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Negr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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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辰宇仔细端详着这张画纸，他妹妹是学艺术的，素描油画通通不在话下。而他，作为家族继承人，在绘画艺术方面虽有所涉猎，却主要侧重于鉴赏，实际动手作画并非他的强项。
江旻的这幅画是用铅笔画的，是两个外国男女的速写。笔触大胆而洒脱，线条粗狂奔放，时而急促时而缓慢，看似随意的游走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节奏感，像是在画布上即兴演奏的一曲乐章。
没想到他还会画画？
虽然绘画技巧仍有欠缺，但绝对是一个绘画的好苗子。
然而，当顾辰宇的视线落在画上人物那麻木空洞的表情时，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
但他的目光很快被江旻左手手背上的划痕吸引住了。
这个痕迹不像是用刀划伤的，倒像是什么尖锐物品。
这伤口怎么来的？
是不小心还是有意为之？
顾辰宇看着他手背上乱七八糟的线状痕迹，不由得蹙眉。
这时，服务员端着咖啡走了过来，看到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于是放轻声音道：“先生，您的意式浓缩。桌上有糖，请您根据您的口味选用。”
顾辰宇谢过他，接过微微发烫的咖啡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睡得正香的江旻身上，此时江旻的眉宇舒展，脸上没什么表情，顾辰宇却觉得，此时的他才是最真实的。
昨晚究竟做了什么才能困成这样？甚至喝了最浓的咖啡之后还是这么快睡着了。
顾辰宇想起之前刘征说过，江旻虽然每节课都来，但是每节课都是来睡觉的。
咖啡的苦涩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顾辰宇想起方才江旻笑着说“我最讨厌吃糖了”，“我喜欢苦味，越苦越好”，于是也将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
当那一小杯意式浓缩咖啡入口的瞬间，强烈的苦味如汹涌的浪潮般瞬间席卷整个口腔。那是一种纯粹而浓烈的苦，没有丝毫的掩饰，干涩且厚重。即便咽下咖啡后，嘴里依旧留存着那股醇厚的苦味，仿佛是一件萦绕心头的痛苦回忆，久久挥之不去。
苦得很纯粹，苦得很直接，苦得很真实。
——就像这篇《Happy Endings》一样。
虽然题目大大方方写着“幸福结局”四个字，故事每一个岔路口通向的结局，却都只是悲惨的死亡。
顾辰宇选择的这些故事也可谓是别有用心，他特意选择了不同风格的短篇故事，有的展现了人性的善良，有的蕴含着荒诞的哲理，还有的启迪人们对自由的追求。即便风格不同，大多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表达的结局美好。只有这一篇Happy Endings，看似幸福有趣的故事，却通向真实的死亡之局。
他不在江旻身边的高中三年，江旻到底经历了什么？
江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他难得睡了这么一个踏实觉。以往在课上睡觉的时候，虽然能入睡，却始终处于浅睡眠状态，甚至还能听到老师讲课的声音。即便偶尔在宿舍睡觉，也很难进入深睡眠，梦境不断，频繁醒来。
江旻坐起身，忽然发现自己背上盖着一件外套，随着他的动作，外套正缓缓下滑，他下意识抓住了那件不知为何出现在自己身上的衣服。
此时，顾辰宇早已把电脑关上放在一边，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
“昨晚做什么了，怎么这么困？”
本以为这人还是会一脸装作无辜地敷衍“你猜呀”，江旻却笑嘻嘻回答道：“在酒吧玩了一整夜呢，怎么，你也想来吗？”
顾辰宇微微愣了愣，随即轻笑了一下，顺着他的毛捋：“可以考虑。”
江旻显然也顿了顿，然后又露出一个顽皮的笑：“那种地方，怕是与顾少身份不相符吧？您可是‘别人家的孩子’呢，怎么能去酒吧呢？”
第一次听江旻叫他顾少，顾辰宇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这么叫他的时候，虽然不喜欢，但也渐渐习惯了。可从江旻嘴里叫出来，却让他莫名地不爽。
这时，江旻才注意到顾辰宇面前那张纸，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一丝古怪。
“没想到，你还会画画？”顾辰宇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举起江旻的那张画，“画得很好。”
江旻笑容依旧，静静地看着他。
顾辰宇继续道：“我有一个想法，不如以动态漫画的形式作pre？这种表现形式具有更强的感染力和信息传达能力——”
“我拒绝。”
江旻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表情，顾辰宇停下来，静静看着他。
“这样的话，要画很多张。把时间耗费在画画上，不值得。”
顾辰宇微微眯眼，他觉得江旻在找借口。
这人会在快睡着的朦胧之际创作，在他精神放松的状态下下意识动笔，那么“绘画”这件事绝对对于他来说是一件他想做的事情，甚至可以猜测，是他热爱的事情。这可以说是顾辰宇唯一知道的一件江旻内心真正认为重要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他不信江旻会因为“浪费时间”而放弃，或许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每个作画的人，笔下的作品都是有灵魂的，”顾辰宇直视着江旻的眼睛，“江旻，你的灵魂在告诉我，你在害怕。”
顾辰宇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声音平静：“为什么不敢画？你在害怕什么？”
江旻手指微微蜷起，顾辰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顾辰宇没学过心理学，但是他经常和家庭心理医生打交道，他的经验告诉他，他猜中了。
空气骤然沉默，顾辰宇定定观察着江旻的表情或是动作的细微变化，但是令他失望的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沉默对峙良久，江旻倏地一笑，笑声里是如往常一般的张扬与疯狂，他忽然站起身来，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看着顾辰宇，道：“顾少，你当真敢与我打那个赌吗？”
顾辰宇微微蹙眉，静静看着他。
“从以前就听闻你父母希望你从商，继承家业，”江旻笑得有些危险，“你说，他们看到你这么专注于生物制药，会不会很开心呀？”
“管好你自己吧，少来关心别人的事，”江旻脱下他的外套，笑着递了过去，“谢谢你的外套呀，不过我不冷。”
顾辰宇心下一沉，接过外套。两人的指尖轻轻触碰，顾辰宇发现，江旻的手很冷。
“做PPT好了。既然你找了故事，那就我来做PPT吧，”江旻一边说着，一边往咖啡厅外走去，“回见喽。”
这人就像荆棘丛中一朵带刺的玫瑰，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但是又设置了重重阻碍让人无法靠近。
顾辰宇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
他这次还是操之过急了。
下午六点半，The Next Moment酒吧。
因为时间还早，此时酒吧显得冷冷清清。调酒师阿杰站在吧台旁边，一边擦拭着手中的酒杯，一边抬眼打量了推门而入的江旻一番，冲他露出一个笑容：“小旻，今天这么早？我以为你会睡到晚上八点。”
江旻像往常一样笑嘻嘻地跟他打了声招呼，往库房走去。
“Pinot Noir快没有了，我去补充一点。”
阿杰把擦得一尘不染的酒杯放到吧台上，眼角含笑，看着江旻道：“老杜去拿了，现在没什么事，你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江旻脚步顿住，想了想，于是拉开吧台的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了，心情不好？”从江旻一进门开始，阿杰就察觉到他与往日的细微不同。作为阅人无数的调酒师，即便江旻表现得与往日别无二致，阿杰也能感受到他周围气场的改变。
江旻来他这里做服务员也已经有半年多了，从一开始见到他起，阿杰就对这个半大不能叫成熟的孩子起了兴趣。他开酒吧这么多年，见过心里藏事的人，也见过像江旻表面这样见谁都一副天真无邪的笑脸的人，但一般只要几杯酒下肚，再硬冷的心都会有一丝松弛，只要有了这一丝松弛，阿杰就能明白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这倒也不是他刻意练就的本事，只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经验罢了。
但是对江旻，他至今都都摸不透这孩子心里到底藏了什么事。
江旻刚来这里入职的时候，和同事拉近关系的第一件事就是比酒量。当时江旻被灌了少说也有五六杯白的，其他人早就被他喝趴下了，江旻却还一脸笑吟吟的，让别人给他继续倒。要不是阿杰把他拉了下去，估计江旻还能再自己喝上两大杯。
其实阿杰注意到了，江旻并不是酒量真的那么大，而是不愿意输给别人。一杯一杯下肚以后，江旻举杯的手是微微颤抖的，但面上表情还是不变，大家都以为他酒量真的滔天般大。
这孩子太要强了，即便在喝那么多酒以后还是不肯放纵自己，透露出哪怕一点点的软弱。
“没有，你想多了。”果然，江旻还是这样回答。
阿杰也没有直接拆穿他，而是给他倒了一杯他刚刚调好的鸡尾酒。
“尝尝看。”
在透明的酒杯中，酒液呈现出一种迷人的橙红色，像是被夕阳余晖晕染过，又透着几分红宝石般的深邃与神秘 。江旻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嘴里有干涩的苦味弥漫开来，江旻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苦味渐渐褪去，回味起来竟有丝丝甘甜，还带着一种清爽的感觉。
“能尝出有什么味道吗？”
江旻道：“苦味，来自于Campari？”
阿杰点了点头，笑道：“嗯，这是Negroni，口感浓郁复杂，苦味、甜味和酒的香气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是不是有点复杂？”
江旻静静看着阿杰，随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杰哥，你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阿杰在心里摇了摇头，这孩子还挺敏感。他叹了口气，笑道：“小旻，你知道我开了这家酒吧，为什么还要来调酒吗？”
“......因为喜欢？”
阿杰点了点头，他背靠在吧台桌子上，点了根烟道：“我上高中那会儿，不好好学习，天天跟狐朋狗友往酒吧跑，我爸知道了，差点没把我打死。”
江旻微微笑着，就这样看着他。
阿杰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当时我比较叛逆，跟父母关系也不是很好，总是因为成绩不好而被打，我就没告诉我爹，我去酒吧并不是真的想去喝的酩酊大醉，而是想品尝不同酒背后的独特味道。”
“那种混合在一起，来自于未知的协同风味，就像合成一个新的化学分子一样，令人着迷。”
“不过后来我扛不住挨打，还是说了。我爹也是一个酒鬼，”阿杰轻笑了一下，“他显然觉得我是在放屁，于是亲自买了几瓶鸡尾酒——不过类似于饮料性质的，混在一起，让我尝出分别是哪几种味道。”
“你尝出来了？”江旻笑着说。
“那是自然，”阿杰修长的手指在吧台桌子上敲击着，“后来我爸终于允许我假期到酒吧兼职调酒师，没想到高中毕业以后，我从兼职变成了全职。”
“我当时工作的那家酒吧，很多新品种的酒都是我调的，我想走人的时候，对方还硬是不肯放我走，不过我爹也支持我自己开一个酒吧，于是就有了现在的The Next Moment。”
“你看，我要是一辈子都不说我来酒吧的真正目的，是不是要挨一辈子打了？”阿杰把烟掐灭，扔到烟灰缸里，看着江旻的眼睛，“所以啊，有些事可以藏，但是有些事藏了，就是在干扰你自己的发展。就像Negroni一样，人生也不只是有苦涩，还有你慢慢才能回味到的甜味。很多人认为喝酒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一醉方休如何快哉，但醒来以后面对的仍然是真实的残酷。但是‘酒’是一个很好的宣泄口，适当的场合和适当的‘酒精’，是清扫干扰你发展阻碍的很好的机会。江旻，不要排斥它。”
在阿杰说话的时候，江旻一直静静地注视着对方，直到阿杰说完以后，江旻眼睫微颤，还是移开了眼睛。
“杰哥，有客人来了，”江旻脸上又挂起了标致的笑容，“是时候开始工作了。”
阿杰微微一笑，他知道，江旻应该是听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