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夏》灿屿ci

6、第 6 章 漫长

　　漫长的暑假来临。于芊芊老早就做好了规划，要考驾照，要去旅游，要在家瘦到八十斤，开学惊艳她的男朋友。

　　对我来说，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继续打工。

　　我的弟弟宋望用妈妈手机给我打了电话。上次见面他的嘴角已有蟹壳青的胡茬了，但声音却还是怯怯地，“姐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我像往常一样想以“等忙完”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

　　不住到宿舍强制赶人的那天，我都不想回家。

　　我不知道天下的姐弟是否都像我和宋望一样。我恨他一出生就抢走了父母的全部关注，恨父母对他严格要求，因为“弟弟你将来是要撑起老宋家的”，也恨父母对他毫不掩饰地偏爱，因为“女孩子瘦瘦地好看，弟弟要长身体。”

　　可宋望其实算是我带大的。

　　他出生后，以前得过且过的日子爸爸突然看不下去了，一反常态出去找活儿干。

　　妈妈在赚钱方面也更积极了。

　　他们两好像你争我抢地证明谁更有价值工作，都不想回到两个小孩嗷嗷待哺，哭哭啼啼的家。

　　上小学后，宋望彻底变成了我的任务。

　　我从学校回来，到托儿所接他。给他带一根山楂棒，让他在公园玩一会，我抽空伏在长椅上画会画，看看书。

　　因为在家，只要宋望一哭一闹，父母就会怪我没带好。三四岁的小孩，我实在是不知道他要怎么才满意。

　　说他难以交流，什么都不懂，似乎又小瞧他了。他会在父母教训我的时候哭得最凶，好像是故意地拱火。

　　人类从小就拥有觉察到偏爱的能力的。

　　有次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小到我已经记不清始末了。宋望告了我一状，爸爸把我骂得狗血喷头，几乎集结了我这辈子听过所有难听的话。而宋望，吃着妈妈为他削好切块的水果，揶揄地朝我挤眉弄眼。

　　他觉得好玩。

　　我怀着一层嫉妒，一层恨意。有天父母不在时，伸手覆上了宋望的脖子。

　　那时候他不大，我也不大。我想我做不了童话里真善美的公主了，我竟然会想，没有宋望这个人就好了，他消失就好了。

　　但我最终没有下得去手。

　　他奶声奶气地叫姐姐。我便失去了力气。我想起我们相互依靠，等待父母回来的时间。想起他从幼儿园带给我的舍不得吃的点心。

　　再后来，父母频繁争吵。爸爸打我，拿我泄气的时候，已成长为小小少年的宋望，每次都挡在我的身前。

　　我们顺从着血脉的联系，长成两棵风雨飘摇中相互依赖的树。

　　可是我，没有善良到全然忘却和他息息相关的苦日子。

　　理智上我知道不是他的错。情感上，我想逃离。

　　给林挽月上课的时候，这件事还在我脑中盘旋。我想着，要不在南城找个包住的兼职，把这两个月混过去算了。

　　“宋祈姐，你有心事啊？”

　　“啊？”我回过神来。

　　林挽月探究地问我，“失恋了啊？”

　　这青春期的小丫头，恋爱是她唯一想到值得分神的事。我真羡慕她。我在她这么大的年纪，还在为上美术课的钱愁得不敢回家。

　　我挤出一个微笑，“没恋呢哪儿来的失恋，我只是想到了点事情。”

　　林挽月觉得没什么意思，不再追问。突然她又停下画笔，心情很好地说：“我哥今天回来呢，你留下一起吃饭。”

　　甚至是命令，都没有任何问句的意思。

　　我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害怕麻烦别人，是我们穷人的自卑病。

　　“我哥说好久没见到你了。是他的意思。”林挽月漫不经心地顿了顿。“不过今晚我妈也在。”

　　啊？我心里更是退堂鼓敲得咚咚响。

　　林司阳倒没什么。林挽月和她妈，那得是什么修罗场。

　　第一次和林母闵昭见面，我对她的印象再肤浅不过，有钱人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爱好是插花茶艺和美容的夫人。

　　随着和林挽月的交集变多，闵昭时不时会来看看林挽月艺术课进展，并给出点评。我才发现，她远不像我想得那么简单。

　　能到这个地位的除了含着金汤匙，自身的眼界见识和能力也不会差。

　　林家的产业，有一半在闵昭名下，另一半，闵昭也是说一不二。而林父，忙着他的爱好，今天拍电影，明天搞收藏的，我都没见过几次。

　　闵昭培养儿子，奈何儿子随父亲，性子散漫，生来就是富贵闲人。

　　于是她把全部的宝押在小号女儿身上，对女儿要求严苛，琴棋书画都学，英文国学历史，样样都来。卷得让普通人家都自愧弗如。

　　而林挽月这个年纪还不懂，压得越紧反弹得越厉害。偏偏她的性格和闵昭如出一辙，都有些执拗。两人在一块，因为学业，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架。

　　林司阳躲得远远的。

　　我一个局外人，倒见识了几次。

　　林挽月哭完，他妈闵昭哭，我……手足无措，尴尬地想逃跑。

　　今天有林司阳在，我猜有人控场，但还是在吃饭间，忍不住偷瞄坐在主位的闵昭，和我对面她的一对好儿女。

　　我想好了，有一丝火星子，我就跑。

　　开始还算和谐，林挽月稍稍出口不逊，林司阳就甜言蜜语给他妈把面子找回来。

　　于是我把心放回肚子里，饱餐一顿，准备离席。

　　“我送你吧。”林司阳还是那么绅士。放松警惕的我，也没拒绝。

　　林挽月一听剩下她和她妈两人在家了，急了，过去拽住林司阳的胳膊，撒娇：“哥，我也去住你那里，别把我和老妖婆留在一起。”

　　闵昭应该是想问她功课做完了没的，听清林挽月后半句话，火冒三丈，碍于有外人在，只说了一句：“小月，别闹了。”

　　林挽月完全不顾及她妈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还抱着林司阳的胳膊撒娇。

　　闵昭上前把她拽开。“让你哥他们回去。”

　　没想到林挽月突然反应巨大，“你干嘛什么都要管我，烦不烦。”

　　闵昭愣了一愣，突然一个耳光甩在林挽月脸上。

　　林挽月和偶像剧里被打的娇养女儿一模一样，抹抹眼泪，跑了出去。

　　别墅区绿化太好，真的很黑。

　　我和林司阳一同追出去，找到她的时候她站在马路边上。

　　我们松了口气，放缓了脚步。此时，一道白光射过来，疾驰而过的汽车，压根没看到路边站着的林挽月，没有一点减速的意思。

　　林司阳大喊：“小月。”

　　下一秒钟，我失魂落魄地冲上去，推开了林挽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