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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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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后已经许久不曾展笑颜了,筠莲从下界带回三千盏花灯,重明鸟十根翎羽熠熠发光,才换得天后片刻松懈,天后娘娘的脸还是没人看清,索性便戴了新的面具,仙山不死木的树皮所做,坚硬无比,无人可以摘下。
守一拎着天后娘娘的鞋子,看她的蛇尾在海中翻滚,唇边带笑,筠莲不知道从哪儿搞到的酒菜:“这凡间的东西虽有污浊之气,但就是比天上的美味。我说尊主,您那尾巴再洗就掉鳞了,趁能溜出来,赶紧享受才是要紧的。”
天后娘娘笑了:“嗯!”
若是平常,肯定要说没大没小了,今日不在天界,天后娘娘要去须弥的傲来看看发生了什么,最近那里的供奉总是不对,去须弥界要过海、过山,很难说清楚须弥和各界的联系到底在哪里,但总有几个固定的。
傲来很安静,到了傲来的牧神庙,天后娘娘差点被那血腥气吓到,冲进破败的庙宇,那里有个傻乎乎的姑娘,傻乎乎的小姑娘手里还拿着剜下自己肉糜的刀子,看着天后的尾巴和丑陋的面具就开始尖叫。
筠莲赶紧用了定身术:“闭嘴,我们尊主是神仙!不是妖怪!小丫头片子敢惊扰尊主圣驾,我就让你好受!”
天后很是无奈:“筠莲,莫要吓唬小姑娘,姑娘莫怕,我乃娲皇后人,生的人身蛇尾,有些骇人,但不会伤人,请放心。”
小姑娘眨眨眼,筠莲放开她的禁锢,小丫头看着十五六的年纪,形销骨立,左手臂上血肉模糊的,哪怕被治愈了,也会留下缺失皮肉的疤痕。天后娘娘急忙拿出一些果子和饭团:“你马上就受不了了,先吃些东西吧。”
小姑娘抓她的手,哭喊着:“您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守一打开小姑娘的手:“别碰尊主!”
天后便呵斥他们莫要吓唬小姑娘,将走不动的小姑娘抱在怀里,从百玄戒中拿出药草,给小姑娘包扎,柔声问是不是还有人需要帮忙,小姑娘一边哭一边点头,血染红了仙官织的云锦,天后给小姑娘抹眼泪,问名字。
“我叫小桃……”
钧莲说:“尊主,给我吧。”
小桃立刻缩了,天后拍拍小桃的背:“无妨,人类并不重,我抱着就好。小桃,跟我说,发生了什么?又是谁让你用血肉泼在我的塑像上的?”
那孩子又在发抖,嘴唇都干裂了:“我不怕死,求求您救救我们。”
天后娘娘困惑不已:“我不会杀了你的,你不要怕。”
“他们说……往您身上泼血是大不敬的罪。”
“无妨,我不在意,倒是傲来,发生了什么?”
“……”她颤抖的更厉害了,很害怕的样子,“鸟……火鸟……好大的火鸟。”
一声高昂的鸣叫。
守一捂着心口:“是凤凰。”
“火凤凰,凤族三皇子。”钧莲皱眉,“羽翼素来和鳞尾犯冲,你不要趟浑水!”
天后娘娘托了一下小桃:“我要救这些生灵。”
“尊主——”
“天道有定,众生平等,联系天界吧。”
“尊主,凤族若是恼羞成怒——”
“那便冲我来,凤凰尊贵,可是这生灵也珍贵。”
钧莲劝不得她,扭头守一已经拿出了召唤青鸟的符咒,片刻后,重明鸟放下手:“不行,有结界,消息传不出去。”
天后娘娘沉思片刻,跟着小桃去见了那些惶惶不安的人类,惊慌后,他们朝她跪拜,天后安抚他们,看了天色,就要等到明日天明再去寻那只火凤凰。
守一去看周围,钧莲便守在天后身边,小桃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愤恨又恐惧地看着那些跪拜的人,一步也不肯离开天后身边,她的怀里只有一个死去的女孩儿,那是她妹妹。天后不知道自己来这里之前其他的孩子遭遇了什么。
离天明好几个时辰,天后亲自解决了那些想把她献给火凤凰的人类,小桃抱着自己死去的妹妹,在角落,并没有悲伤,甚至很快乐。她的兄弟姐妹都被吃了,她捧着他们的血泼在神像上,日复一日地祈祷着救援,她看着那些人死去,并不为他们难过。
钧莲和守一在挖坑,少年脸上阴沉的可怕。
钧莲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这时间,任何种族都是可以为了生存吞噬同伴的,弱肉强食,天性如此。”
“她不喜欢做这种事。”
“她已经习惯了,”年长的花仙压他的肩膀,“她赐我们血肉机缘,助我们得道,我们能懂她的迷惑和悲悯,但是,我们没有权利干涉她的选择,我们所能做到的,只有陪着她。”
守一打开他的手,继续挖坑。
钧莲看着他的背影,很是无奈:“别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少年还是继续挖坑,然后把那些被啃干净的人骨头,一具一具搬进坑里,是很小的骨架,一看就是还未抽长的幼儿。
怪不得小桃害怕的不是火鸟,而是大人。
那样淡漠的目光和神情。
落在她身上却是炙热和明亮的。
天后娘娘在叹息,天道失常,同族啖肉,她看小桃,少女也看她,半晌,她张开手臂,少女便扑进她怀里,大声哭泣:“我杀了姐姐哥哥们!我杀了他们!”
泼在神像上的,不只有她的血,还有那些亡灵的,天后看那些亡魂,亡魂却很是快乐地围着他们的小妹妹:“小桃无事就好。”
罢了。
天后叹息,安抚少女。
“尊主……”筠莲欲言又止,守一说,“那火凤凰,怎么办?”
天后垂眸:“我去和他说。”
娲皇血脉,妖族尊主,至尊天后,那凤凰不长眼,还当她是什么小妖怪,凤凰羽翼携带红莲业火而来,却被青尾一一打下。
凤凰大惊,显出原形,遮天蔽日:“你是何人?”
筠莲呵斥:“天后尊主也容你冒犯!速速伏罪!”
凤凰安静了片刻,目露凶光,张开大嘴,竟是一不做二不休要生吞了天后,筠莲吓得花容失色,继而便是怒火,守一更是不管不顾凤凰的威压直接抓了上去。
天后震怒,娲皇蛇尾鳞片炸起钢青色寒芒,重重地抽向那狰狞的嘴脸。
“区区妖魔!安敢造次!”
“你在说谁是妖魔?”
天地失色,阴云密布,万籁寂静。
筠莲扶着守一,看向那挡在天后之前的身影:“亭江少主?”
还未分化的魔神双目赤红,周身煞气,手持大凶之刃名为业海,生的一副好皮相,墨蓝衣衫衬的他如一块萤石般明润,双袖无风自起,猎猎作响。
显然是愤怒了。
魔界尊族男子俊美,女子英丽,但皆骁勇善战之辈,更遑论这位魔神。
亭江回头看看天后:“尊主可有伤到?”
天后娘娘说没有。
“尊主且先离远些,这畜生竞想对尊主行大逆不道,便该受罚,尊主且先后退,莫让血污碍了尊主的眼睛。”
天后娘娘摇头:“莫要杀他。”
“我族并不怕凤凰一族来招惹。”
“亭江,他该受罪,但不该是因为冒犯我。”尊主满目慈悲,“总要给亡魂一个交代的,天道失察,便是我这个天后失职,我也该给他们一个交代的,便让我来吧。”
那修罗皱眉:“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是我的责任。”
于是那魔神在安静许久之后,抬脚踢断了凤凰的喙,给天后让开位置,后退。
筠莲扶着守一:“尊主已经不让亭江少主出手了。”
魔神毫不在意:“那鸟着实吵闹,我不喜欢,便让它张不得嘴又如何?这是我的事,关天后娘娘何事?”
筠莲愣了愣,便笑了:“亭江少主言之有理。”守一看看魔神未曾放开的刀,不发一言。
凤族不服,闹上天来,“我儿年少无知,不小心伤了那些凡人,天后娘娘也罚过了,何苦要如此不留情面?”
天后怒道:“你儿是命,他人便算不得命了吗?”
“若说性命,天后娘娘此次也杀了不少人。”
小桃被押上来,女孩儿身上有许多伤,看见天后娘娘,眼睛立刻红了,想跑向她,却被脖颈上的玄铁链勒住了脖子。
“此女大逆不道,往天后塑像上泼血,实在当诛,我儿不过是替天后娘娘伏诛这些鼠辈,何来滥杀一说?还请天帝明察。”
御座上的人手指一顿:“往天后塑像上泼血?”
天后厌弃杀戮,是三界皆知的,莫说是肉,连供奉的花草都得是连根的,活着的,天后慈悲,连草木都爱惜,最是见不得血。
天帝看天后,再看筠莲:“天后手上见血了?”
筠莲拱手,跪下:“愚民不堪折磨,心生邪念,要将天后献于火凤凰求一线生机,天后怜爱,渡生魂过忘川,免受犯神之罪。再,此女名为桃,于凤凰业火下受尽折磨,听从兄长吩咐,将兄姐骨血污染天后塑像,后削骨剔肉,冒天下之大不韪,求一线生机,天后慈悲,拥此子入怀,抚其天灵,不计其罪。”
天帝一句话也不说。
这位天帝陛下对天后的偏爱和宠爱也是三界皆知的,莫说是冒犯,平日是不准什么东西碰天后的,任何冒犯天后娘娘的都是身死魂消的大罪。
天后娘娘看天帝陛下:“我不认为她错了。”
天帝陛下便说:“其心可怜,其情可悯,其罪不能恕,既是冒犯了天后,便交由天后处置。”
天后娘娘便弯起眼睛笑了,双手一挥,小桃身上的禁锢便没有了,少女跑向她,被筠莲按住,天后娘娘说:“此次傲来伤亡甚多,忘川缺人手,这小丫头便去忘川三途河送人吧,直到最后一个魂灵离开为止。”
天帝陛下甩手:“天后所说,甚好。”
凤凰族族长还要说什么,站在一旁的魔神便冷哼一声:“天后慈悲,凤凰一族可不要不知好歹。”
“魔界少主是什么意思?我儿受伤,少主不知出了几分力?”
“那自然是十分。”亭江拱手,“天后慈爱,不忍责罚凤凰一族,可我路过傲来,听的凤鸣前去查看,只见得那孽畜长着大口,要将天后吞下去!”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便也顾不上天帝陛下对天后娘娘的偏爱了,莫说是天帝宠爱天后,便是没有,敢对天后行如此冒犯,已是株连九族之罪。
那魔神冷声道:“天后娘娘悲悯众生,并不想告诉天帝陛下,然而这凤凰一族如此不认罪,还欲使天后娘娘难堪,我魔域受天后娘娘照拂,实在忍不得,才冒言,我赶到时,”他眼中有凶色,“听得那孽畜云,天后不过妖邪。”
此话一出,凤族已经站都站不稳,直接跪下了,头都不敢抬起来。
天后娘娘顿了一下,径直蜿蜒到御座旁边,蛇尾圈了好几圈,看着天帝陛下,软声道:“你莫生气,我就是不想你生气才不说的。”
天帝陛下不说话。
天后扯扯天帝陛下的袖子:“我没出事,也有分寸,筠莲和守一把我保护的很好的,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的,真的。”
天帝陛下还是不说话。
天后娘娘便要急了:“那只凤凰不过一万岁,什么都不懂,也很弱,伤不了我的,错了便要罚,但是这罪不该他的族人同担。”
天帝陛下终于叹了口气,握住天后娘娘的手:“我生气,是你这般不珍惜自己。”
天后娘娘说:“我很珍惜自己的,也把自己保护的好好的,只是,傲来一事,是我没做好,我也是有错的,才让他们如此疯狂,天道循环,因果有报,那凤凰想来跋扈也是很多年了,报应便是我了。”
因果报应,天帝陛下若是因她犯下杀戮,这报应有一天也是要到她身上的。
天帝陛下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心软,他们才看你好欺负的。”
天后说:“那你便罚的重一些吧,害死众多生灵,也不是我能求情的罪名。”
天帝陛下看看凤族:“可还有狡辩?”
狡辩,而非辩解,可见天帝怒气,凤族伏在地上,颤颤不敢说话。
凤族三皇子,入忘川,渡流离亡魂十万,受十世苦劫,方可归位。凤族管教不严,包庇之罪,罚守大荒苦海,傲来地仙欺上瞒下,贬入凡尘。天帝在朝拜日很严肃地警告众神,不可违反天道,不可行不义之事,不可,让天后操劳。
最后一个才是重点。
划重点。
天后慈悲,最见不得不平之事,信众颇广,牧神庙宇遍布天下。
亭江为天后娘娘倒酒:“这倒是好好敲打了一番神族,现在个个竖起尾巴,生怕九生你下界的时候察觉他们的错误。”
“怕我?为何?”
亭江微笑:“你不懂就算了,今日我得了一壶佳酿,便想同你共饮。”
天后闻了闻,尝了一下,很是喜欢:“这是什么?入口绵醇,回味辛甜,很是奇妙。”
“魔域生了一棵树,是从未见过的,族人商议过后,名为九生树,花开为十年,花落为十年,果熟为十年,摘果酿酒,是为九生酒。”
“以我为名吗?”
“是,因着你,魔域才有了如今光景,你的名字没人喊过,也鲜为人知,我便取了这个名字,树不死,酒不断,你的名字便会一直在。”
天后的睫毛颤动几分,很是感动:“亭江,你是最懂我的朋友了。”
魔也笑,伸出了手,为两人倒酒:“九生,乃我亭江此生挚交,若无天界魔域之分,我也愿与九生日日把酒言欢。”
天后与魔碰杯,白玉做的杯子发出极为好听的声音。
赤鸟衔花而来,化为人形,粉衣女子笑容艳丽:“你们藏这儿呢,倒是好找。”
天后好奇:“你今日怎么化为女相了?”
钧莲大大咧咧地坐下:“同梨落花仙打赌输了,愿赌服输,女相三百年。”
守一朝亭江拱手行礼,坦坦然落座,魔神变出两个杯子:“守一似乎有不开心,不妨说来听听。”
少年说:“没什么。”
钧莲咧嘴:“被小仙娥看上了,丢了他最讨厌的花给他,他啊,脸色可难看了。”
天后点点头:“若是不喜欢,便应该早些告知,若是喜欢,便也该早些告知,省的万万年不在身侧。”
魔神眸子一暗,道:“天帝待你不好吗?”
天后摇摇头,道:“他对我很好。”
魔神伸手,那手纤长,白皙,美丽的很,骨节匀称,只是在另一只很纤细的手上并没有落下,钧莲喝酒,扭过头看守一,守一也低着头,装瞎子他们俩最在行了,尤其是守一。
魔界少主垂下眼睫:“他对你好,就好。”
天后喝酒,长长的尾巴垂入天河水中,天河开满了银莲花,再过三千年就该变成金色了,可不是每一株莲花都能有钧莲的好运气,修成人形,位列仙班的。
亭江问:“你近日可是种出来别的什么了吗?”
天后点头,献宝似的变出一盆莹莹的琉璃花,光耀闪烁,亮如白昼,她道:“我在蓬莱找到一种石头,栽进魔界的土里,日日以神力灌溉,开出了这样的花,虽说不可摘下,但也不会枯萎,火烧不尽,水淹不死,明亮如初,你总说魔域没有太阳,终日昏昏暗暗的,灯火明灭,不如此花,长明不灭,不伤眼睛。”
亭江哑然:“我是魔神,除却除魔天光,没有什么光能伤我的眼睛,但这份心意,便只有九生才能想到了,我心撼动。”
天后将花给修罗:“即是送给你的礼物,我也没有起名字,还是由亭江起名字的好。”
修罗低头看那花,琉璃花藏着无尽的光芒,许久,柔柔笑道:“即是九生送我代替烛火灯光的,藏有九生与我的心意,代表我们的友谊,不若取名‘琉璃烛’。”
天后笑道:“这名字极好。”
妖神和魔神相视一笑,饮酒作乐,一旁的重明鸟摘了一片清夜柳,放到唇边,就当伴乐了,莲花花神眨眨眼睛,翩然起舞。
便如此,万万年也是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