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是一场空》季舟欣

34、再相见

　　“暮暮，发什么呆呢？许主任叫你。”

　　“好，谢谢啊。”

　　办公室。

　　她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工牌，轻轻敲了敲办公室门。

　　“进。”

　　姜霖暮推开门走进去，许主任正翻着一叠文件，抬头看见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刚好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她应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习惯性摆出工作时的冷静模样，仿佛昨晚那个眼眶泛红、仓皇逃走的人不是她。

　　“是这样，”许主任放下笔，语气平和，“院里最近和辖区公安局联合做个健康宣讲，主要是常见病预防、急救知识这块，安排你负责主讲。”

　　姜霖暮微微一怔：“宣讲？”

　　“对，时间定在这周五下午，地点就在会议室。”许主任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那边也会派人配合，都是平时出警多、作息不规律的小伙子，你们多沟通沟通，效果能好点。”

　　这三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姜霖暮的心却猛地一沉。

　　她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周北余。

　　她知道他毕业后到了公安局。

　　网上说，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否则会刻苦铭心，念念不忘。

　　姜霖暮觉得这话说的没错。

　　他惊艳了她一整个青春，如果要问姜霖暮她的青春是什么样的？那她也能归结于三个字——周北余。

　　是教室里不经意的回头，是放学路上并肩的影子，是他低头笑时弯起的眼角，是那段被贺虎亲手推到她面前、她视若珍宝的时光。

　　……

　　到了周五。

　　天空蒙着一层浅灰，风从走廊窗缝钻进来，带着冬日的凉。姜霖暮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安局会议室，把PPT、宣传册、急救模型一一摆好，动作利落，神情平静，只有指尖偶尔的轻颤，泄露出她并没有表面那般坦然。

　　她一直在想周北余。

　　想他如今的模样，想他是否还像从前那样温和，想再见时，他会不会像对待一个普通旧识那样，轻轻说一句好久不见。
　　更怕自己积攒了这么多年的心事，在对视的那一瞬间，全都藏不住。

　　门口传来脚步声，沉稳、规律，带着几分警察特有的利落。

　　姜霖暮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以为会是周北余。

　　推门进来的，却是贺虎。

　　他穿了一身常服，没披警外套，肩背挺直，比那晚在医院楼下更多了几分干练硬朗。看见她，他目光微顿，随即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平静，走上前，声音低沉克制：

　　“姜医生，我来帮你搭把手。”

　　他没有提那晚的话，没有提喜欢，没有提当年，也没有提周北余。
　　仿佛一切都只是工作，仿佛他们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

　　姜霖暮轻轻点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麻烦你了，贺队。”

　　贺虎没多话，安静地帮她整理桌椅、调试音响、摆放宣传材料，动作细致，分寸感极强，始终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越界、不逼迫、也不疏离。

　　他越是这样，姜霖暮心里越不是滋味。

　　她清楚，他是在怕她不安，怕她逃避，所以把所有汹涌的心思，全都压在了平静之下。

　　两人刚收拾妥当，门外又传来几道脚步声，伴随着清浅的交谈。

　　其中一道声音，清润、熟悉，像穿过了一整个青春，直直撞进她耳里。

　　“听说今天来的是市医院的医生？”

　　“好像还是个女医生，长得挺好看的。”

　　门被推开。

　　逆光里，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的男人，警服衬得他气质愈发沉稳，笑起来时，眼角依旧带着当年让她心动的弧度。

　　周北余。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在触及姜霖暮的那一刻，骤然顿住，眼底掠过明显的惊讶。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是静止了。

　　姜霖暮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青春里所有的心动、欢喜、遗憾、执念，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可周北余眼里，只有猝不及防的意外，和一种极浅、极客气的温和。

　　没有久别重逢的悸动，没有藏了多年的心事，甚至没有一点初恋重逢该有的复杂与闪躲。

　　他只是礼貌地顿了顿，随即朝她微微点头，像对待一个许久未见的普通同学，语气清淡又疏离：

　　“姜霖暮？好久不见。”

　　一句普通的招呼，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姜霖暮喉咙发紧，一句话堵在嘴里，说不出，也笑不开。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

　　这么多年，她念念不忘的那段时光，对他而言，或许从来都不一样。

　　当年他会和她在一起，不是心动，不是喜欢，只是贺虎在一旁劝，他不好意思推脱，只是顺水推舟，只是不忍心看她失望。

　　他从来没喜欢过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心动，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旁边有同事撞了撞周北余的胳膊，笑着打趣：“北余，认识啊？”

　　周北余收回目光，语气自然，不带半分暧昧：“嗯，高中校友。”

　　只是校友。

　　简单几个字，把她藏了整个青春的喜欢，彻底打回原形。

　　姜霖暮站在台前，指尖攥得发白，脸上却还要维持着医生的平静，声音微微发哑：

　　“大家找位置坐吧，宣讲马上开始。”

　　她不敢再看周北余，目光垂下，落在桌面，却什么也看不清。

　　而不远处，贺虎站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从周北余推门而入，到他那句客气疏离的“好久不见”，再到轻描淡写一句“高中校友”，贺虎把姜霖暮每一丝细微的颤抖、每一点眼底的黯淡，全都看在眼里。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闷又痛，密密麻麻的悔意翻涌上来。

　　他比谁都清楚。

　　清楚当年是他天天追着周北余撮合，是他拍着兄弟的肩说“姜霖暮人很好，你别辜负人家”，是他亲手把满心欢喜的她，推到一个根本不喜欢她的人身边。

　　他那时候以为，她喜欢，就够了。
　　却从没想过，这场由他牵头开始的关系，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在认真。

　　周北余的温和是礼貌，靠近是迁就，在一起是不好意思拒绝。

　　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喜欢。

　　看着台上强装镇定、指尖泛白的姜霖暮，贺虎喉结狠狠滚动，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当年的一句“成全”，毁了她一整个青春的执念。

　　让她抱着一场虚假的心动，空等了这么多年。

　　会议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喧闹声四起，姜霖暮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头检查麦克风，声音平稳得近乎麻木：“我们开始吧。”

　　她全程没有再看周北余一眼，也没有看向贺虎。
　　只是机械地讲着预防知识、演示急救动作，每一个字都清晰专业，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

　　周北余坐在人群中，偶尔抬眼望向台上，目光平静坦荡，毫无波澜，真的就只是看待一个普通校友、一个负责宣讲的医生。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当年无心的迁就，成了她青春里最深的执念。

　　也从来不知道，有个人因为他，悔了这么多年。

　　宣讲接近尾声，姜霖暮合上PPT，指尖微微发抖。

　　一整场，她都在拼命告诉自己：

　　别再想了，别再念了，他从来没喜欢过你。

　　这场青春，从头到尾，只是你一个人的独角戏。

　　散场时，人群陆续离开。

　　周北余起身，路过台前时，礼貌性地停下，语气清淡：“讲得很好，辛苦了。”

　　姜霖暮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他没再多说，转身和同事一起离开，没有留恋，没有迟疑，干净得像他们之间，真的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校友重逢。

　　门被带上，会议室里只剩下姜霖暮和贺虎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

　　姜霖暮缓缓靠在桌沿，紧绷了一整场的肩膀，终于轻轻垮了下来。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这么多年的喜欢、执念、等待、幻想，在刚刚那句“校友”里，碎得一干二净。

　　贺虎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心里疼得发紧。

　　他慢慢走上前，脚步很轻，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迟来多年的愧疚与心疼：

　　“暮暮……”

　　这一声，他没叫她姜医生，没叫她名字，只叫了她的小名。

　　是当年不敢说出口的温柔，是如今再也藏不住的在意。

　　“是我对不起你。”

　　他垂着眼，高大的身形透着一股无措与狼狈，一字一句，沉重得像在赎罪：

　　“当年是我蠢，是我瞎，是我把你推到了一个……不会喜欢你的人身边。”

　　姜霖暮猛地攥紧指尖，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砸在桌面上。

　　原来她不是输给了时间，不是输给了距离。
　　她只是输给了一场，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当真的喜欢。

　　而眼前这个男人，亲手推她入戏，又默默守她到散场。

　　用一整个青春的退让，换她一场空欢喜。

　　又用往后余生的固执，等她一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