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色》桓缈

43、漂白 时代义和

　　一、
　　我的计划是叛变基地
　　我愿意称这个计划叫“漂白”

　　1
　　“陈汛！”
　　陈汛闻声从桌案上起头。
　　包括高汶在内的作品总会受到动物化的影响，需要注射抑制剂才能不被动物的本能取代，但动植物化的大发作是并不算规律，且作品往往会伴随着强烈的恐惧情绪，让很多作品的行动以及思维受到限制，此时发放在作品手上的血清抑制剂的剂量不够，多数的作品撑不到实验室接受治疗。最近已经有数起突发的动物化事件，造成了作品的死亡。
　　他今天召开了一次会议要求改良抑制剂，杜绝此类事件的发生。
　　然而却遭到了反对。
　　随着更多人的加入，现在的着色不再是他一个人说的算的着色，此番议题便被众委员堵回了肚子里。
　　窝了一肚子脾气的陈汛转脸就埋在办公室里自己研究，直到听到有人喊他。
　　时代义正站在门口喊他。
　　“你怎么来了？”
　　自前几年时代义申请调去北部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面。
　　时代义从背后提出来一袋酒：“听说你今天被别人拒绝了？来请你喝酒。”
　　“你小子.....”
　　陈汛的易拉罐瓶还没扯开，就听时代义说道：“我有办法解决动物化。”
　　陈汛一听来了精神，把酒瓶子一放，搬了个凳子就凑到时代义旁边。
　　“你不是知道吗？”时代义拿出了陈汛的计划书：“大发作就是身体内动物的长速大过人的长速，你只要把它切除，让他恢复再生，直到再生的速度小于人体长速。”
　　“不行！”陈汛一口回绝，“是，这是我在计划开始前提出的一个治疗方案，但是它只是基于理论和实验的验证，但它一旦放在作品身上，疼痛程度和削骨剃肉没什么区别。”
　　“那你觉得，光靠这些抑制剂能有用？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同意你改良这些抑制剂？因为他们害怕！你为什么不害怕？因为你足够的信任你的作品，你相信他们听你的话，但他们不是尊重你，他们是尊重高汶。你被高汶惯坏了。”
　　陈汛：......
　　“陈汛，你自己看看你的着色现在成了什么样子！说真的，你不如跟我去北部吧。”
　　“我如果去了北部，就相当于放弃着色。你也知道这不可能。”
　　“所以我这次来，是想跟你打个赌——我已经准备好了，用不了多久基地就会让你来解决我这个叛贼，你让高汶来杀我，我死了，便助你的抑制剂一臂之力，她若杀不得我，你便让她来试......”
　　“时代义你是不是疯了，你拿命跟我赌？陈汛揪着他的衣领，“高汶自她接受任务以来从来没失手过......”
　　时代义拍拍他的手背：“你不敢试？”
　　陈汛看着时代义的眼睛，了然：“说吧，你还有什么计划？”
　　“我要送你一个人。”时代义招呼了一个警员进来，“警号30689，我的克隆品，你让他在后备小组跟着高汶。”
　　“你.....”
　　陈汛一时语塞，他看见时代义冲他伸出了小指。陈汛回勾过去，一如他们初入基地时那样。

　　2
　　后备小组向陈汛报告了这场任务的结果。
　　他们接住了受伤的高汶，同时也带回了时代义的尸体。
　　“哦，知道了。”陈汛回答的很平静。
　　他有条不紊的布置了下去——带高汶去隔离区疗伤，尸体送去实验室，按照正常流程上报。
　　小组领命准备走了。
　　陈汛忽然开口：“新来的那个警员呢？”
　　“高汶带他一起去执行任务了。”
　　“好，知道了。”
　　陈汛收了东西准备去看看高汶的伤势，却先一步去了实验室。
　　时代义正躺在台上。
　　正在检尸的后备小组成员见陈汛进来，忙去取了隔离衣物。
　　陈汛直接伸手拿镊子夹出了时代义眉心的那颗子弹：“高汶打的？”
　　“不是。”成员回答的毕恭毕敬。
　　“那是你们为了救援高汶时打的？”
　　“高汶当时被摔倒了楼下，是那个新来的警员......”
　　“好，任务就算成功吧。”陈汛洗干净手，“高汶的一切治疗方案暂停，我亲自看着。”

　　二、
　　“陈汛，我不是一个孩子，我跟你原是一样的年纪。”

　　3
　　陈汛按照约定让高汶试验了那个治疗方案，他的衣服上也沾了不少的血迹。
　　办公室里，三九正等着他。
　　陈汛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径直绕过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他的桌面上摆着一个磁带。
　　两天前基地里的首领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对时代义不必心慈手软。
　　——“你同时代义一起进的基地，关系最是亲密，但有些不仅仅要看表面”——
　　他面无表情的将时代义的那段演讲放给三九听。
　　“我现在有点儿不明白，他把你送过来的意思。”
　　“时先生让我把这个给您。”
　　三九捧上一个盒子，里面装了几个磁带。
　　陈汛在这里听到了更多时代义的声音，从青涩到焦急，再到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还听到自己与打的赌约。
　　“时先生说，您赌赢了，让我来送您还原剂。”
　　“还原剂？”
　　“对，它是可以抵消动植物化的特效药，0.2%的稀释液可当做抑制剂使用，一人一周一毫升，可以抑制住大发作的情况，原液可以抵消掉一部分训练出来的应激反应，甚至可以完全抵消掉动植物化的基因，时先生称它为‘还原’。”
　　“陈先生您放心，我会交给实验室的人员还原剂的制备方法，0.2%的稀释液效果虽佳，但有一定的依赖性，很难停药，正好符合这里其他领导者的需求。至于那原液想要达到的效果，需要特定玻璃舱的激活——北部恰好有那么几台，至于它的原理，等您说服了这边的人......”
　　三九没有再多说什么，向陈汛行了一个礼准备离去。
　　“你的任务是什么？”
　　陈汛问得急切。
　　“杀掉时代义。”

　　三
　　感谢时兄尚留北部一方净土，一颗“同归于尽”的火种。

　　4
　　陈汛亲自把三九送回了北部。
　　这是他多年来头一回踏足这片区，时代义不能说把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吧，只能说打理得野生野长。
　　“这是什么？”
　　“生物观测中心”三九道，“都是人造的。”
　　陈汛盯着那个太阳出神。
　　“连太阳也是？”
　　“也是。”
　　里面的工作人员穿戴着特殊的装备劳作。
　　“他们通过器械模拟作品的习性训练，就像鹰隼从高空俯冲，猎豹全速奔跑。”

　　5
　　陈汛与30690打了个照面。
　　三零正坐在正中央里发呆。
　　“时代义？”陈汛喊他。
　　“陈汛！”像极了时代义喊他，“我不是时先生，我只是他精神的载体。你想要回到什么时间，从新来一次吗？”
　　陈汛心动了。
　　三零向他伸手。
　　“不了。”“你不会的，陈汛。”
　　两人同时说道。
　　“时代义说的？”
　　三零笑了：“我了解你陈汛，你放弃不了你的‘着色’，所以这个机会你只会思考要不要留给高汶。等你考虑清楚，会把30689在借给你的。”

　　北部基地有一个专门共三九“休息”的地方，就好像把尸体放置在福尔马林中永久不腐般，三九准备进入长眠，北部也会随着三九的睡眠减慢呼吸频率，只剩30690维持生命。

　　三零将一封信交到陈汛的手上：“从现在起，北部与基地的联系就只有你陈汛了。”
　　“要怎么选，看你”

　　随着最后一句的说完，三零彻底进入了待机状态，熄灭在陈汛的面前。

　　6
　　“该离开了”
　　陈汛想。
　　可他还是忍不住一个人在北部里晃悠。
　　也不知道是第几圈，他猛然看到了地面上的文字。
　　这些象形文字他认得。
　　十几年前同时代义旅行的时候，在出于好奇心，在村子里学会了他们的认法。
　　这不过是一个一篇延福祈寿的记录，是神仙的刻像。
　　“盘神、禅神、董神、嘎神、吾神、素神”
　　陈汛一眼便认出来，但他还是鬼使神差的蹲下去。
　　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
　　时代义并没有将记录通篇刻在这里，后半段讲述了鬼怪。
　　“呆鬼、争鬼、垛鬼、毒鬼”
　　时代义让鬼怪杀神。
　　记录的变成了讲述死亡。
　　他已经很久没有刻意的去想有关死亡的事情——高汶的生命是没有尽头的。

　　7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吗？”
　　樕樕推开家门就看到群青挥了挥手上的一片拓印。
　　计划好了临近出发，几个人骤然抛掉负担，在这儿附近四处“狂欢”，不知是谁开头说攒个局吃顿好的，白臣骤然应允，高汶和张婷婷一商量说要叫上群青一起，樕樕便揽下了回家叫人的活。
　　“你干吗翻我东西！”樕樕去厨房接了一杯自来水。对于群青的种种行为，她总认为是带有目的性的，“不知道。”
　　“日月星辰幻化之鬼挣脱开天辟地神的束缚；嫉妒仇恨让人争夺创始者之位，所谓的成功终将被大火燃烧殆尽，一切生命都会迎来死亡。”
　　所以呢？
　　樕樕不甚明白。
　　“你的意思是拿到还原剂，变成正常人，就会拥有常人的生老病死？”
　　“不是，从选择使用还原剂的那一刻就是在选择生死。”
　　群青铺垫的够了：“如果你不撕下你的树痂会怎么样？会不断的生长，直到你的皮肤都变成树。普通还原剂也是一样，并不能选择是人还原了树，还是树还原了人。”
　　樕樕心里咯噔一下。
　　“只有初始留下的三瓶原液可以。拿着原液去北部找一个叫三九的人，在他的控制下使用才可以回到正常人。但是这三瓶原液莫名的少了一瓶。”
　　是我拿给了云凡，樕樕想。
　　“所以我为了掩人耳目，用了稀释剂加抑制剂替代，将他们放入了暗格。拿到还原剂之后，我需要你去强制启动着色计划的第八阶段，彼时基地的所有实验室将对作品开放，玻璃舱中将会不断提供稀释剂抑制剂静脉输注。作品可以自由选择是否接受这项治疗。”
　　“然后？接受了治疗也不一定成功，是生是死听天由命？不接受治疗终将被动植物化取代？”
　　“没错。”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去干这个？我也是作品，陈汛是想毁了我们！”
　　“不是老师，是基地，是实验室里那些给你们送及时雨的人。你以为为什么原液只有三瓶？是他们不松口。你当老师生前的失败只没能创造出一个你？错了，他的失败是他根本说服不了这些人！ ”群青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第八阶段的治愈率尚有50%，已经是最优解了。”
　　“日月星辰幻化之鬼挣脱开天辟地神的束缚，原来是这样。”樕樕喃喃，“作品终于要解放了。”
　　“我答应你，但我还有几个疑问。”樕樕道，“你怎么保证我一定能开启这个第八阶段。”
　　“老师的身份卡会覆盖所有程序，我把你的声音录入到程序里，你只要联通实验室的电话，便会自动开启。”
　　“第二个问题，既然那三瓶原液有一瓶是假的，你怎么能保证高汶用的那瓶是真的呢？陈汛更在意高汶成没成功吧。”
　　“因为你和我一样，注定要被还原掉。”群青说的不留情面，“稀释加抑制剂有一定的预见性，部分学会自我控制的作品，碰上这个，会增强五感，增强能力，这就是反噬。这样的作品被还原的可能性会降低。替代品的密闭性并不好，我放进暗格的时候不小心沾了几滴，你试了就知道。”
　　“我也可能没有这种反应。”
　　“这是自然，你可以选择你用或者是不用，或者是给谁用。”
　　“你真的很残忍啊，群青。”
　　群青低头看看手心里细小的绒羽：“你们来这儿之前，云凡一定跟你们去了北部，所以30690才捎带了他的记忆送过来。告诉你这个，你会不会好受点儿？”

　　四、
　　“着色计划历经六个实验阶段：

　　第一阶段，细胞提取与促生。实验将30000种动植物细胞提取至人体内环境培养皿，采用促生剂促进细胞分裂分化，筛选出可成功在人体内环境分裂分化动植物细胞13678种

　　第二阶段，细胞共生。将13678种动植物细胞与人体细胞共置内环境培养皿，观察其共生情况，结果显示，10942种动植物细胞吞噬人体细胞（被吞噬组），623种细胞胞在刺激下死亡。684种人体细胞可吞噬动植物细胞，其中235种打破接触抑制，形成癌变。被吞噬组加入血清抑制剂后，3939种动植物吞噬被抑制，新增细胞死亡2517种，仍被吞噬细胞4486种。共计纳入第三阶段细胞种类5368种，备选种类449种。

　　第三阶段，皮层实验。将提取出的细胞移植入伤口层面模型，实验发现，细胞可在诱导剂的促分裂分化下有效促进伤口的愈合，共计4297种，且较人体肉芽组织的生长速度增快，其中植物细胞长速最快高达10%，选取细胞与人体细胞成分越接近愈合速度越接近人体；备选组因扩增伤口趋势或减慢愈合尽数排除。”

　　第四阶段，脏器监测。模型下仅有12种哺乳动物细胞达成良好共生，余均引起不同程度的脏器受损。经治疗，脏器损伤可逆转者3501种。

　　第五阶段，活性测定及寿命估算。最终纳入16种细胞进入下一阶段，排除295种失活物种，余下3190种进入备选。

　　第六阶段，人体融合。历经八年我们打造出第一例成功苏醒的“作品”，并用第二的八年时间证明其长期存活的可能性。除此之外，十六年间我们成功攻克3000例备选物种的活性及寿命限制，将可移动植物种类扩展到3016种。

　　与此同时，着色计划也正式进入了副作用时代。

　　然，随着副作用的训练强化，人体对‘外界资源’的过度开采导致作品动植物化日益加重，对还原剂的依赖愈发明显，使得着色计划本身应带来的益在作品身上变得微不足道。我需要向诸位同僚们强调，可移植的3016种动植物细胞可吞噬人体细胞比例占据近8成，着色计划的难题仍未被攻克。在此，我宣布，必要时着色计划将启动终止计划的第八阶段，即暂停一切针对作品的研发、训练及其他人为治疗，全面开启玻璃舱，全自动开启还原剂、抑制剂静脉输注等程序为作品提供消除‘着色’工作，。

　　该程序无法控制人体与动植物细胞共生走向，顾一切遵循作品意愿。

　　这一阶段，将锁定全体科研人员实验区权限，开启全体作品实验区权限，输入代码30689，名称‘漂白’。”

　　——摘自《陈汛第六十次基地大会发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