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色》桓缈

42、第四十章 正文完

　　点滴恰好滴到尽头。
　　高汶熟稔的拔了针起来，却觉得半边身子一沉。她偏头一看，半侧翅膀正乖巧的垂在那里。她一下子无错了起来，这半侧的翅膀不再是属于身体的一部分，就好像穿上的装备，它的伸展，收缩全然不在受自己的控制。
　　“我的翅膀。”高汶喃喃道。
　　“这是正常的，三九安慰，“还原剂正在发挥它的作用，等翅膀脱落，你就是没进基地之前的高汶了。”
　　三九拔了一片高汶的羽毛：“不过可能会残留一些副作用。”
　　羽毛就像是听懂了暗示，在高汶的手心逐渐悬空。
　　“你是试试看，还能不能劈开它，攻击我。”
　　这是在基础不过的技能，是她信手拈来的招式，而现在高汶却只能回想它的具体步骤，像初学者一样费力地一步一步实践。
　　高汶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分成两片，待挥手掷出，只见那羽毛如竹蜻蜓一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缓缓的落在了地上。
　　三九十分满意：“不错，这副作用残留的不多，说不定过个一两个月，就好了。”
　　高汶默默捡回了它们。
　　这不是她期待已久的结果吗？高汶还是被莫名的挫败感裹挟，她不甘心又摊开来了手掌，羽毛依着气力浮起一点儿，又随着她的放松回到了掌心，一分为二的羽毛成为了最后的纪念品。
　　“哐叽”一声，白臣一个脑门砸在了玻璃舱门上。
　　高汶诧异的回过投去，就看白臣捂着脑袋又栽了回去。待舱门打开，他忙不迭的痛呼出声。
　　“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没有？”
　　“还好吧。”白臣撞得迷迷糊糊的去拔手上的吊针，意外的给了自己一爪，他低头一看，“哎，我指甲怎么这么.....”
　　他随即就反应过来，这是豹子在攻击状态下才露出的爪。白臣尝试了几下，却丝毫没有收它回去的章法，反倒是他随手在墙壁上那么一磨，利爪光速断成了两节，露出本甲。
　　“哎？”白臣正震惊于指甲断裂的速度，猛觉身后有东西袭来，忙翻身躲避。
　　一片羽毛从他的眼前划过，“叮”的一声撞上了玻璃。
　　“不错，反应很快。”
　　白臣闻声回头。
　　三九站在离他不足十步的地方。
　　这么近的距离，他怎么就没捕捉到一丝动静？白臣觉得奇怪，抬手挠了挠自己的脑袋。头上空长了头发，自己的豹耳却不翼而飞。
　　他发动头上的肌肉努努力，耳朵还是无动于衷，脑子倒是转了个圈：“哎！我这是不是成功啦！”
　　“对，很顺利。”
　　得到肯定答复，白臣开心之余，还小小的遗憾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又找到了骄傲的地方——他颇为开心的拿起那片羽毛，原封不动重现了那个翻身：“训练没白训练嘛，还是一样矫健。”
　　“樕樕呢？”高汶问，这玻璃舱关的好好的，还道是樕樕没醒来，仔细一看里面竟是空空如也，运行的舱体都冷却了。
　　三九：“她醒得早，说这里闷不舒服，要出去透口气。”
　　“她还好吗？”高汶担心。她和白臣尚且残留一点动物化的表现，那樕樕呢？她向来对环境敏感，说闷是因为残留植物化的原因吗？那她的身上还会有顽固的树痂吗？
　　“好像快入秋了。”三九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又不知从何处变出几片树叶，“她只是多落了几片叶子。”
　　高汶把叶子接过。
　　“还原成功了，你们不再属于基地。”三九突然郑重其事地，“但高汶，‘漂白’还有最后一步。”
　　高汶：“‘漂白’究竟是什么？”
　　三九这才和盘托出：“是为了让你脱离基地的PLAN B。在你第一次遇见三零，没有按照陈汛预想那样选择的时候，就会启动的计划。着色计划行至现在已经偏离初心太远，你高汶作为第一个成功的作品，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你又是第一个应运而生出这么多能力的作品，让基地看到了副作用的希望，培养它发展它，成为偏离计划本身的关键节点。时代义也好，陈汛也罢，都希望利用北部利用三零给着色创造一个回头路。他们都天真得想，如果你回到了进入基地之前，着色是不是就不至于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呢？但你若真的如他们料想那样回去了，他们也觉得不该，因为你的思维方式，完完全全的在他们驯化之中。所以时代义设定了漂白，陈汛默许了漂白，而我执行漂白。”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整个基地连带着震了一下。
　　天权楼的光线一瞬间全灭了。
　　伴随着墙体落下来的灰尘，监控总台的数字人像又亮起缓缓的汇聚在屏幕旁。
　　高汶也不管三九说没说完，只记得“漂白”是要摧毁整个基地，拔腿便冲回了他们身边。
　　“你们怎么样啊？”她的翅膀因在路上跌跌撞撞的已经落了不少，此时的半截残羽颇显狼狈，反倒另沈嵇担心起来。
　　“我没事。”高汶道，“只是北部……”
　　北部会怎么样，高汶也不知道。
　　白臣和三九紧随其后赶来。
　　“你说漂白还剩最后一步，是指这里需要我们来摧毁吗？”高汶问。
　　三九摇摇头：“‘还原’只是这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分支，仅针对作品，其结果有二，要么动植物化还原掉成人，要么人化还原掉成为动植物。”他随手抄起了一片羽毛，递给张婷婷，“你是不是有一片高汶的羽毛？”
　　“你怎么也知道？”张婷婷接过来，手上的这片明细比记忆里的大上许多，通体成灰色，质地硬且锋利，而她捡到的那片，在阳光的照耀下，却散发着蓝调金属光泽。这两片绝对不是同一种鸟类。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捡到的那片不是汶姐的？”
　　“不错，那片是群青的。所以其实不论还原的如何，都不会影响到‘漂白’的结果。”
　　三九的话音刚落，基地又伴随着声响一颤。
　　几个人互相搀扶着，堪堪稳住了身形。
　　张婷婷探着脑袋盯着那群数字人像，不可置信道：“灭了，一个。”
　　“什么？”
　　“开始了。”只有三九，意料之中的：“消失的那个小人是控制第一栋楼的，基地里的环境都与生物观测中心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三零的删除程序已经无法维持生物圈的平衡了，也做不到楼与楼之间的分离了，基地要崩塌了。”
　　“门呢？”张婷婷急道，“我们来时不是经过了门么？樕樕刚才也从门走到了外面。”
　　“锁死了。”高汶道，她刚才就该注意到了，楼的颤动不是因为墙体的晃动，而是因为地板的上升，所有的凹槽都被填满了，连放置钥匙的地方都一并被吞噬进去。她终于明白了漂白的最后一步，这若是在冬天，就会是废墟之上盖上了茫茫白雪。
　　“逃吧。”三九道，“漂白的最后一步就是逃。”
　　逃？他们要怎么逃呢？
　　高汶环顾四周，将目标锁定在了来路上。既然有通向外界的门，就说明它应是天权楼最薄弱之处。
　　高汶知道三层楼的射程如今对于他如此遥远。她只能跑到门前的房间里，再奋力扯下了她背脊上的羽毛，艰难分出羽刃向门上攻击。
　　门岿然不动，连一点儿火星子都没擦出。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的颤动已经波及到了高处，升降梯一个不稳，站在最外层的白臣一下仰面栽去。
　　“白臣！”
　　没了尾巴辅助平衡，他只扭过了半个身子，凭借训练的肌肉记忆死死的扒住了栏杆。
　　他挂在二层左右的位置，看到了另外一个黑洞。
　　“姐！我们还有一条路！”
　　高汶猛然回过神来，他们还有一条来路，在“独木”支撑下的路。
　　“走！我们快走！”
　　几人在震动中拉扯着向那边冲去，还未到屋门口，就觉一阵劲风袭来。
　　高汶最先反应过来，带着离他最近的张婷婷往后一撤，白臣则裹挟着三九和沈嵇一滚一扑，再抬眼，两股爬墙虎藤蔓交缠着已将一道长矛包裹着盘在眼前。
　　“三九！”张婷婷盯着它快要哭了，“是不是只有还原掉动植物化超能力才会消失？啊？”
　　“是，还有完全的动植物化。”
　　“怎么办汶姐，樕樕说，保护我们的是她。”

　　樕樕拉着云凡在基地外围的林区里散步。除了南门外，基地三面环林，几乎以天权楼为中心成一个圆形。
　　她在找一个离天权楼最近的点。
　　在第一声巨响的时候，她耳边就环绕着一阵又一阵的风声，摧枯拉朽夹着遍地的哀嚎，这是所谓“还原剂”增强五感的结果，生物圈里正有飓风彪过卷走了无数的生命。
　　基地的崩塌要开始了。
　　群青跟她说过，生物圈开始坍塌，三零的应激程序就会自动锁定所有与外界相通的门，直到内里全部崩坏；而生物圈坍塌殆尽后暴露出来的门则是唯一的逃生窗口，打开后，自然界会自动代偿起门内的生态平衡而使崩坏暂停。
　　此时她正站在天权楼正西方向的位置。
　　“怎么了？”云凡问，她能感受到樕樕脚步的沉重，“可是听到了什么？”
　　听到了河流被蒸腾的声音，樕樕想。
　　“没什么。”樕樕叹了口气，“云凡，向南跑，待会天枢废墟中心上的木头，你把它拔起来，接高汶他们出来。”
　　“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些楼会塌吗？”
　　云凡的话音未落，只觉背后轰然一阵，一栋楼在不远处摇摇而坠，而林区却像带着一层保护罩，将碎石灰尘统统挡在了外面。
　　“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去吗？”
　　“不了，我们一会儿见。”
　　云凡顿了一下，松开了樕樕的手：“好。”
　　“等等。”樕樕突然有点儿不知所措。
　　云凡走出没两步远：“怎么了。”
　　“云凡，要接吻吗?”
　　这回不知所措的变成了云凡，他愣了足足有十秒，然后一把将樕樕按在怀里：“等一会儿......补我十个。”
　　“知道了。”樕樕把话接了下去，“快跑吧，来不及了。”
　　崩坏好像已经波及到了第二栋楼，云凡在掉落的砖瓦中又停留了两秒，便按着樕樕的指引向着南方而去。
　　樕樕的耳边不合时宜的扣下了扳机，她拽下围栏上的爬墙虎，向着天权一挥。只见藤蔓以破军之势包裹支撑住了正片墙体，又穿墙而去。
　　“嘶。”樕樕动动脚踝，就好像拔出了一棵树苗一样。

　　高汶只能带着他们摸黑而去，她还记得这里两边会有两间实验室，灯的开关应该也在墙体上，可鹰眼却偏偏在这时候失效了。
　　因为震动的缘故，这里不像进来时那样，而是缓慢的形成了一个斜坡，白臣走在最后，用指甲狠狠地扒住墙壁给他们兜底。
　　沿途还有碎石落下，高汶的羽毛此刻也已经成为了一次性耗材——凡用作一次的，便脆裂殆尽，肩胛骨上已经被拔的只剩血渍。
　　风就是在这个时候倒灌进来的。
　　随着云凡的呼喊声进来的还有一根细小的藤蔓，给他们借着力，全部拉了上来。

　　高汶站在天地间再看时，基地好像已经不剩什么了。
　　有只小鸟过来衔走了她手腕上干枯的藤蔓，给她换上了一支新芽，而后飞速的一钻，趁着三九落锁前进到了北部里面。
　　高汶同三九隔着一层栏杆。

　　“你......不出来吗？”高汶问。

　　废墟上不知道何时已经长出来了一棵小树。
　　三九摇摇头：“我是这里的守林人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