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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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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您慢走,下一位。”
今天是姜霖暮坐诊。一道阴影在她面前落下,一分钟过去,来人没开口。姜霖暮停下写病历的手,抬头。
她愣了下。
来人是贺虎。这人在她的印象里,不多。
“不认识我了?”
他先开口,姜霖暮反应过来:“没有,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什么?”姜霖暮怀疑自己听错了。
“头疼。”
“感冒了?”
“嗯。”
“那就开个药……”
姜霖暮指尖刚要碰到处方笺,又顿住,抬眼扫了他一圈。
贺虎身形魁梧,常年在外跑外勤,风吹日晒的皮肤透着股糙劲儿,此刻却难得地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头疼多久了?有没有伴随发烧、鼻塞?”她拿起听诊器,语气是一贯的专业。
贺虎喉结动了动,没直接回答,反而扯了扯嘴角:“就昨天开始的,可能是前天晚上淋了点雨。”
姜霖暮凑近,听诊器贴在他胸口,能听到沉稳有力的心跳,没什么异常。她收回器械,低头提笔:“先给你开点解热镇痛的药,再配盒感冒灵,按时吃。要是三天没缓解,再来做个血常规。”
“姜医生,”贺虎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有什么事等我下班再说。”
姜霖暮头也没抬,笔尖稳稳落在处方笺上,字迹利落干净,语气是诊室里惯有的冷静克制,没半分多余情绪。
“这里是诊室,只看诊、不谈私事。”
她把开好的处方撕下来,推到他面前,指尖微微抬起,指了指旁边的取药窗口方向,流程化地收尾:“药按说明吃,忌辛辣烟酒,多喝温水。有其他病症再过来,没别的事,下一位还在等。”
话音落,她已经重新拿起新的病历本,目光落回纸页,摆明了不想再多聊半句。
贺虎站在桌前,指尖攥了攥,看着她垂着的眼睫和专注侧脸,喉结滚了滚,终究没再硬凑上前,只低声应了句:“……好,我等你下班。”
说完,他拿起处方,转身往取药处走,背影却没像往常那样干脆利落,反倒带着点滞涩的固执。
姜霖暮握着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如常,抬眼看向门口走进来的下一位患者,声音平静:“请坐,哪里不舒服?”
……
医院走廊的人流渐渐稀疏,消毒水味混着傍晚的晚风从敞开的窗缝钻进来。
姜霖暮坐在空荡的诊室里,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渐沉的天光,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叠病历。指尖划过纸页的声响,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她故意拖了半小时。
不是忙,是刻意。
白天贺虎那句“我等你下班”像根细刺,不疼,却总在走神时轻轻扎一下。她不想在人来人往的走廊被堵住,也不想刚脱下白大褂就被截住,索性多留一会儿,盼着那人或许早没了耐心,已经走了。
贺虎喜欢她。
她知道。
桌上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消息,没有来电。
她把最后一本病历归位,合上文件夹,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终究还是站起身,关灯,锁门。
走廊灯一盏盏灭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姜霖暮沿着楼梯慢慢往下走,心里莫名有点发紧,又有点说不清的烦躁——她其实清楚,以贺虎那股执拗性子,没那么容易走。
果然,刚走出住院部大楼,暮色里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就靠在墙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没抽烟,也没东张西望,就那样站着,像已经等了很久。
听见脚步声,贺虎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声音有点哑,却没半点抱怨:
“我还以为,你要待到医院锁门。”
姜霖暮脚步微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肩上的包带,垂着眼避开他直白的目光,语气淡得像医院走廊里的风:
“还有些病历没整理完。”
一句再标准不过的敷衍。
贺虎没拆穿,只是直起身,原本靠着墙的高大身形往她这边挪了半步,又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逼得太紧。暮色把他轮廓拉得很深,眉眼依旧是那种硬朗又带着点憨直的模样,只是此刻眼底多了层她读不懂的沉。
“我知道。”他轻声说,“我等多久都没关系。”
姜霖暮喉间微涩,抬眼飞快扫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看向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你今天不是来看病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贺虎沉默了几秒,承认得坦荡:“嗯。”
“头疼是假的。”
“……嗯。”
空气静了一瞬,晚风卷过,带起一丝微凉。姜霖暮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贺虎,你没必要这样。”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又固执:“我觉得有必要。”
她别过脸,不想再跟他绕这种没结果的圈子,抬脚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我要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
手腕却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几乎只是指尖擦过,贺虎立刻就收了回去,像怕烫到她一样,却还是拦在了她身前,声音低哑又认真:
“霖暮,我就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不耽误你。”
姜霖暮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连呼吸都轻了半拍。
她没应声,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暮色落在她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一股被旧事戳中后的僵硬。
贺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先软了半截,又酸得发涩。他怎么会不懂她在躲什么——
她躲的从不是他这个人,躲的是那段三个人搅在一起的从前。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周北余。”
他先开了口,声音低得像叹息,却异常清醒。
姜霖暮睫毛狠狠一颤,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第一次露出了藏不住的慌乱。
“从上学那会儿就是。”贺虎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揭自己的伤疤,“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我比谁都先看出来。”
风掠过街角的树,沙沙作响,像极了多年前教室里细碎的议论声。
“当年……是我劝的他。”
贺虎自嘲似的扯了下嘴角,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嫌可笑的认命:
“是我天天跟他说,姜霖暮人好,你别拖着人家,是我推着他去找你,是我亲手……把你送到他身边。”
姜霖暮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指尖冰凉。
这件事,她从来没问过,周北余也从来没提过。
可她心底不是没有过隐约的疑惑——
周北余怎么突然想起她,找她谈恋爱了?
原来答案在这里。
原来从头到尾,是眼前这个人,亲手成全了她和她喜欢的人。
“那时候我觉得,你们才是一路人。”贺虎望着她,眼神沉得发暗,“我嘴笨,人糙,不懂温柔,不会说好听的,我以为你跟他在一起,会更开心。”
“我以为,只要你幸福,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顿了顿,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那时候不敢说喜欢你,怕说了,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更怕……我说了,会毁了你好不容易盼来的那段日子。”
姜霖暮怔怔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发疼。
她喜欢周北余,喜欢了一整个青春,那是她藏了多年的执念。
可她从来没想过,这段她视若珍宝的开始,背后站着这样一个沉默的人。
“所以你现在……”她声音发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又回来做什么?”
贺虎往前微微倾身,目光虔诚又固执,没有半分逼迫,只有沉甸甸的认真:
“当年是我笨,是我把你推远了。现在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
“你什么时候能回头看看我。”
姜霖暮猛地别开脸,睫毛剧烈地颤了颤,晚风一吹,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她不敢看他。不敢看那双藏了这么多年、从未变过的目光,不敢看他眼底的固执与委屈,更不敢承认——这句话,撞碎了她这么多年筑起的、只装得下周北余的那道墙。
“贺虎……”她开口,声音轻得发飘,带着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哽咽,“你明知道,我心里……”
“我知道。”贺虎打断她,没有逼视,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的侧脸,语气轻得像恳求,“我知道你还想着他。我没要你立刻放下,没要你马上就喜欢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暮色里:
“我就是……等了这么多年,等得有点累了,也等得有点不甘心。”
“当年我把你推去他身边,是我蠢。我以为那是对你好,可后来我看着你难过、看着你一个人撑、看着你到现在都没走出来……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我不求别的。”他微微垂眸,高大的身形此刻竟透着几分无措,“我就想问问你——姜霖暮,你能不能,偶尔回头看我一次。”
“不用现在答应我,不用勉强自己。”
“你只要……别再把我彻底挡在外面就行。”
姜霖暮攥着包带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心口又酸又胀,堵得她连呼吸都疼。
她喜欢周北余,是刻进青春里的习惯,是无人替代的执念。
“我得回去了。”姜霖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仓皇的逃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他一眼,只留给贺虎一个单薄而紧绷的背影,脚步微微发沉,却又走得极快,仿佛要逃离这场迟了好多年的坦白。
贺虎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拦,只是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喉间发涩。
他懂。
懂她的挣扎,懂她的放不下,懂她那句“我得回去了”,不是拒绝,是撑不住。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过他的鞋边。他抬手,轻轻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角,有些发烫。
这么多年,藏着不敢说,推远不敢争,看着她爱,看着她伤,看着她把自己封闭起来。
如今把心掏出来摆在她面前,他不指望一朝一夕就能换得回应。
只要她没有彻底把他关在门外,只要她还愿意听他说一句,就够了。
姜霖暮一路走得很快,直到拐过街角,确定身后那道目光不再追着,才缓缓停下脚步。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起伏,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
心里有个声音在固执地喊着周北余的名字,那是她整个青春的光,是她不肯轻易放下的执念。
可另一道身影,却在这一刻,硬生生挤了进来——
是当年那个默默把她推给所爱之人的少年,是如今这个笨拙又诚恳、守在她下班路上的男人。
贺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