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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舔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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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安局回来之后,日子照常过着。
姜霖暮这天刚下手术台,洗手衣还没来得及换,额角沁着一层薄汗,连呼吸都带着手术室里特有的消毒水味。连续几台手术下来,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只想找个角落安安静静歇一会儿。
歇了会之后,她才到更衣室慢慢换下洗手衣,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
医院里永远是忙忙碌碌的,脚步声、器械声、护士交代病情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暂时没空想别的。姜霖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
那天会议室里周北余的眼神、那句“高中校友”,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不碰还好,一静下来,就密密麻麻地疼。
她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再见面也能云淡风轻。可真当那句疏离的问候砸过来时,她才明白,自欺欺人有多狼狈。
原来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藏在日记本里的心事、那些忍不住打听他消息的瞬间,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刚要推门,身后就传来一道沉稳又熟悉的脚步声。
姜霖暮的动作顿在原地。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贺虎的脚步,和周北余不一样。周北余的步子轻,带着几分散漫;而贺虎的脚步永远稳,像他这个人,沉默、可靠,又带着点让人安心的重量。
她没有立刻回头,手指微微蜷起。
贺虎也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到她:“刚下手术?”
姜霖暮缓缓转过身。
他依旧是那副克制又温和的模样,手里拎着一个干净的纸袋,不像刻意探望,倒像是顺路经过。眼底没有逼人的情意,只有淡淡的关切,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生怕她不舒服。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看了你今天的手术排班,没顾上吃饭。”贺虎把纸袋往前递了递,“食堂刚做的粥,不烫,喝一点。”
姜霖暮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你们警局不忙?这周净往医院跑,你再来,我科室里的朋友都认识你了。”
贺虎的指尖微顿,见她接过粥,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才柔和了几分。
听到她那句调侃,他耳尖几不可查地热了一下,却依旧维持着沉稳的语气,只是声音放得更轻:“再忙,也不至于连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他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带着点坦荡又笨拙的认真:“认识就认识,我又不是来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悄悄表明心意:“我只是……怕你又顾不上吃饭。”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步步紧逼,只有一句再朴实不过的担心。
和当年那个把她推给别人的愣头青不一样,现在的贺虎,学会了站在她身前,安安静静地守着。
贺虎的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就轻轻震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队里的电话。
姜霖暮立刻看出来,轻声道:“你有事就先忙吧,粥我收下了,谢谢你。”
贺虎握着手机,心里有些不舍,却也知道队里的电话耽误不得。他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队里有任务,我得先走了。”
他顿了顿,又不放心地叮嘱:“粥趁热喝,别放凉了。下次……我再来看你。”
最后那句说得很轻,像是怕给她压力,又像是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姜霖暮抱着温热的纸袋,指尖微微发烫,轻轻点了下头:“注意安全。”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贺虎的心猛地一软。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不舍,有心疼,还有压了多年的温柔,最后只化作一句低沉的“好”。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步伐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奔赴任务的利落。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姜霖暮站在办公室门口,抱着那袋还冒着热气的粥,久久没有动。
“暮暮,那男的谁呀?”
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得姜霖暮指尖一缩,怀里的纸袋都轻轻晃了一下。
许主任抱着病历本,一脸八卦地凑过来,眼睛还黏在贺虎刚刚消失的拐角,啧啧两声:“我都看见好几回了,次次都给你送吃的,人长得又高又板正,气质还特正派,不是我说,比电视里那些警察帅多了。”
姜霖暮下意识把纸袋往怀里收了收,耳根微微泛热,轻咳一声:“不是……老师,就是……之前宣讲合作的警局负责人,贺虎。”
“哦——贺虎。许主任故意把名字拖长了音,笑得暧昧,“负责人?负责人天天往我们科室跑,就为了给你送碗粥?暮,你骗谁呢。”
她伸手戳了戳姜霖暮的胳膊:“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人家那眼神,全程都在你身上,温柔得快滴出水来了,这叫普通合作?”
姜霖暮抬手推开办公室的门:“真没什么,就是朋友。”
“朋友?”跟着她走进办公室,一脸不相信,“暮暮,你可别犯糊涂。随后又点点头说道,“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姜霖暮把纸袋放在桌上,没说话。
保温袋隔着一层纸,还在稳稳地暖着她的手心。
许主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肩:“好好考虑考虑吧,有的人适合放在青春里怀念,可有的人,是真的能拉着你,好好过日子的。”
说完,她不再打趣,识趣地拿起东西:“我先去护士站,你趁热吃。”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姜霖暮独自站在原地,安静了很久。
她慢慢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碗温热的瘦肉粥,还配了一碟清爽的小菜,连勺子都细心地用保鲜膜包好了。
无微不至,又不张扬。
她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口。
温度刚好,软糯适口。
眼眶却莫名有点发酸。
周北余给过她一场盛大又虚幻的梦,醒了之后,只剩满地冰凉。
而贺虎什么都没给她承诺,只是一次又一次,把热气腾腾的粥,送到她刚下手术的手里。
在那虚幻的一个月里,周北余什么都没有给过她。
姜霖暮自嘲的笑。
这可不就是……
舔狗吗?
人家就在毕业那天把话就说明白了,而她还念念不忘。
敲门声。
“进。”
“暮宝,累死我啦,一连几台手术,我真的不行了。”黎年推门而入。
黎年推门进来,往椅子上一瘫,整个人都蔫了,话没说完,视线先落在她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黎年眼睛一亮,立马坐直了:“哟,哪儿来的粥?不是你自己带的吧,你哪有这心思。”
姜霖暮舀粥的手顿了顿,没抬头:“之前宣讲,警局的贺队送的。”
“贺队?”黎年反应极快,压低声音凑过来,“就是那个天天来、长得特帅、看你眼神不对劲的警察?”
姜霖暮没应声,算是默认。
黎年又说:“那次我有手术,我没去,说起来还挺遗憾的呢,我男朋友当时也在场,我竟没去,没看到他穿警服意气风发的样子。”
姜霖暮握着勺子的手轻轻一顿,随口接了一句:“你男朋友也在公安局?”
黎年“嗯”了一声,又随口抱怨了一句:“天天忙得不见人影,比我这医生还忙,也就穿警服的时候能帅一会儿了。”
她瘫在椅子上揉着肩膀,完全没察觉姜霖暮瞬间沉下去的神色,更不知道自己嘴里那个意气风发的男朋友,正是对方藏了一整个青春的人。
姜霖暮低下头,舀起一口粥,慢慢咽下去。
暖意滑进喉咙,却压不住心口那一点突如其来的闷涩。
世界真小。
小到她刚下定决心要把那个人彻底翻篇,转头就从朋友嘴里,听见了他的影子。
她强压下心头那阵复杂的情绪,指尖轻轻抵着碗沿,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刚下手术都累,你要不要也去食堂随便吃点?”
黎年立刻坐直:“要!再不吃我要晕了。”她抓起白大褂口袋,风风火火起身,“那我先去觅食了,你也赶紧把粥喝完,别又放凉了!”
“嗯。”
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
姜霖暮独自坐在桌前,看着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粥,久久没有再动一口。
她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黎年的男朋友,十有八九,就是周北余。
而她什么也不能说。
不能提当年,不能提心动,不能提那场只有她一个人当真的过往。
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笑着祝他们幸福。
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暖,她却忽然觉得,指尖又凉了下来。
下班之后,姜霖暮换下白大褂,背着包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微微拢了拢外套。她低着头,只想安安静静走回家,把下午那点莫名的闷涩全都吹散。
可刚走到路口,就看见了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周北余倚在车旁,穿着便装,依旧清俊挺拔,正低头看着手机,神情温和。
不一会儿,黎年欢呼一声,小跑着扑进他怀里,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仰头笑着说了句什么。
周北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是姜霖暮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宠溺。
那一幕,刺眼得让她呼吸一滞。
姜霖暮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就想转身躲开。
可已经晚了。
黎年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挥着手兴奋地喊:“暮宝!”
周北余随之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点了点头,神情自然又坦荡,像对待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朋友。
没有尴尬,没有闪躲,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黎年拉着周北余走过来,一脸甜蜜地介绍:“正好!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周北余。”
她又看向周北余,笑着说:“这是我在科室里的朋友,姜霖暮。”
周北余伸出手,声音清润客气:“你好。”
姜霖暮看着那只手,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地疼。
原来真的是他。
原来黎年的男朋友,就是她整个青春里,求而不得的梦。
她强撑着镇定,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就收回,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好。”
黎年丝毫没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还在乐呵呵地说:“没想到你们俩居然是第一次正式认识!以后都是自己人啦。”
周北余配合地笑了笑,看向黎年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走吧,带你去吃饭。”
“好!”黎年挽紧他的胳膊,又回头对姜霖暮挥挥手,“暮宝,那我们先走啦,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
姜霖暮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黎年蹦蹦跳跳,周北余低头听她说话,姿态纵容,画面和谐又刺眼。
晚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早已凉得一片冰凉。
这么多年的执念、心动、等待,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最残忍、也最彻底的结局。
他不是不会爱人,不是不懂温柔。
只是,他所有的偏爱与温柔,从来都不属于她。
深夜。
酒吧。
震耳的音乐盖过心跳,暧昧的灯光晃得人眼晕。姜霖暮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她几乎从不来这种地方,更从不会这样放纵自己。
可今天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傍晚那一幕——
黎年笑得眉眼弯弯,挽着周北余的胳膊,而他看黎年的眼神,是她这辈子都没从他眼里得到过的温柔。
原来他不是冷淡,不是不懂。
只是他的温柔,从来都不是给她的。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周北余的消息,也不会有。
她抬手,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姜霖暮给沈初彤打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