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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十二营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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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白阳来勒马,未访湖州先至检河,看着朱漆剥落殆尽的界碑,白阳来想,又有什么所谓呢,反正他早晚总会报仇的;去什么地方和做什么事,其实他向来都是无所谓的,他心中重要的人需要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什么,反正他活在这个世上除了报仇也别无它事。那些他放在心里的人都很重要,他讲他们看得比自己重要,自然他们的事也比自己报仇更重要,那自然要先做更重要的事了。
前锋营的斥候已经先行一步接触了检河这边润和大营的斥候,是百十兆麾下先锋营的斥候,两人一起回来向白阳来见礼后带着他们与检河大营的萧懋、百十兆汇合。
萧百二人驻扎的营地在检河大营的边边上,单看没什么,但若是连着周围的几个营地一起看,便能觉出一种被排挤的失意萧瑟之感。两人已将营地中最好的位置清理干净,白阳来的前锋营一来便能安置。隋唐宋罗在白阳来面前虽然总爱说些不着调的废话,但外人面前必须给自家将军争脸,这一进营地,给两位主将见了礼后便带着军士们忙活起来,根本不用吩咐什么。白阳来奉上一个饱含满意与肯定的笑容,看着他们退了下去。只有前锋营的自己人们接收到了自家将军这个美好的微笑,站在白阳来身边的萧懋和百十兆则各有心事,未及注意。
萧懋舒展长臂,请白阳来到营中转转,百十兆搓着手跟在另一侧。白阳来欣然举步,三人行至检河边的碎石滩。
举目四望,这里是检河上游,逆着面前的流水走不远便能上山了。地方着实有些偏,萧懋正待解释,却不想听见白阳来清越的声音带着赞许:“这地方着实不错,进退皆有余地。”
百十兆立刻接着他的话音问道:“你不觉得偏?他们都说那边好。”那边就是与他们营地相反的另一边,白阳来进来的时候骑在马上望见过。
白阳来看了看萧懋,回答百十兆:“百将军口中的‘他们’说的是住彩绸军帐的队伍吗?他们之所以说那边好,是因为那边离城镇更近吗?”
萧懋一手握拳,砸在自己的另一只手掌中,正是啊,全被白将军说中了。百十兆也点头:“是啊,咱们这个营地的正门就开在那边,你放才进来的这个门是个侧门,唉,说起来真是对不住,让你从侧门进来。我跟萧将军也是想了很久,你哪是能走侧门的人呢,可是那边实在是事儿太多了,我们要不是躲得紧如今也不能这么干净。想来想去,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能委屈你了。”
白阳来笑得真心实意:“百将军真是抬举白某了,我是个什么人呢,怎么就走不得侧门了?我小时候连羊圈都睡不到里头,如今能被两位将军迎着进门,还有什么可挑的。以后在下与二位将军同营共事,这样的话就别再说了。”
萧懋一向看好这个年岁轻却功夫高、心性好的同僚了,以前在润和营中两人未有单独共事的机会,如今终于有机会了,正好亲近亲近交为知己。他随即“嘿”了一声道:“白将军敞亮!既然如此咱们兄弟索性就去了那层客套,交了心说话。”
百十兆愿意结交的人一个是要真心看得起他和周念,一个是要打得过他,萧懋和白阳来两条都占,他对二人是真心服气。因此,萧懋提议一出,他当先便表示同意。
白阳来虽然不爱主动与人热络,但真诚待人不吝惜捧场是一贯的。于是,三个自许豪迈不羁的汉子,就这样蹲在水边的石头地上开始说起了检河的情况。
萧懋:“林州那边只派了军府的十二营一支队伍过来参赛,隶属州府的举门大营一个人都没来。”
白阳来疑惑:“不是说每个大营都要参加吗?怎么他们可以不来?”
百十兆:“嗨,你可不知道,这个大比武门道多了,我们也是来了才知道,只要你肯使银子、找门子,那道道多了,想怎么的都好说!是真黑啊!”
萧懋伸手过去示意他先平了平气,事情很多,咱们慢慢说:“林州一向不起眼,他们派了一队人来就算交了差了,谁也不会与他们多计较,但像咱们营那肯定是不可能不来人的,朝廷盯着呢。”
话题于是转了回来,继续说林州的事:“那个举门大营,是林州现任镇守将军黎宏的嫡系,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是他给兵部的人送了银钱,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十二营当做了林州驻军的主力,忽略了举门大营。但是这十二营其实是原先林州镇守樊坚的嫡系,如今早就不行了,一群老弱残兵靠军田养着营里的遗孤,日子过得艰难。”
这可不是听说,林州的营地就在他们旁边,萧懋与百十兆溜达着看一眼就知道了。萧懋心有不忍:“都是还没长成的孩子,吃的还不好。一天天的,练功倒是勤奋,打擂也积极,可是那些好打的擂台也轮不到他们上。”
提到这个,百十兆突然愤慨道:“这也就算了,年轻时活得艰难点儿不算什么,可是,人能咬着牙吃苦,不能和着血受委屈。就你方才说的那些系彩绸的军帐里,有人拿着钱来让他们打假擂,他们年纪虽小心思却是正的,言辞拒绝了。哼,这一拒,麻烦就统统上身了!”
各大营都来参赛,牛鬼蛇神齐聚,有人自持身份高贵,以势压人;有人身后靠山硬,坐享其成;有人无权无势,咬牙打拼;还有的人……
百十兆:“我们怎么办?我们很无奈啊。”
萧懋:“咱们的情况比较特殊,什么吧都有,但是什么都不能露。”
这个白阳来懂,燕家多年以来就是这种情况。
百十兆:“所以我们只好同流合污了。”
嗯?白阳来看了看冲他无辜眨眼的百十兆,转头向另一边的萧懋寻解。
萧懋:“对,我们嗯,就是那个阳奉阴违你知道吧,有许多事明面上不好解决,只能私下想办法。”结果没想到,私下想办法的参赛队伍不在少数,所以百十兆才说他们是“同流合污”。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像十二营这样明面上什么都靠不上、私底下也不做其他动作的队伍就显得格外纯良,再加上他们来参赛的都是年纪很轻的少年郎君,就显得越发好欺负,也越发惹人怜爱。
百十兆:“那些权贵郎君们总喜欢欺负还未长成的小儿郎,有点义气的军士们就越发怜爱他们,时常接济一二。小郎君们一看就是穷苦人家活过来的孩子,个个都很懂事,有志气知道感恩,我们处的挺好的。”所以他们现在出事了也想帮一把。
萧懋:“之前只是些许小事,暗中帮忙也就算了,但现在事情大了,我们是代表营中来的,不敢胡乱表态,更不敢有什么动作。”
白阳来点头,萧懋虽果决却稳重,百十兆性急但善隐忍,二人都是稀世之将才,他有幸与二人共事,对两位同僚也十分敬服,并没有领袖之心,不过离营之前得了雍大将军的命令与指点,此时正好说来:“这里面有段渊源,二位将军容我细说。”
当年,那位十二营的创建者、先林州镇守将军樊坚为了吃饱饭接受了一支队伍的招募,入军营当了一个小兵。这支队伍在草原打了败仗之后急需补充兵员,招的多是像他这样吃不饱饭之人,不过像他当年那样年少的还是少,毕竟他们招兵之后是马上就要上战场的,有家有口之人总有牵挂,一家人一起饿肚子总比让自己的孩子死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要强。
樊坚是没有家人牵挂的,他看着一个干瘦的老妪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捧着招兵发下的米粮袋子,向负责招人的官吏乞求划去自己孩儿的名字,樊坚真是羡慕得不得了。这时,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郎君从已经录名的人群中冲出来,跪在老妪身前将米粮袋子推回到她怀里,两人一边哭一边将那个袋子推来推去。樊坚看着那个郎君身上虽然粗旧但很合身的衣服,叹了口气。
后来,他就顶了那个郎君的名字入营当兵了,樊坚原先没有名字,从那之后他便叫樊坚了。他替那位有母亲的郎君入营当兵的条件是,让他们给他供个牌位。他听说人死之后若是没有牌位就没有饭吃,他不想活着挨饿死了也没饭吃。
一场仗下来,死了许多人,跟樊坚差不多大的新兵只剩了十二个。有个高大的郎君把大家聚在一起说:“咱们今天能一起活下来就是缘分,以后大家就是生死与共的兄弟了,我叫雍长龄,你们叫什么?”
他们这十二个人都活到了援军赶来,作为伤亡极大的残部撤下了前线。因为剩下来的人过少,上面决定将他们分散补充到其他大营,而不是继续招募新兵,大家对这个大营并没有什么归属感,都在商量今后的去向。此时的樊坚已经将另外十一位战友当成兄弟了,尤其是那个叫雍长龄的,他二人脑子最好,最投缘。雍长龄说:“咱们十二个最好去一处,不要分开。咱们年纪小也不认识上官,去哪儿其实都一样,但大家在一起就能互相照顾。”樊坚自然很认同,其他十个人知道自己不如他们二人,凡事都听他俩的。就这样,他们一起打了好多年的仗,直到樊坚有一个机会调任林州。
雍长龄比他升得快,此时已在别处任职,听说了这个消息特意奔马回来看他。按雍长龄的意思,樊坚若是不回去留在帝都兄弟们一起打拼互相帮衬定能有好发展,但樊坚想回林州。
白阳来说:“樊公回林州之后创建了十二营,这个名字就是为了纪念他们十二个一起活下来的兄弟。”但樊坚除了战功和官位在林州并无根基,一次剿匪受伤之后他开始被林州官场排挤,病逝于壮年。他死后,新将军有自己的嫡系大营,十二营便江河日下。
白阳来说:“大将军的意思,人必须得保下。”
萧懋、百十兆点头。
晚饭时分,营中尽燃炊烟,罗高川端着蒸好的馒头从厨下出来,好奇地问同行的先锋营军士:“那边的营帐怎么没有动静?这光景了他们怎么还不造饭?”
与他一同端馒头的军士是个小兵,向他示意的方向望了一眼说:“启禀将军,那边是十二营的营地,他们的人现在都被关到水牢里了,也不知道那些军爷给不给他们饭吃。”
军爷?这在军营里可是个特别不好的称呼。罗高川暗暗记下,准备饭后去告诉自家将军。
入夜,天地都静了下来。罗高川久等白阳来无果,掀帘子进了隋得远的军帐。隋唐宋三人都在,见他进来,隋得远问:“将军还没回来?”
罗高川闷闷点头:“还在萧将军帐中议事。”
唐竟民说他:“你闷闷不乐什么,早点儿议定早点完事,咱们将军的仇还没报呢。”
宋宁生附和:“是啊,将军总是将自己放在最后头,报仇这样的大事成日压在心底,想想我都难受。”
隋得远说:“你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我们这儿睡吧,将军说不定不单住,要与另外两位将军同住了。”
罗高川与不愿意:“为什么呀,将军向来都是自己住的,除了燕长史从不与人同住。”
隋得远想敲他脑袋,但又懒得起身,瞪了他一眼说:“那是在自己的地盘,这儿是自己地盘吗?我饭前去转了一圈,另两位将军的帐中并没有留人伺候,那咱们将军能让你跟着伺候吗?东西赶紧收拾了搬过来,晚了我们三个嫌弃你你就睡外头吧。”
罗高川只好去搬东西,与这三人同帐而眠。四人正在互相争位置的时候,白阳来的将令传来,让他们早点儿休息。
唐竟民翻身:“怎么,是晚上要有行动吗?”
罗高川哀嚎:“你肘子捣着我胃了,起来起来。”
隋得远一只大掌压着罗高川的脸起身,率先脱离战场:“听将军的话,快睡!”
宋宁生也想跟着起来,被罗高川一条大腿压回去同时借力跃起,挣到了第二好的位置。
唐竟民被罗高川掀翻,拍着身上的土站起来跨过宋宁生睡到了第三好的位置。
宋宁生揉着自己的肚子愤然道:“我就不明白了,就这么小一个军帐,有什么可争的,真是有病!”
唐竟民闭上眼睛:“我有病我先睡了。”
隋得远早睡了半句也不废话。
罗高川回了一句,但他说的是:“也不知道将军他们商量的怎么样了。”
隋得远此时倒是按了一句:“睡吧,等将军召唤的时候都精神点儿。”
军帐也静了下来。整个检河大营都静了下来。
百十兆熟门熟路,白阳来跟在中间,萧懋断后,三人三身夜行衣,灵动地穿行在寂静的营地。越走越靠近营地中间,原本应该熄灭的灯火仍然亮在此处,与营地中为了巡逻而彻夜不息的火把相比亦不遑多让。
百十兆指了指他们此行的目的地,白阳来看了过去,果然如百十兆之前所说的一样:“有钱,蜡烛都点的比别处多。”
正是白天望见过的饰有彩绸的军帐之一,百十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这华贵军帐上那处不起眼的缝隙,三人蹲在隐蔽处,让白阳来通过这缝隙向内看去。
帐中数人,看着像是两个校尉和几个书记官,酒肉的味道从缝隙间飘散出来,白阳来伸出手在鼻子前面左右拂了拂,驱散那股味道。
三人换地方。百十兆和萧懋带着白阳来把他俩这些时日重点关注的军帐都逛了一遍,最后来到了营地旁检河水量最充沛的地段,这里用砖石修建了几间房屋,上面挂着言简意赅的一个匾额曰:水牢。
白阳来皱眉:“偌大一个营地用的全是军帐,特意用砖石建了一座牢房?”
可不就是这么荒谬,百十兆早骂了不知道多少遍又能如何,此时也只剩下阴阳怪气:“诶,没想到吧,厉害吧?长见识了吧?”
萧懋亦是万分唾弃:“将人力与物力用在这种事上,实在令人绝望!”
看守水牢的小卒没有肉,但有酒,此时已经喝完,醉入黑甜梦乡。三人身高腿长,身手俱佳,无声无息就溜了进去。
以一个弃用已久的营地上临时修建囚牢的标准看来,这个水牢无论是结构还是质量都远超需要,惜乎这是一间牢狱,否则,白阳来愿意为它点点头。
百十兆熟门熟路来到一处木栏外,从怀里往外掏饼,递给里头的人,嘴上也没闲着:“今日怎么样?应该没人来为难你们吧,我看那边营帐都空了。”
没人来为难他们,也没人来送饭。木栏里面一群稚气尚未脱尽的少年郎君在水里又泡了一天,早已饿得头晕乏力,与其说是看见有人进来才站起身,不如说是闻见了稻麦香气被勾得扑过来的。
为首一个大一点儿的少年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尊严,一面接饼,一面谢过了百十兆。第一个饼被传到最里面,被一个仍能动弹的郎君掰开,喂到了一个昏迷着半躺在水里的郎君口中。
这水牢修得可谓刻薄磨人,水面离地一尺半,粗大的木头做成架子,将通道架起来,牢房中的木架就铺在水面上,木头从最里面到门口处排成一列,人就在一根根木头隔出的水道里活动,若是躺下或坐下免不了沾水,若是站在木架上就直不起身只能蹲着,若是想站直就必有一半身体浸在水中,实在刁钻。
白阳来进来后略一观察环境便跟上了萧百二人的行动,从身上往外掏煮鸡蛋,大家都没急着说话。牢里的人一顿狼吞虎咽,连昏沉着的人都被死活弄醒先吃了再说。来的人没有带水,吃东西的人也不挑,捧起身边的水就喝,煮鸡蛋虽然是好东西,但那个蛋黄是真噎挺啊。
白阳来又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建在检河上游靠中段的水牢中的水竟然是流动的,不是死水勉强也算能喝吧。不过对于一群将将要饿死的人来说,又有什么干净不干净、能喝不能喝的呢。白阳来想起自己年幼时的艰难岁月,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那时他也很小,但那些记忆,他就是记得很清楚。小羊的仇,燕家的好,也都在那段记忆的映衬之下历历在目,深刻而清晰。
他们吃的很快,全部食物咽下之后仿佛经历了一场令人疲惫却满足的挣扎一般,深深地喘过几口气之后才终于平静下来。萧懋和百十兆给新来的白阳来让出位置,三人蹲在被架高的过道上,白阳来问为首的郎君:“他怎么样?”问的是最里面那个刚才起不来的孩子。
白阳来声音清越,牢中众人乍一听在耳中只觉得心神都被提振了一下。那为首之人也是此次带队参加比武的小将军,名叫樊超,抱拳回话道:“多谢三位将军救命之恩!回这位将军的话,樊春在擂台上受了伤,头脑昏沉,所以方才不能起身。将军不必忧心,我等身体都好,没大碍的。”
百十兆在白阳来身旁补充:“擂台上被踢到了脑袋,硬撑着赢了才倒下。”
白阳来想起幼年时拼死搏杀的自己,在黑暗中自己勾唇笑了一遭。自从被燕家救起,他这些年再未体会过那样孤注一掷抛却生死的搏杀——战场上的危险是不一样的,输赢生死当然都会有,但当年那种怒火滔天焚尽一切的凌冽白阳来再也没有体会过。今天、今夜,他在这群儿郎身上嗅到了久违地气息。
将声音压低了些,白阳来问:“有什么打算?”
樊超显然已经将这个问题想了很多遍:“若是关我们一阵事情能过去自然最好,但若是扔要处罚甚或将十二营裁撤,那我……”他突然停住,看了看蹲着的三个人。虽然这三人都是好人,也确实对他们有恩,但,终究是外人,有些事情是不能对外人说的。
白阳来:“准备逃?”
樊超全身一震。百十兆抱臂后仰看着他:你小子,胆儿挺大呀。萧懋则是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
牢中众人都看樊超,樊超低下了头,未几,复又抬头对上三人的目光:“我没说,几位将军就当不知道。我等绝不牵连旁人!”
白阳来点头:“但愿你们逃得够快,能比军讯更快地赶到林州带走其他人。”
樊超……原本便辛劳疲倦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白阳来往前倾了倾身子,悄声诱惑道:“你要是愿意带着他们给我卖命,我救你们全营如何?”
百十兆一听,忙冲萧懋使眼色:他这是抢人?
萧懋也吃了一惊,他相信白阳来会救人,但没想到是这样,不过:那你跟他抢?一个眼色看回去,把百十兆看蔫儿了。抢不了,两人虽然都是一营主将,但将军和将军可不一样,百十兆是靠军饷养家糊口的,跟白阳来可不一样。
白阳来跟他确实不一样,从燕墨闻到燕昭鹏看白阳来都跟天赐宝贝一样,燕府上下也都将他当做正经主子一般供养,若不是他坚辞不受了许多待遇,玉家早为他再开一座绣坊了。有着燕家的供养,白阳来平常几乎不需自己花用什么,他的月钱和军饷都用在前锋营和军中事务上,因此倒也没有什么结余。带兵打仗另有一些额外收入,虽然不算少,但白阳来眼光好品位高,给重要之人置办不了几样东西也就花尽了。当然他可以跟燕昭鹏一样支取府中的银子,燕墨闻早在两人一同过十二岁生辰时便给了他一块乾坤玉的牌子,燕府的银钱随他们取用,账上记个数便是。燕昭鹏自小如此,他的账零零碎碎,几个铜板的竹器他买,几万的玉石他也收。有时候燕府来来去去为小郎君展示货品的商贩能在府中进进出出一两个时辰,直到燕昭鹏体力耗尽在轩榭中睡过去才作罢。白阳来买的东西少,不过一件是一件,此处不述,留待后话。总之过去的白阳来自己其实是没什么钱的,他的军饷月钱甚至是直接送去前锋营账房支配的。直到他帮助苏善开启了狮王宝藏。
小王子苏善,人如其名,善良大方。他问白阳来愿不愿意穿一穿泼岩麻族的服饰,双翼狮王从中原带回了手艺精湛的裁缝,为自己的儿子做了不计其数的华美服饰,从小到大,各种颜色、各式花纹。他以一颗慈父之心在最后的岁月中默默想象着儿子长大之后的样子……
苏善指着一只黄金宝箱——这里的黄金不是色泽,而是材质,库中所有与苏善有关的东西都是以黄金做成的箱子存放的,还精心做了防虫与防潮的措施——宝箱中盛放的是精美的丝绸衣饰:“父王各种尺寸都做了好多,这个箱子里的最长最大,我想我应该长不了这么高了,但是你的身量是合适的。”
长度确实合适,但腰身宽了不少,苏善摸了摸白阳来宽裕出的腰部衣料,有些沉默,白阳来看着镜子中自己身上的衣服说:“看来你的父亲是觉得你会长成五大三粗的样子。”
苏善低着头“嗯”了一声:“他在我的房间留了自己的画像,他就是健硕高壮、英武伟岸的样子。”
白阳来给自己系上腰带,苏善为他选了虎形的带钩,白阳来低头,在这个只有他们二人的房间里,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如今的草原,不需要第二个狮王了,你不像他,其实很好。”
苏善转身背对着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中原呢,他们说中原也快要乱了,你又该怎么办?”
白阳来扣好腰带抬起头来,是啊,养了那么多的兵,可不是快要乱了吗,他看着镜中的凤眼平静地说:“我自然是顺势而为。”
苏善带着一身泼岩麻华服的白阳来行走在一条长长的通道中,白阳来看着两旁的石壁和比他头顶还高的烛台问:“此路通往何地?”
苏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背着双手略带得意地说:“人人都以为这就是一条通道,但我昨晚发现,此处其实是父王留给我的金库。”他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你闭上眼。”
白阳来依言闭眼。
苏善不知如何动作了片刻,然后说:“睁开吧。”
白阳来睁眼,只见两旁石壁上出现了一个接着一个的大暗格,鳞次栉比排向远处,暗格离地半尺,开口处四尺见方,内里深亦四尺,整整齐齐摆满金饼。冗长的通道中,两侧不知多少个暗格,每一个,都整整齐齐摆满了金饼。
双翼狮王为什么会这么有钱?
这不重要。
苏善做了个“请”的手势:“随便拿,这里的东西你我共享。”
饶是白阳来,在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也感到头晕目眩,他忍不住心想:“一定是因为我没见过钱,若是小鸟来了定不会如此。”
苏善看着他只眨了几下眼睛便平静下来的面色心想:这就是书上说的“有静气”吗,自己刚发现这些的时候可是喘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白阳来问:“你要什么?”
苏善的笑比起从前多了许多底气,不再显得虚弱了:“父王留给我的信中说‘得财易守财难’所以他将张扬的物件都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只希望能用珍宝占满旁人的眼和心,让他们忘记我的存在,留我一条小命。”苏善徜徉在通道中:“这里,才是他留给我安身立命最后的财富。”不过没想到他能遇见白阳来,遇见润和大营,就连外头的财宝也都被完好地保住了。
苏善转过身,看着白阳来:“你保我的命,我保你的财,好不好?”
白阳来拱手,成交。
故而此时百十兆身边的白阳来已然今非昔比,他在心中盘算着该怎么把十二营的人完好地保下来,至少从财力上来说是完全不成问题的,他跟苏善共同立誓之后,两人没动暗格中的金饼,而是把一个苏善不喜欢的摆件搬出了宝库。纯金摆件,累得两人呼哧呼哧:“我父王这是抢了金矿吗,连个摆件都要用纯金做,又不好看,你拿去熔了花吧。”白阳来微喘了两下,看着这个嫌弃金子的家伙,真是令人无语,泼岩麻一族喜用纯金器物是多少年传下来的癖好,白阳来远在帝都时便从燕府的笔记中读到过。不过苏善倒也不是因为今非昔比才不知不觉开始挑剔的,他从小见识的就是王城中最精致的器物,现下两人搬出的这个,委实是做得粗陋了些。
白阳来回忆苏善的时候,樊超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他在水中跪下,给白阳来磕了个头。其余人立刻便要跟着他磕头,百十兆“哎”了一声,白阳来及时回神出声制止道:“都免了,跟我之后别起二心就成。好好待着,我们先走了。”说着向里头扔出一个荷包。
萧懋与百十兆跟着他起身,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