得躲回水里,蓐收倒是不紧不慢。

      有人正摇摇晃晃地走来,他似乎走了很远的路,鞋底都磨破了,剩个大拇指露在外面。

      蓐收警觉地看着他。

      这片树林鲜少有人经过。更何况,句芒留下的根须早已遍布地下,寻常生灵还没走到深处,就会被那些错综复杂的枝条挡住去路。

      可显然,这一次,句芒的根须没有生效。
      玄冥从水底探出一缕意识,顺着地下的水脉缓缓铺开,却没有感知到什么异样。

      来人的气息很微弱,混在泥土、枯叶和风里,只要风再大一些,便会彻底消失。

      像是,要死了。

      过了一会儿,少年从林间走了出来。

      他的衣服破得厉害,原本是什么颜色,已经很难分辨。袖口磨出了毛边,衣摆沾满泥土,几处破损的地方露出底下青紫的伤痕。他的头发也有些凌乱,只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细绳勉强束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看起来不像是迷了路。

      他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棵树,便稍稍偏过头,像在辨认方向。偶有横生的枝条挡住去路,他也不伸手去折,只是侧过身,从枝叶间挤过去。

      直到走进林间深处,他才终于停下。

      前方,灰黑色的巨石仍旧横亘在原地。

      少年抬起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东西。

      是罐子。

      罐身光洁,没有纹饰,边缘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颜色倒是特别,并非寻常瓷器那种温润的白,而是近乎骨骼的冷白,在密林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光泽。

      少年的手上沾满了泥污,唯独那个罐子干干净净。

      蓐收终于站起身。

      “你找谁?”

      少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沿着巨石的方向继续往前走,直到蓐收挡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蓐收低头,打量着这个连站稳都显得有些勉强的少年。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少年终于抬起眼。

      那是一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面没有多少少年人应有的神采,仿佛熄灭了很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是来找人的。”

      蓐收没有让开。

      少年也没有再解释。他抱着那个罐子,绕过蓐收,走到了巨石旁边。

      玄冥从水底浮了上来。

      她不喜欢陌生人靠近这里。

      可这个少年身上,没有令她厌恶的气息。

      他很弱,弱得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怀里的东西,却让她无法忽略。

      那东西没有活物的气息,也没有时神尸骸古老而庞大的死寂,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刚从世界里单独分离出来的东西。

      少年蹲下身,将罐子放在巨石旁边,用手指擦去罐身沾上的一点泥土。

      然后,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就放在这里吧。”他说。

      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对谁说话。

      玄冥听见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罐身,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咚——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见句芒时,也是这样的。

      少年站起身。

      他没有向蓐收告别,也没有再碰那个罐子,只是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进了密林深处。

      蓐收没有追他。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玄冥才从水里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白色的罐子。

      冰冷。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有感知到。

      她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少年为什么要把它留在这里。

      她只是把手收了回来,重新沉入水底。

      那天以后,白色的罐子便一直留在岩石旁。句芒和祝融也没有再回来。

      许多年后,另一个脚步声再次穿过树林。

      这一次,来人穿着将军的衣服。

      “养父,对不起。”来人将头盔放在岩石上,朝着岩石鞠了一躬,“我这就带槿离开。”

      养父。

      那时,玄冥还不知道这个词的份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6章 养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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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告:今年内填完 带带预收:《禁止读取首席记忆》~科幻推理恋爱微恐喜剧 原名《月白听风起》,想了下改成《共犯》可能更符合文意,故更名~朋友们不要走错了Qw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