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原则 共同点以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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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区公安局法医解剖室。
从业第二年，全省城六区的警察局跑个遍，刘红梅还是头一回看到走廊上满满的警察。
或许是死者是前同僚的缘故，凑热闹的人头连窗户缝隙都堆得重重叠叠。裴宁在门口拿着文件夹赶人，才勉强把道路清理干净。
等待着人群散去跟她团聚的刘红梅就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些擦肩而过的人，或穿着警察制服，或便衣，或表情凝重仿佛在为同僚惋惜，或神情复杂如做起个人得失审判，更有甚者在翻白眼压着嘴角的笑意好像在说他死得太容易。
……付根在同事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吗？
那抹笑意太过突兀，刘红梅忽然意识到，也许裴宁不是第一个察觉付根从警生涯有问题的。
她不禁打量起对方，视线停留得略久，便引起对方同等的凝视。
约莫四十岁的男性，穿着便衣，在看到她的刹那，莫名回头望一眼赶人的裴宁，眼神霎那若有所悟，离开走廊向楼上而去。
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但是现在没什么判断，不要轻举妄动。
插曲压在心里，刘红梅走向裴宁。
原则上刑事律师不得进入法医解剖室，但由警方陪同在外观望就没问题。于是两人站在观察玻璃外，望向正在做尸检的法医，和瘫在床上的拼图。
尸体严重腐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骨头上附着着人体组织，而头骨更是遭遇严重打击，以至于无法组成球形。
如果没有法医靠深厚医学知识拼成人形，常人很难分辨出这堆东西是不是人。
只听过没见过的人，初次见面，这么露骨。
刘红梅心里敲完木鱼，注意力转向头骨，这一块软组织链接完好，但人体最硬的骨头断成三截，看起来就像是……
在活着的时候，被人用铁锹硬生生把剁碎的。
她霎时间理解了那些警察的表情。
手段性质太过恶劣，如果是针对警察职位的报复，那其他人心有戚戚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是针对付根本人……
露出笑容的那个人，是这样判断的，是吗。
思考结束，刘红梅望向裴宁，却看到对方眼里的失望：“你没那个啊。”
“？”
裴宁往旁边努下巴：“就那个。”
刘红梅扭头看到地上垃圾桶，扑哧一笑：“你当我四年医学白学了吗？我看到的人体只会比这个更精细啊。”
“也是。”
不合时宜的笑被压在手掌下，插曲收场，刘红梅听到裴宁的正式宣告。
“发现地点是，郊外的水塘旁边，原本装着他的是一个尼龙包，钓鱼佬一大清早钓鱼时候发现报警的。死亡时间初步估计六个月前，也就是4月。”
……4月，难道说？
裴宁接踵而至的问题将一切浮出水面：“你对跟踪你的那个人，还有印象吗？”
刘红梅接过裴宁手里的文件夹，来不及确认相貌，名为付根的男人的一生，展现在她眼前。
付根，男，35岁，戈壁市齐陆村人，大专学历，未婚。
22岁警校毕业后被分配至戈壁市刑警大队工作。
25岁转正，独立办案，28岁靠重大案件表现突出被视为优秀人才，得到过戈壁市刑警队的表彰，升为重案中队长。
30岁由于省城刑警队职位空缺，被调到省城刑警队成为中队副队长，岗位在原地直到34岁离职。
从警十二年，看起来是完美无缺的履历，乍一看前途相当光明。
……如果她从不知道谢芳在他手里没能立案、高瑜打回过一份证据不足的故意杀人案卷宗的话。
蓝底一寸警察制服照片是刚入职场拍摄的，其貌不扬的男人，神态堪称年轻气盛，双眼满是信心，对未来充满期待。
那时的他想过，十三年后会被封在尼龙袋里，面目全非吗。
这样一个只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能够稳稳升职的人，到底为什么要做黑警呢。
接触警察样本太少，刘红梅暂且做不出什么判断，目光瞟向尸检初步报告：男，身高182cm。
她的身高是160cm。
仔细回想当时她被早餐铺大妈提醒的情景，二十厘米的身高差……
大约对上了。
思绪极快游了一圈，刘红梅抬眼回应裴宁的关切：“可能就是他。”
裴宁了然：“我还奇怪呢，对你进行的半年跟踪保护怎么再没出问题，原来是没多久跟踪者就死了。”
语气充满好死的味道。
刘红梅问：“你对他的评价是什么？”
裴宁深吸气，开口意味深长。
“市刑侦总队下辖三个重案支队，他隶属二队，我隶属三队，他大我五岁，资历比我深，按理说井水不犯河水，我得叫他老前辈，多请教，但他总是挤兑我。
“后来升成副大队长我才被人知会，他想升职很久了，但是在二队没机会。而三队运气好，遇到的刑事案件都是越调查到后面，案件严重程度越升级，破获之后全队都能立功。于是，在他眼里我是那种只用了他一半时间就升到他目标职位的运□□，自然被他看不上。
“实际上，你猜真实情况是什么？
“三队是新成立的，大家都是政法或者警察学校本科毕业的年轻人，办事认真负责，严格按照法律法规流程，任何可疑线索都不放过。贿赂收买威逼利诱全部拒绝，有什么成绩都是我们应得的。”
刘红梅反应极快：“你是说，一队二队都存在贪赃枉法的情况？”
裴宁赞赏地摸摸她脑壳：“这就是市里新成立三队的理由。我原本不信，直到我遇到……那个案子。”
哪个案子不言而喻。
刘红梅沉默片刻，扬头看她：“我还以为，所有警察都会认真为人民办事。”
有红旗招展的地方，总会刻着五个相同的字。
裴宁笑起来：“我父亲殉职时做到市大队长，他月薪两千块，全部上交给我妈，但一个月都未必见得到一次。两千块要养我和我妈，还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一份工资养七口人，怎么够用。所以你猜，面对杀人放火抢劫□□这种案件，想收买我爸的人，通常会拿多少现金诱惑他呢。”
一年工资两万四，市里商品房五万起。
刘红梅不确定地报数：“两万？”
裴宁极慢地摇头：“这可是买命、买免除有期徒刑的钱。最少十万。而我们支队现在每个月最少处理一百起案件，一年有上千起案件。”
一次就是四年多的收入，如果是全队都贪……
刘红梅在沉默中理解了新成立三队的必要性。
“我爸，就是被他亲手抓住送进监狱的犯罪分子的母亲刺杀的，就因为他拒绝受贿把罪名做轻。那女的起初只是想砍我爸一刀泄愤，嘴里喊着下一个目标是法官，如果不是我爸拼命拖住她，他也不会流血过多死亡。
“所以付根在我面前张口闭口烈士后代讽刺我升职快的时候，我总是……得按耐住弄死他的心，把注意力转移到案件上。
“我要对得起我爸的殉职，也得对得起受害者家属的信赖。
“好人不该平白受害，坏人就得为作恶付出代价，这是最基本的公道。”
事情过去多年，裴宁语气分外轻松，身体却感觉到一重。矮她一头的刘红梅把她紧紧圈在怀里，没抱着文件的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柱轻抚，哄孩子似的轻声说。
“你是对的，你做得很好，没事了，都过去了。”
裴宁哑然失笑间，也是沉默。
拥抱片刻，刘红梅放开她也换了话题：“所以你觉得，付根的死因是什么？是秉公办事时遭到犯罪分子事后报复，还是价格没谈拢或者事情没办到位的黑吃黑？”
裴宁答得果断：“我倾向于后者。他可是致力于不立案，从犯罪分子那里捞油水的人，他办案的这么多年里，到底有多少受害者，原本想求公道，最后被钱堵上嘴的……而他这么做，包庇他的人又是谁……我不敢想。”
刘红梅开起玩笑：“怕什么，抓到比你大的官，得罪人？”
裴宁摇头：“那些人是我的同僚、上级、长辈……刑警面对一线犯罪分子是很危险的，如果威胁来自身后，我们又要怎么办案呢？”
刘红梅拍拍胸脯：“你至少可以信任我？”
“那可真是谢谢了。”裴宁抬手敲她一记脑瓜崩，“我得跟高瑜通个气。另外，无论什么理由，二队应该即日起得回避进行调查了。前天在发现付根尸体的河道另一边，我们还发现一具无名女尸。要做的事情事情好多，多到有些没头绪。
“我知道你没停止过调查谢芳案的想法，付根现在是这样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及时告知你的东西吗？先把你的解决了。”
刘红梅想起刚才那个人：“有。”
***
根据刘红梅指认，裴宁在二楼复印机旁找到跟付根搭档两年的丁兆声。
男人看到她俩毫不意外，不等她们开口，将手里刚复印好的东西堆成一堆，推给她们。
“是复印件的复印件，原件我只能交给办案最高级别的人。我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我没贪过一分钱，但也需要保命符。”
裴宁按住看见资料就要翻的刘红梅，眯眼沉声问：“条件是什么？”
丁兆声下巴指向刘红梅：“她做我的辩护律师。”
只是做本职工作，就能拿到案件真实一手材料，刘红梅一口应下：“好。”
交易达成，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失。
刘红梅把资料囫囵塞进书包后才想起来问：“为什么是我？”
警察局广播突然响起，鸣笛大作：“重案二队，请到三楼会议室开会。”
丁兆声笑容交织着羡慕和无奈。
“有原则到一定程度，是会引起所有人尊敬的。
“不论好的，还是坏的。”
不同办公室的人听到号召涌进走廊，丁兆声望一眼楼梯，双肩下沉，却如释重负般抬起脚，消失在号召之中。
***
五起未立强.奸案。
办案人：付根、丁兆声。
案件一。
报案人：女，20岁，初中学历，已婚。
案件事由：在夜总会务工人员，报称被数名男子强行发生，差点窒息死亡，于是报警。
警情处理：嫖资纠纷，经多方友好协商，赔偿金额加倍后和解。
处理人：付根。
案件二。
报案人：女，18岁，初中学历，未婚。
案件事由：声称自己在省城日用品商店打工，傍晚下班时被打晕，醒来被绑遭遇五十多岁老男人□□，事后又被打晕，再次醒来是在野外，身边一个尼龙布包装满现金一万元。
警情处理：报案人家庭条件极差，有债务压力，拿到现金可以解决生活问题，经安抚后已自行撤案。
处理人：付根。
案件三。
报案人：女，19岁，高中学历，未婚。
案件事由：声称自己傍晚吃烧烤，遭遇邻桌搭讪，搭讪不成强行拖走打晕，遭到□□，事后被两袋现金打发。
警情处理：已和解。
处理人：付根。
案件四。
报案人：女，22岁，本科学历，未婚。
案件事由：声称自己上班一个月后，老板邀请至饭局，遭遇灌酒断片，醒来后发现□□痕迹，于是报警。
警情处理：已跟老板和解。
处理人：付根。
案件五。
报案人：女，20岁，本科在读，未婚。
案件事由：声称打工遭遇下药□□，犯罪嫌疑人人数超过五人，但记忆有损无法指认。
警情处理：报案人家属拒绝立案调查，已和解。
处理人：付根。
全部翻阅一遍，刘红梅浑身泄气般瘫坐在自己小律所的椅子里，缓缓合拢眼皮润泽熬得通红干燥的眼睛。
共同点。
受害人，女，未婚，18到22岁之间。
本该立案，情节如果坐实严重到□□该判死刑的性犯罪案件，全部拿钱和解。
经过付根之手……但丁兆声避嫌成这样，肯定不知全貌。
共同点以外的不同，必然有规律。
规律是什么？
刘红梅视线逡巡在五起案件之中，努力搜寻着蛛丝马迹。
职业，变成非职业。
用于封口的和解方法，从金额一万提高到两万，再到结婚圆回体面。
犯罪人数，多人，一人，多人。
什么变了，什么没变？
房间里有一头大象，她已经摸到了耳朵、鼻子、腿。
依然不知道这头大象的全貌。
……她到底忽略了什么？
便是在焦头烂额之中，小律所座机铃声响起，刘红梅接起电话：“喂？”
话筒传来高瑜的声音：“我从裴宁那听说了，如果是付根，我还有一个消息给你。”
“什么？”
“还记不记得今年1月，你把我从市检察院拘留所捞出来的那件案子，副市长兼新城区区长王希同贪污受贿案？”
“我记得，你们应该早出结果了吧。”
“王希同有一个收贿账单，里头有一个人，就是付根。”
一道惊雷炸穿神经，刘红梅重新望向五起案件，终于明白过来。
付根未婚，没有家庭，那他收受贿赂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受害女性年龄始终在18到22岁之间？
到底是什么让省医学院的院长，都只能用婚姻这层布去遮羞，在侮辱面前忍气吞声？
逐渐清晰的伞骨，渐渐汇聚在一个顶点。
刘红梅攥紧话筒，声音颤抖着问：“可以同时管理省级医学院的院长、副市长兼区长的人，又是谁？”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隐约意识到危机，刘红梅急切开口：“我会负责，你只要告诉我一个提示，剩下的我……”
只听到话筒传来悠长的吸气，高瑜掷地有声地开口。
“我不是害怕，而是……如果你早知道事情会这样，还会不会开始？
“我这么提醒你是因为，一旦事情搞砸，也许你和我的法律生涯，就要这样结束了。”
“……如果我早知道是这样。
“如果法律不能给受害者公道。
“我会亲手杀了他，不论他是谁。”
抑制住颤抖的身躯，每一个字从压根咬出，刘红梅如此回答。
安静片刻，高瑜笑出来。
“那我们就再相信一次吧。
“不论是法律，还是我们自己。”
两行热泪从干涩的眼球淌出。
刘红梅压抑着哭腔，重重点头。
“嗯。”
听筒一时之间沉寂，刘红梅擦着眼泪，忽然听到高瑜轻快地叹气。
“今天有空吗？”
“有。”
“那我叫上裴宁，我们一起在那家餐厅吃一顿吧。晚上七点，这次，我来请。”
“好。”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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