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佛陀 直到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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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久以后，我还是弄不明白这样的生活是怎么戛然而止的。
既然想不明白，就不要再去想了。
一天我按照平常的时间，慢悠悠地夹着珠世小姐托我从丸善书店取的大包裹荡回去。
是个灰扑扑的阴天，天空像是蒙了好几年尘的玻璃球。
半扇门可怜的歪在一边，露出屋子黑黝黝的大口。狼藉的屋内狼狈地暴露在天光下，地板上布满了刀痕，箱柜的碎片到处都是。
屋内空无一人。
其实我反而松了一口气，毕竟该来的总会来的。
好日子总是要数着过的，过完了就没有了。不管珠世小姐怎么说，我始终抱着这样的悲观想法。
那间屋子里的人从未出现在日光下，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就像是缥缈的月光，终于无影无踪。
我飞快地把自己重新武装起来，又过上了街旅生活。亮晶晶的手镜，质地细腻的手帕，叮当作响的钱币又成了我的伙伴。尽管没有互相照应的团伙让工作艰难了不少，胸口上的肋骨也在一根根凸出，但我总归没沦落到需要人搭救的地步，还好几次把巡警耍的团团转。
不过偶尔，也只是偶尔，我会想起珠世小姐，通人性的茶茶丸，以及讨人厌的愈史郎，猜测着他们为什么突然丢下我，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也许是杀死了我之前东家的鬼怪也来造访他们了吧。我漫不经心的想。
我轻快地从墙上跳下，揣着战利品，心情分外愉悦。然后——发现自己跳进了一个高大的阴影中。
是一个僧人。
我丢下手里的东西，估摸着逃跑的时机。要是跑不掉，那就等着被送进警署吧，那群被愚弄过好几次的家伙一定憋着一肚子火，欢欣鼓舞地把我关进去吃牢饭。追击的人声渐渐逼近，我浑身紧绷起来。
“有人在这里吗？”
那个和尚居然这样问道。
这家伙到底在买什么药啊。
我腹诽道，瞄准他身边的空隙。
“是个小孩子吗？”他比我想象的更加敏捷，向旁边轻轻一跨挡住了我的去路。
与此同时，我才看清他空空的眼白。
是个瞎子啊。
我如释重负，呼地舒了口气：“是啦是啦大叔。如果没什么事，让下路行吗？”
他果然让出了一条道，还附带了一句话：“都这么晚了，还是早点回去好，不然家人会担心你的吧。”
的确，头顶上是一片深色的夜空，惨白的街灯并未庇佑这个黑漆漆的小巷子。
“他们才不会哪，都死光光啦。”我竖起耳朵，听着手下败将追来的脚步声。
“如果没有可回去的地方，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啥？”我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修行的寺院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孩子，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和我们一起生活。”
“……”
这确实是个令人心动的提议。
不用在大街上谋生，重新住到一个有屋顶的地方。
“哒哒哒……”
追击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我最后看了一眼丢在地上的战利品，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啊。
“好啊。”
那个青年和尚很自来熟的牵起我的手，我微微抖了一下：我很不习惯肢体接触。
和珠世小姐的手完全不一样，上面布满硬茧。
就这样，和尚带着我向前走，把闹哄哄的人声甩在身后。
寺院里的生活相当清贫。大家靠着拼命劳作和香客捐的钱，就算这样食物也只是勉强够吃。
连佛像也只有一碗清水供奉在前，有时会加上一把带着晨露的花草。如果佛祖真要吃什么，那便只有从窗口漏进的山风了。
和尚名叫悲鸣屿行冥，年纪很轻，瘦瘦高高，脸上老是挂着两行清泪。
是个怪人。
本来自己都瘦的只剩架骨头了，还是把碗中的食物分给我们。
明明我都说了不要了。
话说，他真是收养了一大堆小孩子啊。不过，他是那种连我这个初次见面的身份不明人员都敢收留的大慈大悲之人，那也难怪了。真不知道该说是天真还是愚蠢。
浆洗衣物、劈砍木柴、淘米煮饭之类的任务都是大家轮流做的，年龄较小的孩子就负责接待香客卖可怜。最得心应手的是名叫“沙代”的小女孩。
我在裁缝店当过学徒，还顺便承担起缝补衣服的工作。凭着充沛的体力，讨香客喜欢的伶俐口舌，我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孩子们的头头。好吧，这和我是他们中年龄最大的也不无关系。
一开始是有些刺头，但经过友好协商后，他们纷纷表示支持我的统治。没有什么比一个孩子从高空抛下，在将他从失重的恐惧中拯救出来更能赢得他的忠诚。
老大有更多的权力，同时也意味着要出更多的力，处理意外情况，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施与恩惠，，以及最重要的——公平公正——即不可以徇私，不可以使任何人得到的超过其应得的部分，包括自己。
和在扒手集团里差不多，如果连部下都无法信服你，那你离被驱逐也就不远了。
同时，这条守则也适用于每个人。
后来，悲鸣屿和尚又捡来了不少小孩。其中一个格外讨厌。
自称稻玉狯岳。
脸上那副表情很招人嫌。
干活儿很麻利，却极不配合。
老是用他那双深青的眼睛斜睨着我。
他在我不小心把水桶中的水洒出时抱着手臂站一旁，在我分配任务时故意发出冷哼，总是磨磨蹭蹭的做他的活计，故意装傻装作听不懂我的大阪口音。
“早这样说不就好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口吃呢。”
在我第四次重复时，他带了些鄙夷的神气笑了一声。
让人火大。
我回击：“是你耳朵有问题吧，其他人都听得很清楚。”
最出格的一次是在我给其他小孩编故事的时候。
“小昭姐姐，有这种事吗？”
“那当然啦，我可是被仙女带去神隐过的，要不然怎么会写字呢？托她的福，我还有了名字呢！”我骄傲地挺直了身子。
偏偏这个时候稻玉又来挑事，他没好气的说：“能取出这么可笑的名字，说是妖婆还差不多。”
“这名字我自己取的。白川昭总比稻玉狯岳好听得多。”要不是沙代趴在我身上，稻玉就该挨上几个响亮的耳光了。
“把狯这个字加进名字才是品味低下呐。”
我试图把沙代从身上抖下来，好给这个碍眼的东西一点教训。也许是我的怒气过于明显，行冥和尚注意到了这边。
“不可以吵架。”他果然来平息未起的战火了。
“狯岳很沉稳，昭则是光明的意思。都是很好的名字。”
有他镇场，我便识趣地不再吭声。
接下来几天，稻玉都承担了大清早起来挑水的重任。为了发泄怨气，他把水泼洒出来不少，见了我就恶狠狠的盯着我。
然而他带来的影响相当不利。老大的威严在下降。几个家伙纷纷效仿，干活时拖拖拉拉，卡着时间偷懒。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我在他身上嗅到同类的气息。那是所有大街养大的孩子所共有的。
除了悲鸣屿那个白痴依旧以为大家都和睦有加，每个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明白他想要什么。
我会证明他不配。
窝在破败的庙子里，身边还横七竖八躺着八九个小孩子，头顶上屋顶的洞口露出月亮的半张脸。
像张煎饼，好想咬一口。
去年这个时候，珠世小姐的屋子周围的草叶上已覆了一层薄霜，秋虫在叶下枯叫着。
而如今置身的古刹更为荒凉。墙隙间依稀可见瓦松草的枝叶，石阶上也苔藓丛生。
旁边传来沙沙声，几个脑袋探过来，遮住了月亮。
一个热乎乎的芋头便被塞进手里。
“小昭姐姐，还有毛豆。”
“你们吃吧，我不饿。”
对着面前的一盆煮芋头和毛豆，我毫无食欲。
“身体不舒服吗？”悲鸣屿转了过来。他眼睛看不见，耳朵倒是挺敏锐，引得所有人都齐刷刷的向我看来。包括狯岳，瞧他那副轻觑的模样，真恶心。
“没有。”我倔头倔脑地哼了一声，恶狠狠咬了一大口芋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佛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