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又又不是人》冬至鸟

77、黑暗 抓住

　　店铺里，祝失年反反复复的看那段监控，
　　灰蒙蒙的一隅，店铺外的微弱灯光打在云丢湿漉漉毛发上，脖颈间若影若现的赤色在灯影中显现又沉落。

　　……
　　他撑在木桌两旁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缩攥紧，屏幕上微微闪烁的光映上脸庞。

　　祝失年认得出来，他可以肯定，那就是云丢。
　　云丢进入货箱后就再也没有出来，那极有可能被车带走了。

　　……
　　他瞟向一旁喝茶的店铺老板，默了秒：“您确定这辆车去三城了吗？”

　　“…啥？”
　　“…肯定去三城了，车上拉的我的东西。”

　　祝失年眼神一亮：“……那可以给我车具体停留的位置吗？”
　　老板翘了翘眉毛，从要监控时他就迷迷糊糊，本着不碍事也就同意了，这现在又要地址，他有些不放心：“你要干什么？”

　　……
　　老板最终还是把地址给了过去，那是他准备开的新店铺，还在装修，什么都没有，还有人看着，丢不了什么。
　　在同店铺老板第三次确定了货车去向，祝失年便立刻准备去三城。

　　走之前还是把知道的信息通通告诉了曲听方。

　　曲听方得知后，让云父云母留在七城以防万一，假如云丢还在本城，也好有人照看。
　　交代完，曲听方和祝失年就马不停蹄赶去了三城。

　　去到那个车卸货的地址，二人找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
　　曲听方想到继续问监控，可不是人家不愿意就是根本没安装。

　　路简直被堵死了，像无头苍蝇一样。

　　只能顶着冷风沿街巷一路寻找，再微小的角落祝失年都没有放过，从云丢离开到现在，眼皮从没合上过，双目下突兀的黑眼圈把人衬得人萎靡疲倦，
　　嘴里连连不断的“云丢”和几近癫狂寻找人的样子让周围人避之不及。

　　寻找途中，在拐角面馆里碰到了冉周一和几个不认识的人，祝失年整个人也是恍恍惚惚的状态。
　　曲听方默默跟在身旁，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或许还不等找到云丢，祝失年可能就先进医院了。
　　一路上也不开口，只忙着寻找。
　　他也明白，见不到云丢的一分一秒里都会增加一份危险，可毫无线索的搜寻，只有他们两个人简直难如登天，原本请假出校还想带着宁莫留一起，奈何2班班主任不好糊弄，自己都差点没出成。
　　更何况在车上还在车窗外瞥见了一只猫咪尸体…

　　刚从面馆里出来的冉周一对于祝失年的到来非常惊讶：“你怎么来了？”

　　祝失年大脑忽的昏了一瞬，鞋底踩着石粒踉跄两步，蹙眉揉额头不语。

　　冉周一伸出手想搀扶，见人稳住后又缩了回来，
　　这个样子再加上手机里还热乎的白猫照片，她张大嘴吸了一口气，猜道：
　　“你不会是来找猫的吧？”

　　祝失年：……

　　“我，我理解你…但…”她手来回指动，错愕的看向外甥，“我能帮你找，而且你不是也给我照片了吗？总之就是你逃学…”

　　“我请了假。”祝失年一句话结束比赛。

　　……
　　这下换冉周一头疼了，看着固执的少年，就连身边跟着的人相视沉默不语。

　　冉周一也没办法，低头烦闷地划拉几下手机，这才又抬头准备继续劝阻，面前的男生早却消失了，“唉？”她疑惑的原地绕了一圈，“人呢？”

　　看戏的人，“跑了。”

　　……
　　冉周一：“算了，他们那边发现什么没？”

　　黑色帽子的男生皱眉晃头，“群里消息说车牌和车型号都对上了，就在这里，”
　　“说他们路过七城，沿途转了三城。”

　　“前不久刚拦截一个小型的，他们还不消停，凌晨半夜专门挑流浪猫下手。”

　　黑色帽子男抬了下帽沿，继续道：“刚群里说，在城东边发现出没了一次，樱桃她们在跟着继续摸排了。”

　　冉周一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好，我们也继续…”

　　—
　　猫基地里，
　　众猫愣在原地无措又害怕，大伙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它们大多数经历过不少伤害，也知道如果真的被那些人抓住，存活下来基本就是无稽之谈。
　　压抑哀伤的浓烈情绪在猫与猫之间点点爬开，身处其中的云丢也被这股悲伤桎梏原地。
　　他的心脏与躯体也在隐隐颤抖，众猫的反应不禁让他想起很早之前的那个深夜中，自己和祝失年一起看到过的惨象。

　　……
　　那时候的害怕和现在相比不及万分之一。
　　此时，他身处其中。
　　他害怕，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不该跑出来，
　　阴差阳错来到这个地方和一群猫躲躲藏藏，他想父母，想朋友，也想，祝失年。

　　他同时也恨，恨自己为什么还不恢复，只要变回来，或许就可以帮助这群猫，至少可以把它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
　　坐在一旁的汤圆却见不得大家这个样子，强撑着忧伤安慰：“…可能奶牛逃出去了，没事儿呢？”
　　事实不太可能。

　　此话一出，积压的怒火一触即燃，沉默的狸花猛地站了起来，尖锐的爪子狠狠扣上地面：
　　“怎么可能没事儿！那是人类！”

　　……
　　“人也会有好人…”云丢也不知在想什么，下意识开口反驳。

　　“好个屁！”
　　“你怎么知道东躲西藏的日子！人类没什么好东西，他们都是装出来的！他们最擅长这个！”

　　……
　　一阵沉默。
　　……
　　云丢被这气势吓到了，孤自退了回去。
　　其余猫互相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踌躇不决时同样被凶了一遭的汤圆出声安抚：“老大缓缓就好了，以前就是。”

　　气氛太压抑了。
　　……
　　云丢看着狸花的背影，心绪复杂，他还是无法彻底的和猫感同身受，说错了话。
　　想了很久，

　　天色又沉了下来，冬日的寒冷总在夜晚强上些，风从入口呼呼灌入，狸花背对着猫群，坐在风口，细短的毛发轻轻飘动。
　　云丢想去道个歉。
　　他贴着墙缓缓走了过去。

　　狸花敏锐的察觉到了，微微侧头，却也没转身。
　　等到云丢彻底在旁边坐下，狸花才开口毫无顾忌的吐槽，像是通过这种方式宣泄什么：“…喂！你不是猫吗？你什么都不会，舔毛不会，找食物不会，就连那天一起出去觅食回来，走路还撞墙。”
　　“没猫教你？”

　　酝酿已久，道歉的话哽在喉中：……

　　狸花舔着爪子，愤怒消减了不少，抓着云丢嘲讽：
　　“你那么相信人类，真是个傻子。”
　　“你一直说你要回家，如果不是被人类扔出来了的话，现在怎么还会和我们呆在一起。”

　　“我，”云丢不知道该怎么说，低头学着对方的模样舔毛，舌头触及毛发那一刻，却还是不习惯，他摇了摇头，有些嫌弃：“……我不知道，”
　　冰蓝色的双目里倒映着狸花冷峻的面庞，他反问：“你懂人吗？”

　　狸花舔毛的动作顿了秒，眼珠一转轻轻放下爪，“我不懂人类，猫不懂。”
　　“人类很古怪，前一秒明明是好好的，下一秒就想把我们弄死，听说一些人类对同类也会这样？”

　　“我不明白，我在这里呆着，争地盘，抢食物，我遇到的同类没有像人类那样伤害过我，因为在人类那里很难逃掉。”

　　“……”
　　云丢听着，心底涌起一阵心疼，他也不明白。
　　这个行为，似乎有着答案，可人却在很多时候，不愿意主动接受这个答案。
　　一己私欲或是利益权衡。

　　……
　　人很复杂，
　　就像他现在，还是不太明白祝失年……

　　和狸花并排坐了好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虽然靠在风口，可他并未觉得冷。

　　紧闭的眼皮扯了扯，云丢恍惚睁眼，温暖晨光洒过，他愕然低头，发觉自己又恢复成人身，又来到那个雾气迷蒙，梦幻的湖泊。
　　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里，湖畔尽头，一个戴着红色雕花面具，身着红色长袍的人静静矗立在原地，及腰的白发用树枝个缕缕红线交错盘着。

　　……
　　梦好奇怪，
　　云丢动了动胳膊，现在也只有在这个梦里，他还算是人类。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步靠了过去，

　　虽然那人带了面具，但在靠近的时候，云丢觉得这个梦里的怪人大概是笑了。

　　行走在湖泊上，发觉老树上的红线更多了，层层叠合在枝桠上，闭不透风。

　　一直走到树下，面具人就拉过云丢臂膀，牵着坐下。

　　二人靠着树，看着从树枝上垂落的红线，一根搭着一根，似乎有着生气一下下荡漾，在这个诡异梦幻的梦境里毫不些违和。
　　云丢偏头看了眼面具人，并没有过多纠结对方长什么样，毕竟是自己的梦，自己的梦离奇的多了，不差这点。

　　权当是在紧张过后的休假。

　　他也不清楚这梦到底在梦什么。

　　靠着树都快在梦里睡着了时，面具人才开口：“你好。”

　　不喊“孩子”了？
　　还挺有礼貌，云丢摆手回道：“你也好。”

　　“……”
　　“你不开心？”

　　云丢耸肩：“差不多。”

　　“因为什么？”

　　云丢不语，他不想说，觉着这梦也烦了。
　　因为什么？
　　或许是和祝失年有关，或许是得知同自己稍稍熟络的奶牛被抓走且生死不明的事……
　　心里的烦躁从没降下来过。

　　面具人叹气，抬手，食指在雾中点了点，“因为一个少年？”

　　“……”
　　不愧是自己的梦，云丢坦然：“不全是。”

　　面具人笑了声，伸手从雾中抓住一只游鱼：“源头是。”
　　缀满了碎光的游鱼挣扎着摇着尾巴，那人继续问：“为什么呢？”

　　……
　　云丢垂眸，指尖在湖泊上敲点，点点涟漪圈住湖底的光源，他有些无奈的望着对方，心想着是梦，说说也无妨。
　　“一个人知道了我的秘密，却不开口说，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知道了，但我最不想让他知道，他骗了我。”
　　“我也骗了他。”

　　面具人松开手，了然，“事情也不算太大。”

　　“……”闻言，云丢撅着嘴，偷偷离对方远了寸。

　　面具人颇有一副宠溺姿态：“你因为这个烦恼，是生气？担忧？”

　　……
　　“我也不知道。”
　　云丢其实也不知道。

　　面具人又道：“怎么会不知道，你从学校跑出去后，就想明白了，只是心里那股不安拉着你走。”

　　云丢抬眸没有反驳：“……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说。”
　　是想等待一个时机戳破，还是想当做一个把柄亦或是…保护。

　　他不明白，明明祝失年一开始就知道了，知道了自己的这个诡异的病，却还装作不知道，对自己好，配合演戏，甚至最后还喜欢…自己。

　　面具人拍了下云丢的脑袋：“他知道了却没有坦白，替你守护，或许就是怕你恐慌，想等你主动开口呢？”
　　“他在知道后还对你好，是原本就不在意你所担忧的这个秘密，他认为那是正常。”
　　“或许有私欲，但我觉得他至少不坏。”

　　“你不是自己也这样想吗？”
　　……
　　“却依旧在踌躇，我知道你曾经有一个不太好的记忆，很难走出来，但终究要看你自己的心。”

　　云丢抿紧了唇，面具人所说的都不可置否，只是：“我不敢确定。”

　　……
　　面具人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像是被什么制止着，只道了段莫名其妙的话：
　　“幼树给幼鸟挡过雨，于是树不论长成什么样，鸟都不会吝啬自己的爱。何必患得患失，就当一场梦。”

　　云丢听得云里雾里，想追问时，就见那人折下头上的枝条，对着半空吹了吹，断成两截的枝条就化作一只青鸟，鸟羽破开迷雾，拉出春色，迎着阳光愈飞愈远。

　　云丢仰头望着化成星点的青鸟又眼皮越来越沉重，渐渐合上眼，
　　而彻底合眼前，他似乎见面具人摘下了面具，微微侧目看了过来，可云丢却没看清样貌，只觉得梦中人有种熟悉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后面大概又做了几个梦，但却记不太清。
　　沉睡了很久，云丢是被狸花叫醒的。

　　狸花整理好心情，打算组织猫离开这个不安全的地方。

　　刚醒来的云丢闻言瞪大了眼，他不想走，不知道会去哪里，现在这种状况乱跑反而不安全，他想就在这个地方，等自己恢复回人，
　　“你们走，我不走。”

　　狸花哪能同意，扬声吼道：“不行，一个不能少，独自行动会出事！天黑了没人，现在转移刚刚好！”
　　云丢瞳孔一怔，“现在走更不安全！”
　　那些抓猫的人可能就在某个地方暗中蛰伏，出去就会暴露行踪。

　　“你懂什么！现在走…”
　　嘭！

　　争执间，外头忽然传来声响动，狸花刹那就安静了下来。

　　云丢也静了下来，心脏忽的快速跳动，伴随着响动过后，是两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确定看到了猫崽子？”

　　“刚看到了，你不也听到猫叫唤了，这都凌晨了，附近又没人要，好捉……”

　　“小心点，猫贼得狠，唉这地方不是锁着…”

　　“啧，踹开就好了。”
　　！！

　　狸花立即拉响警报，扭头小声道：“跟着我走！”

　　……
　　云丢也不吵了，抬脚就跟上。
　　混沌的脑子里霎时间浮现出“猫贩子”几个字。
　　很危险。

　　……
　　他没有力气思考，只紧盯着前方，跟着狸花从另一个洞口跑出去，其他猫紧跟其上，也不知是不是害怕过度，云丢腿打软，跑的速度不是很快刚好和两只瘸腿的猫落单在最后。

　　狸花在最前面观察着四周，丝毫不敢懈怠，穿过腐朽的木柜，在一个拐角处，优先穿了过去。

　　眨眼间，狸花就消失了，他更提快了速度，马上转方向时，前方一道狸花的吼叫传出：“快跑！”
　　……
　　“嗯？”
　　云丢还未反应过来，一片黑影就笼罩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