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报复 所有不公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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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国营大饭店。
接到高瑜约晚餐的消息，裴宁依然是最后一个跑进门的。饭店内食客满堂，随便迈步都是顶级鼻腔享受，味蕾在美食气息中逐渐打开，带着大吃一顿的期待扫视周遭，一眼看到刘红梅和高瑜还坐在上次的位置，手里各自翻着一本菜单，桌子上空空如也。
白期待了！
裴宁咽了咽口水，坐在位置上，也被旁边服务员递上菜单，眼睛瞅着一大一小：“今天怎么说？”
上次是刘红梅约人请客，实际上有事要谈，问题也容易解决。
今天高瑜组局，恐怕也有事要谈。而如果堂堂市检察院的骨干都遇到了问题，恐怕不是她们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本来只是想吃顿大餐，莫名渡上一层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高瑜瞅到她表情，开口解决后顾之忧：“这顿我请，预算跟红梅上次一样是50，点自己喜欢的吧。”
裴宁从善如流打开菜单。
不管怎么说，人还是先吃饭。
菜单十页，刘红梅的手在第一页招牌炖牛肉停住。一盆二十，是整本菜单里最贵的招牌菜，占据页面宣传也是最多，彩印图片上带豆角茄子西红柿，颇有丰收的喜庆。她想起上次为充菜多的场面没舍得点，好吃吗的念头刚起，身旁高瑜潇洒下单。
“来一份这个。”
裴宁举起手指：“高检察官大气。”
高瑜不以为意，再点一份羊肉萝卜汤和三人份的米饭，预算又消去三块：“我就这两个，剩下你们看。”
还能花二十七。
裴宁是真饿了，点一份鱼香肉丝，一份烧茄子，花掉四块。
又不能真的让亦师亦友的长辈破费，刘红梅点一份五毛的清炒蔬菜，四菜一汤，足够三个人吃。
高瑜招手又叫来三瓶特制橘子汽水，点菜正式结束。
都不便喝酒，人手一瓶玻璃瓶汽水，等上菜的时刻，最方便谈事。
坐在大厅里到处都是喧哗嘈杂灌酒应酬，自然也没人注意到三个不同年龄段女人的小小聚会。
裴宁猛猛嘬满口汽水，咽下去打过饱嗝，才直望向高瑜：“说吧，什么事。”
气氛太过正经，高瑜不禁调侃：“上次聚会是为了保护小红梅，这下犯罪嫌疑人死了，问题被完美解决，不值得在老地方庆祝一下吗？”
完美解决，指，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吗。
裴宁一时无语，又打气嗝。高瑜把瓶口跟她一碰，乐得往嘴里灌汽水。极有眼力见的红梅跟二位致敬一番，也闭眼尝起味道。
入秋汽水口感微冷，酸甜层次分明，口腔空气被压缩又炸开的瞬间，身体自然跟着二氧化碳打嗝。
仿佛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被攥紧又放松口气，让所有感官回归当下。
不论睁开眼的下一刻要面对什么，至少此刻是甜的。
生命中一瞬间难得放松。
不去想家里的农田能否安然过冬，不去想把爸妈接进城里安居所需要的买房钱还需要奋斗多少年赚得到，不去想她认识的两位朋友安眠之所，不去想即将面对的未知庞然大物到底是什么面貌，跟眼前的伙伴足不足以将问题从根源上拔除。
只是享受食物。
活着的当下，只为感官新鲜体验而产生的餍足。
再睁眼，高瑜仔细端详起玻璃瓶：“比市面上的甜水更有橘子味，叫做特制还是有道理的。”
裴宁猜测：“可能是老板买来橘子汽水，又往里兑了真的橘子汁。”
见过的市面依然很少，刘红梅谨慎地总结：“是挺好喝。”
三人互相望望，默契让话题瞬间回到远点。
高瑜率先开口：“红梅是报案角度，你是立案调查角度，我是公诉角度。咱们仨都遇到了问题，现在看来很显然，是同一件事的三个面向，先同步一下已知信息。”
裴宁点头。
“事情从强.奸案起。
“五起分散在五年的强.奸案，每次发生的时间区间，都在农历新年过后也就是公立二到三月之间。从结果看，报案人全部拿到巨额回报导致撤案，直到谢芳以暴制暴事情才结束，这些案子经手人都是付根。
“付根35岁，未婚，从戈壁市调到省会提拔一级。下一步升职方向是重案二队大队长、市局支队副支队长、分局局长……
“他已经在重案二队副队长位置干满四年，按照惯例，如果第五年仍然没有机会得到提拔，就只能在那个位置干到退休。
“只差一步就能升职，于是他找到副市长兼新城区区长王希同。为了得到提拔，他越级将多年积蓄购入金条，以春节探亲访友为名赠送，时间就在去年。
“就王希同收贿笔记记录来看，去年他们闹得应该不愉快。王希同对金条数量不满意，付根则以他已经为他办了很多脏事为由要挟，于是王希同表面安抚他，却在本子上悄悄记了一笔，‘轮你、做梦’。
“这本收贿笔记就在我手里。”
“你们不知道的是，除了连续四年接受付根和他代表的同类升职贿赂之外，王希同还暗中帮助省城亲戚——本地□□帮派老大，郭木荣势力，开办夜总会，从中收取巨额保护费。在夜总会遭到警方打击走私洋酒和□□行为之后，劝对方把产业洗白。‘改革开放的风都这么吹了，卖一卖稀罕货多的是钱’。
“于是郭木荣在欧式街开办维多利西餐厅，走私洋酒。
“表面上不再经营□□产业，实际上以高薪招聘服务员上门做菜为名义，做着把这些身家清白文化水平高和外貌上乘的女孩子们，送给有权有势的人玩弄的勾当。
“夜总会时期也发生过这种事，他们挑选猎物时专门盯着无权无势的打工女孩，出事就拿钱摆平封口。他们原本盯上的是红梅，但这次被害的，是临时替红梅打工的谢芳。”
一直萦绕迟迟无法断定的猜测，被高瑜平静地说出口，一块石头轰然落到脑子里，砸得刘红梅头晕目眩。
她脸色肯定不好。
在周遭热闹饭局中，裴宁和高瑜都关切地望向她。
刘红梅深呼吸几个来回，试图平复心情，却只是无助地抓紧了瓶子。刹那间她懂了裴宁曾经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只是灌着啤酒的瞬间。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深吸一口橘子汽水。
感官被洗刷之际，她终于能开口。
“我没事，我们继续。”
到底是见多识广的人，高瑜平静无波地继续阐述发现。
“报警没用，父母都不支持她维护自己的权力，她只能独自调查。
“谢芳确实为自己复仇了，但是因为她不知道加害人都有谁，于是漏掉了那个最关键的人。
“需要用结婚封口，不是为了给她交代，而是为了给她的父亲谢诚交代。
“她在警队抱着围巾等待付根，她的父亲谢诚也被威逼利诱着。
“威胁他的那个人，是性贿赂最大的受益者，是跟付根、王希同一样，在这四年里始终等待着提拔机会，但是一直没能得偿所愿的人。
“……现任市长，贺建方。”
陌生名字，刘红梅并不认识，但落到裴宁耳朵里，脸色霎时间白了。
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又从疑惑变得麻木，倒吸一口气的刹那，不敢置信地趴在桌子上连珠炮弹似的吐出一串话。
“他……他？
“他今年五十六岁了，夫人是省里211院校副校长，女儿在北京读书马上就要大四毕业了。出身草根但是很得人心，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没有人说他一句不是，甚至平日里作风简谱到让人看不下去。甚至是我们重案三队就是他提议设立的，为了清朗警局不正之风……
“你提到王希同的时候我把所有能管理他的人名单过了一遍，第一个排除的就是他……怎么偏偏就是他？
“市长升任省长，手底下亲信会被连带着一起提拔，他早就扶持了自己的势力我是信的，但是……性贿赂？为什么？目标还是跟自己女儿一样大的无权无势的女孩？”
不屑的冷哼从高瑜鼻子里涌出。
“女孩，18到22岁，无权无势……
“看起来什么好处都没有，实际谜底就在谜面上。”
裴宁一手捂住额头，整个人快趴在桌子上：“……我不是为潜在的犯罪分子辩护，而是事实摆在眼前，只要他开口，市里多的是想倒贴的美女。我亲眼见过他拒绝歌舞团的当家花旦献殷勤呢。”
高瑜意味深长瞅着她：“当家花旦没有，但是那些小女孩有的东西，是什么？”
裴宁更加匪夷所思：“我不是男人，但是男人如果有的选，第一优先肯定会选能力范围内最好看的上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的疑问止于高瑜嘴角的冷冽笑意：“你没谈过恋爱，对吗。”
裴宁被问得莫名其妙：“是，我还不打算结婚呢，谈恋爱岂不是浪费别人时间，但那又怎么了，又不犯法。”
高瑜仍然那幅似笑非笑的神情，视线落在沉默许久的刘红梅身上。裴宁跟着望去，桌子上年龄最小的女孩一口气喝干半瓶，打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饱嗝之后，才缓缓说出两个字。
“处女。
“他需要的是处女。
“升官发财需要见红，就像是农村人遇到大灾大病，非常需要办喜事冲喜。表面上看是需要新娘嫁衣身上和喜字的红，实际上婚姻暗含的那层用喜事对冲灾祸，拿来给血光之灾做转移和嫁接的行为……其实是对女人的破处。
“反过来说，□□行为本质不是性，而是要隐藏，第一个犯罪的人。”
裴宁跌坐回原位，整个人力气被抽干净，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我说，我们都建国多少年了？”
高瑜这才收了那份冷冽，笑呵呵抚抚她的肩膀：“王希同的向上贿赂清单里，还有给贺建方请的风水师父，立的佛牌。”
四个字从裴宁嘴里脱口而出：“共产党员？！”
开口的却是刘红梅：“人只有在德不配位的时候，才会试图抓住一点歪门邪道，用尽全力去够到目标。跟他实质上组建起来的犯罪利益输送团体比起来，迷信思想又算得了什么。”
服务员走到桌边上菜，打断这小小的尴尬一角，三个人闷头吃饭，像是在为精神蓄力，餐盘清空得极快。
直到喝汤时，再开口的都是解决方案磋商。
刘红梅端起羊汤：“我手里可能有决定性证据，那天她带出去的围巾，但是还没有送出去鉴定，不知道能保留多少。
“省局应该已经不安全了。假设我们的对手真的是市长，恐怕现在的聚会也会被人盯上，好在我有三条同样的围巾，我想想办法……把那条送到北京鉴定，把我的送去市局，邬眉的寄给何方。
“DNA是关键证据。其他参与人都在被阉割时留下了DNA记录，那么唯一一个没被记录在案的，只需要拿去跟市长的比对了。”
裴宁叹气：“得搞到市长的DNA。”
高瑜附和：“你们把手里的证据链都整理好，我会一起汇报给上级。”
刘红梅警觉：“你不能直接提起公诉吗？”
高瑜无奈：“要对付市长，只能申请更高级别的批捕和调查。也就是省反贪局。”
刘红梅反问：“他们可信吗？”
语气仿佛在提醒她，付根的事情历历在目，那些人有的是办法阻止正常法律程序进到下一步。
高瑜捏捏鼻梁，想起有些事没有给刚出社会的小姑娘解释：“在体制内做到一定程度，法制和公正无法解决问题，但利益足够大的时候，事情依然有谈判空间。
“我交上去的申请调查证据，如果属实，对于省反贪局而言是政绩，也是他们在检察系统再升职的资本。
“如果他不作为，那我会去找贺建方的竞争对手，想升省级的候选人起码有四五个，很多人乐见其成。”
裴宁只是叹气：“我也会帮忙的，他们应该在警察系统里不会只有一个付根，得把他们都清理干净。不然还有多少人要受害啊。”
最后的汤全部见底，一桌残羹剩饭，场面一时无言，直到被刘红梅打破。
“高检应该也能继续升职，裴姐可以净化职场，我恐怕也会因此名声大噪吧。
“我做刑事律师的起点，就这么得偿所愿，认识你们二位还能提供一点微薄的帮助算是我人生的意外之喜，怎么看都是好事吧。
“但我怎么总觉得最大的桃子被反贪局的摘了呢。”
桌旁二人的沉默震耳欲聋。
高瑜乐了：“只有检察院才会执着公义，要不然你考虑一下转行来我这，成为正义的伙伴？”
刘红梅果断摇头：“你们赚的太少了。”
裴宁跳起来：“你到底为什么上大学啊！建设国家是每一个公民的使命啊！不要总想着钱！”
刘红梅咂咂嘴：“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卯住劲非要考大学吗？”
“为什么？”
“我想把爸妈接进城住，再也不用种地了。医学院毕业包分配工作，还分房子，所以我选这个。”
桌边再次陷入沉默。
高瑜有些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学知识有种报复的姿态，那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只为了谢芳，现在看来确实是在报复。”
裴宁有些无语：“报复什么？”
刘红梅答得果断：“报复命运。”
农田出现蝗灾吃不起饭，就搬去再也不担心蝗灾的地方去。
有人斩断朋友的未来，那就让这个人以血还血。
我会用愤怒驱动学会所有能利用的工具，所有不公我会全部改写。
直到结局如我所愿。
某一瞬间过往浮现眼前，宛如窥见命运。
有些话不必出口，刘红梅笑着面对两位亦师亦友的存在，总结陈词。
“鉴定围巾，搞到市长DNA，向反贪局求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饭就到这里，我们都早点休息。最近都及时打电话交流吧，我们必须每一步都做对，还得赶在那些人前头。
“我们都加油。”
夜深入骨髓，裴宁开车先送高瑜，高瑜临下车前，她回头问副驾驶的刘红梅：“你为什么会有三条一样的围巾？为了保护那一条最重要的，专门买的吗？”
裴宁也看向刘红梅，却见她摇头。
“那是我有一年冬天很穷，天气很冷，买不起围巾，于是买了毛线。我第一次织东西，买材料没轻没重，那些红毛线最后织成了三条，我送给了那时我最重要的朋友。”
想要送人防寒保暖的礼物，谁能想到，从此命运也连成一体。
帮邬眉父母在她身边下葬时，她甚至也想在邬眉和谢芳之间，也给自己买一个坟墓。
20岁一去不回，未来会不会还有机会，在哪里叙叙旧。
高瑜拍拍她的肩膀，扭头上楼。
把刘红梅送到家楼下，临别时裴宁也是揉揉她的脑瓜，安慰似的开口：“未来你还会有很多朋友。”
刘红梅笑着应：“是啊，每一个都独一无二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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