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恶魔》沉不碎

40、勇气 给伤口

　　给伤口消毒这件事，对赫穆来说并不算陌生。

　　他还小的时候就是个调皮的孩子，就算活动范围只有家里的那一小片区域，也不妨碍他上蹿下跳，把狭小的空间以及母亲做给他的玩具们发挥到极致。

　　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每次摔打以后，母亲总会叹着气把他按在身边，给他慢慢上药。

　　她的身形会挡住周围窥探的视线，哪怕身体疼痛，赫穆的精神却仿佛找到港湾，觉得安心。

　　从拥有自己的终端，并且开始接入线上的学前教育以后，赫穆就明白，他生活的环境其实是不正常的。

　　家里的“佣人”会每天整理东西，清点物资，可从不会主动与他和母亲搭话，也不会在他摔跤的时候来搭手，又或者在上药的时候帮忙按着他不安分的手脚。

　　比起“佣人”，他们更像是机械。这些人肉机械承担了监视器与少量的生活职责，比如运送物品，出门跑腿……等等，一切需要母亲离开这栋房子，与外人接触的工作。

　　赫穆在初等学校升入高级班的那一年，母亲提出要教他一些必备的生活技能。

　　“生活技能？老师说，在生活技能课里面学校就会安排的，”赫穆瘫在沙发上，“好不容易放学，我不想继续学东西啊，妈妈~”

　　步入青春期的孩子身量开始抽条，这时的他已经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扑到妈妈怀里撒娇了，只是嘴上总还改不过来，在她面前还是喜欢撒娇。

　　母亲面上嫌弃，漂亮的蓝眼睛里却蕴着笑意：“去去去，多大的孩子了，还这么说话，教你的老师同学听见，不得笑死你？”

　　赫穆在沙发上翻个滚，余光瞅见角落伫立的“仆人”，“仆人”的目光幽暗，警惕地望着他们，仿佛母亲要教的不是生活技能，而是逃跑技巧。

　　他从沙发上抽出个抱枕，带着抱枕扑到母亲肩头：“我的课余时间已经很少了，还要参加比赛，放过我吧！”

　　抱枕遮挡着监视的视线，他的手在底下扯扯母亲的衣袖。

　　母亲面色不改，轻轻摇摇头，示意没事。

　　“但你总得习惯自己处理这些，”她的声音很轻，“赫穆，妈妈不能陪你一辈子的。”

　　那时候的赫穆只以为她像千千万普通的父母一样，在提前担心孩子的离巢期而已。

　　微弱的刺痛让赫穆回神，他发现自己差点把棉签竖着捅进伤口里。

　　最后一处划伤也成功消毒，赫穆用棉签裹着废弃的面巾纸，一个隔空抛物，准确投掷进客厅的垃圾桶。

　　他正要嘚瑟自卓越的投掷技术，就感觉颈侧一凉，旁边的启晨星已经扯了块自带胶的透气纱布贴在他脖子上。

　　启晨星的神情很自然：“这一道有点深，还是需要遮住防止感染。”

　　“好像是，”赫穆指尖触碰纱布，“谢谢你啊。”

　　与赫穆努力遮掩也藏不住的尴尬不同，启晨星仿佛只是自然而然地帮了个小忙。

　　他将桌子上的瓶瓶罐罐收回自己的小急救箱，一边收整一边问道：“白鹤年，你怎么来了？”

　　白鹤年刚才的转移话题堪称神来之笔，及时给了两人一个脱身的借口。

　　这与他给人的印象不太符合……倒不是说他笨，实际上白鹤年公共课的成绩一直都不错，选修的古生物方向课程听说也是名列前茅。

　　但怎么说呢，赫穆总觉得他是和启晨星一类的人——循规蹈矩，尽全力避免规则之外的事情，可他又比启晨星要更为胆小怯懦一些，还对社交规则一窍不通，浑身上下都冒着一股子不谙世事的天真气。

　　“我……我担心你们。”

　　白鹤年的两只手攥在一起，依然是平日里那一副不善言辞的样子：“我走前收拾东西，动身晚，看见章中鹊和莱西娅都在班群里喊我们，但你们一直没有回复。”

　　他在终端上点开聊天软件，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喜欢亮晶晶：白鹤年赫穆启晨星，你们三个人呢？！！】

　　【喜欢亮晶晶：一大半人都过来了！你们三个不是丢了吧？】

　　这是莱西娅的id，赫穆有印象，非常符合她老爱在包上挂点小饰品的个性。

　　【小白不白：我还在收拾东西，马上来】

　　【飞鸟：已经半个小时了，赫穆和启晨星一直没有回复】

　　【飞鸟：鹤年，能麻烦你去宿舍看一下吗？如果管理员在你就问问管理员】

　　飞鸟是章中鹊的id，从两人在初等学校第一次见面他就是这个名字，赫穆怀疑他准备把这个网名用到入土。

　　看完聊天记录，启晨星在对面蹙眉，显得很不赞同：“你是学生，应该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找人这种事情，托付给工作人员就可以。”

　　他严肃起来的样子向来自带气场，加上与生俱来的一股正气，堪比学校的行为督导员。赫穆是抗压已成习惯外加天生反骨，但放在白鹤年这种乖乖好学生身上，就有点受不住了。

　　白鹤年的脸一下就难看起来，有些难受地微微躬身，连赫穆都有点不忍心，难得情商在线一次，顺势打圆场：“班长，别这么大官架子啊，他也是担心我们嘛。”

　　“你说的没错……但是我觉得我应该来。”

　　出乎赫穆的意料，白鹤年虽然声音不稳，脸色极差，但是却坚定地说出来了反驳的话。

　　“我们是朋友……至少我觉得是朋友，这些天下来，我们相处得一直非常好。我和章中鹊的宿舍就在隔壁楼栋，离得这么近却不来的话，对不起我们的友情，也对不起我的良心。”

　　他快速抬眼瞟了一眼启晨星，刚刚支棱起来的勇气又缩回去不少：“斯先生刚才也骂我了……你们要骂就骂吧，反正我是不会后悔的。”

　　斯先生在旁边看看这个，再瞅瞅那个，最后再次发出一种“我真是不理解年轻人”的感慨。

　　而启晨星的声音也立刻温柔下来，还带上点歉意：“对不起，鹤年，我……我也是不希望看到朋友因为我而受伤。你说得对，我们是朋友，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多考虑自己。”

　　赫穆在旁边看着，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在听到白鹤年说他很担心，他为了他们而来的时候，一种陌生而温暖的情绪短暂地涌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心里怒斥自己停下，不要因为只言片语就像被入侵的机器人一样疯狂唱快乐歌，可是看到一向缩在后面的白鹤年难得表示反对，颇有底气地说“对不起我们的友情”，心里的机器人就再次不争气地翻滚起来。

　　他们只认识了不到一个学期，确实相处得很好，也算是难得投缘，但真的有深厚到这个地步吗？

　　他开始在记忆力搜寻。

　　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有公共课，他们五个就会聚在一起吃饭，他们会买三个口味不同的营养膏，一些琐碎的小零嘴，偶尔加上两杯勾兑饮料分着喝。

　　上星期吃饭的时候，莱西娅灵机一动，把两份饮料加上一点营养膏兑在一起，混合出来一种外观看上去就让人做噩梦的奇怪食物。她先尝了一口，然后盛赞自己是调味界的天才，于是章中鹊也好奇地稍作品尝，对她的话表示赞同。

　　一直到流动到白鹤年手上才露馅——白鹤年对这种恶作剧显然准备不足，当真抱着品味珍馐的心态吃了下去，然后就恶心得差点直接喷在桌子上。

　　这能说明什么吗？也还好吧，不就是同学间的正常交流吗？哪家小班级不团建啊。

　　还有……上个月，白鹤年在生物楼遭了欺负。

　　赫穆对这些同学的意向专业和选课从不关心，除了莱西娅分享欲过剩每天在班里展示她的设计画作，其他人的专业他一无所知……一直到那天白鹤年带着脸上的一个巴掌印进门。

　　白鹤年刚开始只是低着头，不愿意说。一直到启晨星趴在旁边小声劝了一会，他才坦白，是古生物研究室那边几个学长看他不顺眼，这几天一直在针对他。

　　当天下午五个人就一起杀了过去，启晨星端着终端给他们念了半天校规和法条，而赫穆操纵着能爬墙的小机器人，从后面悄悄往他们衣服上倒了两管子的发酵营养膏混合物——来自莱西娅上次“调味”的友情赞助。

　　被人踩到脸上，就应该去踩回来，他们名义上总是一个整体，这不也很正常吗？

　　赫穆不喜欢相信别人。

　　歹竹出不了好笋，他和父亲一样卑劣又多疑，生性对人类就抱着悲观的态度。他不怀疑世上有好人，有真心，可是谁说好人一辈子都不会犯错，真心永远不会改变呢？

　　他的父母当年还是被校友会宣传过的神仙眷侣，爱情典范呢。

　　比起拥有过再失去的难以相信，藕断丝连，赫穆更希望从未拥有过。

　　可是……看着白鹤年热诚而真切的眼神，感受着启晨星与白鹤年透露出来的，自然而然地对他们之间友情的默认，赫穆可耻地发现，他正因自己被涵盖入这份友情而暗暗欣喜。

　　赫穆捂住脸，悄悄把自己提起的唇角往下拉。

　　他心想，难怪古老的东亚神仙小说总爱提什么“无情道”，友情居然已经有了这种违背人坚持的强大诱惑力。

　　要换成最被歌颂提及的爱情，真不知道得可怕成什么样。

　　白鹤年的脸色却更差了。

　　他艰难地扯动肌肉，对启晨星说：“不要道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话没说完，他就再也无法忍受身体的难受一般，低低呻吟一声，缩进了沙发里。

　　这下三个人都发现了情况不对。

　　启晨星第一时间起身，他一只手碰上白鹤年的肩膀：“鹤年？你还好吗？”

　　“没事，我没事……”

　　明明身体都因为难受而发抖，但面对朋友的关心，白鹤年还是第一时间努力直起身子，露出一个不那么好看的笑容：“别担心，这算是……我的一点老毛病，就是有点难受，没有危险的。”

　　一直在旁边观察赫穆忽然凑过来，他直接抓起白鹤年的左腿裤脚，往上一提——

　　制服下不是人类的□□，而是一款型号老旧的义肢，尽管表面被清洗照顾地很干净，似乎是它的主人在尽力维持体面，也无法隐藏它早该维修更换的事实。

　　“机械排异症，”赫穆瞥了白鹤年一眼，“只是腿部义肢的排异不会影响到上半身。白鹤年，你还有哪个内脏不是原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