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全》牧含章

47、第 47 章

　　大半月之后，雍大将军从梁州边境回到营中。

　　白阳来过来请安兼伺候雍大将军梳洗，雍长龄不许他上手，让他去煎水烹茶。

　　两人同时询问对方的近况，白阳来问的是：“您怎么去了这么久？”雍长龄问的是：“你怎么还没走？”

　　原来雍长龄离营之时给白阳来留了手令，派他去湖州商谈军中的粮草供应事宜。这当然是个半真半假的命令，主要是为了方便白阳来带人离营。雍长龄本以为自己回来的时候白阳来早已出发，没想到他还在营中。

　　白小羊恭敬答道：“向燕大人禀报了燕郎君的身体情况，尚未得到回信，因此不敢远行。”
　　雍长龄突然停下了所有动作，静了下来，身边伺候的人也一同停下来动作垂手侍立。雍长龄看着低头作答的白阳来想：若是我家康儿还在，她必也是会禀报于我、得了允准才出发远行的。只不过康儿从小受尽娇宠，纵然是回话，也是从不低头的。雍长龄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流泪了……所幸无人看见，他用手指将泪珠抹去，转身背对白阳来说：“好了，你沏了茶就去更衣吧，把那只见好的小鸟带来我看看。”
　　今日的午膳大家都吃得尽兴，饭后本该懒洋洋躺一躺才更舒服，但几匹传信的快马让他们不得不抛开懒怠重新打起精神。

　　雍长龄单手踞案，看着面前的几封加急密信对众人道：“大比武场上出的事目前看来虽与我营无关，但一群武人聚伙之处，谁又能独善其身？萧懋他们带走的人不多，相比其他大营我们人少势单。白将军，你立刻整队，以最快的速度出发前往大比武营地支援。燕长史就先不要随队了，营中另有要事派你用场。”

　　白阳来燕昭鹏出列应是。

　　雍长龄说起草原的新情况：“从目前各部混战的情况看，战场有扩大的趋势，人越打越散了，这不行。等他们打的差不多了我们是要出手征服各部的，人群太散于我军作战不利。除前锋营外，其他各营今日便开始整备，明日分两队从东西方向同时出发，给他们圈一圈地盘。”
　　其余人等同时应是。

　　将燕昭鹏留下来并非是单单因为雍长龄尚未收到燕墨闻同意其远行的回信而特意找的借口，毕竟是将门之子，既然燕墨闻手笔慷慨地将唯一的儿子放在润和营中历练，同为人父，雍长龄自然不会辜负他的一番苦心。许多将门之子应该知道的东西，因为燕墨闻不带兵而无法教导燕昭鹏的，雍长龄愿意为他补上。
　　从那天起，润和大营的队伍便开始在草原上四处拉练；燕昭鹏则跟着雍长龄、徐副将等人深入接触军中一应事务；而白阳来，他带着前锋营赶赴大比武营地：检河大营。

　　是日黄昏，白阳来一行宿营造饭。罗高川跟着白阳来在溪边看马儿饮水。白阳来虽然平素看起来行动优雅，但跟着他的人都知道他其实是个急性子，完成任务的时候除非是要等待最佳时机，否则一律速战速决。赶路的时候尤其如此，因他目力耳力俱佳，赶路一马当先，只要路上情况允许每日都要行至夜半方驻足宿营，今日早早停下，他们还能一边饮马一边欣赏这夕阳西下，多半有事。

　　果然，白阳来吩咐道：“等会儿用饭时咱们说一说此次的任务，你们该做什么自己心里盘算着些。”
　　罗高川抱拳应是：“将军放心吧，他们三个虽然缺心眼儿，但您的吩咐必是上一万个心注意着的。”

　　白阳来沐浴在夕阳的橙红光芒中，感受着徐徐晚风，不禁有了几分开玩笑的心思：“他们都缺心眼儿了，从哪来一万个心？找你借的吗？”

　　罗高川一句话没说出口突然单膝跪下了——他的脑袋、左肩和右膝几乎同时被石块砸中，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三个缺心眼儿干的。

　　白阳来听见隐约地风声，一回头一看罗高川正跪在地上、冲他扬起一张龇牙咧嘴的脸，告状！他暂压下一个不注意就翻滚而出的大仇未报的焦躁，继续努力地维持好心情：“如今有任务在身，你们玩闹的时候注意分寸。”

　　远处传来三声：“是。”近处只有一句咕哝：“谁跟缺心眼儿的玩闹。”

　　篝火冉冉，前锋营这次出来的兄弟们围在火堆旁安静地听主将跟他们说话。

　　白阳来：“此次出门的原因大家都知道，是咱们大将军日前接到检河送来的信报，那边的大比武出了事，咱们是去支援先锋营的兄弟的。既然是支援，那就是以萧懋将军与百十兆将军所领的大比武队伍为主，咱们为辅，一切行动听指挥。全营自我开始每一个人都要清楚自己此次行动的任务和位置，是从旁辅助，不可自把自为，不顾大局，更不可有争胜、出风头的心思，都明白吗？”

　　众人齐声应和：“明白！”

　　隋得远说：“将军，你别误会，咱们营从来强调的都是低调再低调，切切不能出风头，咱们从来都没有嚣张过。咱们出风头那都不是咱们要出的，那都是别人觉得的。”

　　他身后有人小声附和：“是啊，将军，咱们从没想过要出风头，只不过是风头它就老追着你……咱们。”

　　所有人点头，深以为然。

　　白阳来照例不理，继续说自己的：“军中也有些传言，不知你们都听到了些什么，我这里的消息是……”

　　检河大营，大比武最后定下的举办地点。这个地方曾经是某一大营的暂驻营地，在时光中被遗忘了多年，这一次为人重新想起也实在是各方博弈下妥协平衡的结果。

　　检河，是当年为了方便营中将士用水专门挖的一条大水渠，之所以大，是因为它只宽不深，所以虽然检河水面堪称宽阔但无法行船。从萧懋和百十兆发回的信报中可知，因无人问津已久，检河大营自从被选为大比武营地后便开始修缮，直至各营队伍入住时仍未完工，萧懋与百十兆带兵入营后也整备了十日左右才得以安住。

　　罗高川说：“咱们出门向来习惯装备齐全，就咱们这样的都整备了十日，那地方什么都没有啊？”

　　白阳来说：“从两位将军的信中看，当地的条件确实比较差，所以各营的居住条件如何只看自己的家底。”

　　唐竟民：“将军，算上萧、百两位将军赶路的时间和入营之后休整的时间、还有路上传讯的时间，那就是说，大比武才刚开始就出事了？”

　　白阳来肯定他道：“是的。事发突然，但细碎的小事堆积起来影响不可小觑，此次检河发生的事是那帮军士的无奈之举，但若是自己力之所及之事，那就应该及时解决，不留后患才是。咱们营中常常强调防微杜渐、曲突徙薪的用意便在于此。”白将军乘机教导手下们。

　　至于检河大营此次的事件，说来令人唏嘘，润和诸将不感兴趣的比武奖励对有些人来说却是救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州十二营，此次林州派来参加大比武的所有人均出自其中。按照比武的规矩，如果他们排最后三名，十二营便会被裁撤。如果十二营被裁撤，那么原本属于这个建制之下的田土也将被收回，原本营中赖此维生的所有人都将失去立身之本。而十二营中的人，都是林州其他各营中因伤病被抛弃的军士，虽不老迈但统统残弱，裁撤了军营的建制等于断了这些人的生路。

　　隋得远问：“若都是伤病残弱之人那他们是如何能够参加大比武的？”残病者可是不许上台打擂的。
　　白阳来道：“派来的都是军中遗孤，半大的孩子。”倒是不病不残，可是对这样的年纪来说，顶着这样的压力参加擂台比武未免太残酷了些。

　　罗高川努力地往好处想：“那半大的孩子里头也有很厉害的，将军您当年一战成名的时候不也是半大的孩子。”

　　白阳来刚入营时一副高门贵府的公子模样，眉目温润、玉雪可爱到了几乎所有人都会忽视他的身量而将他视为半大孩子的程度。当时润和大营的各位主将也爱他的英气勃发精神可爱，以试一试他的身手为由，想要向他展示自己的功夫，希望能够用自己的本事征服这个好苗子，让他拜个师什么的，那可就太好了。

　　没想到白阳来年岁不大但功夫扎实，燕墨闻对他的教导也从不藏私，刀枪剑戟比下来，输少胜多，而且明显看得出他是把握着分寸，留了力的。润和大营风气正，除非品性不佳否则只要你有真本事在营里就有地位，年龄资历要排在本事后头。是故白阳来在营中很快就当上了将军也没有人表示异议，反而都为营中后继有人而开心。

　　白阳来刚开始也会不好意思地强调自己不是孩子了，已经长成了，后来就不说了，大家随意吧，反正年纪也不重要。今日又被罗高川提起，他也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决定下次让罗高川加训，也就罢了。

　　这时，宋宁生在一旁道：“人跟人可不一样，像咱们将军这样的，这些年我也只见过他一个；再说各营参加大比武的定都是有真功夫之人，那些没长成的孩子只怕吃力。”
　　众人一想，确实如此，纷纷点头。

　　白阳来也十分赞同他的话：“他们在林州的环境与条件自然也与我当年不能比，我虽不显，但受贵人抬举，身强体健，兵器也好，那些孩子焉能有我这样的条件。而且，这次比武每支队伍并没有人数上限，输赢所得的点数却是一起统计排名的，这种方式之下，他们人少，就算功夫好想要排名高也很难。”
　　什么？不限人数？

　　反应过来的人一下都炸了，没反应过来的经同伴一解释也开始叱骂。

　　一个军士因为坐得有点远，没听清，忙扒拉旁边的战友：“什么什么？怎么个事儿？”

　　他另一边听明白的同袍抢在被扒拉那人之前给他解释道：“咱们参加比武的队伍不是以大营的名义排队伍吗，之规定了最少必须得凑齐多少人，但没有规定最多可以派多少人参加。每个队伍赢了就能加点数，这个点数是按队伍统计然后从多到少排序的，明白了吧？”

　　听得人恍然：“噢！那我要是派去的人多，比的次数多，那我点数就多啊，名次就能排在前头！”
　　身边几人道：“对！”

　　有人问道：“将军，咱们营的将军们都不爱去那个比武，别的营有爱去的吗？”

　　这话一出，不用白阳来说话，其他人就七嘴八舌地纷纷回答了他：

　　“当然有啊，毕竟也是真金白银。”

　　“咱们不相信朝廷真能给钱，有人信啊，他万一真给呢！”

　　“其实咱们也不是不信，就怕这钱拿着有什么后患呐，朝廷的钱是好拿的么。”

　　“真金白银没人不喜欢，咱们主要是怕麻烦。就咱们大营，没事儿还有人给咱造谣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个问题眼看着回答的差不多了，有人继续问道：“将军，那照你说的，林州那些孩子该不会被人欺负吧？”

　　白阳来点了点头：“他们确实被人欺负了，如果我收到的消息没错的话，他们受了很大的委屈。想为自己挣一条生路，又不想连累远在林州的亲人，两难之下不知道会何去何从。”

　　众人唏嘘。

　　白阳来说：“我军在大比武营地有自己的立场，因为代表着自己大营所以不便过深地介入其他营的恩怨是非。但有些事情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大将军派咱们前去支援为的就是想要管一管什么事儿的时候能管得住。你们也知道，咱们上次派去的人数是规定队伍人数的下限，那里人多，出了事儿咱们人少难说话。”

　　所有人点头的同时胸中意气激荡，恨不得现在就赶路。白阳来也确实不负众望，看大家都吃好休息好了，下令打扫营地，星夜赶路。

　　罗高川几人刚明白自家将军为何出营之后快马加鞭赶得这么急，就听见了整理装备连夜赶路的命令，一时摸不着头脑：“为何啊？这就上马了？”

　　隋得远过来拍罗高川的头：“看看头上，今夜月亮好，不赶路难道睡觉啊，懒死你得了！”

　　罗高川出离愤怒了：“刚才谁给你饮的马？没良心的东西，拍傻了你负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