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恶魔》沉不碎

38、坏掉的太阳

　　赫穆知道自己的话没有半点说服力，只是明摆着的嘴硬。

　　照他的预测，他本以为启晨星会直接点破，又或者是对他说教几句。

　　但启晨星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心口不一，也或者是连环的刺激逃脱已经让两人都精疲力竭，让他连开玩笑的力气都榨不出来一点——总之，启晨星以一种看破不说破的复杂眼神瞅了他一眼，暂时选择了闭嘴。

　　模拟日光灯的光线从破碎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布满裂痕的窗户残骸中扭曲变形，在地上投射下了一片片深浅不一的光影。

　　方才差点吓得赫穆横尸当场的警报这会又变回了哑巴，楼下逃窜疏散的人群已经散去，寂静的空间中，一时只听得到两个人劫后余生的喘息。

　　少年人的爱憎分明，同时又格外多变。他们本来也没有多大的过节，短短两小时不到的同生共死，已经把两人一个月以来的那股子别扭和不顺眼彻底消除——至少赫穆自认为是这样。

　　他为人不算大度，可也与斤斤计较不沾边，何况这种救命之恩……不说以身相许，总归是一定要记在心上的。

　　三观差分无伤大雅，他暂时也不准备与启晨星进行人生哲理大探讨。不过作为身边仅有的且相对靠谱的共患难盟友，赫穆觉得自己有必要与盟友拉近一点关系。

　　于是他清清嗓子，用一个现下万能的话题开头，打破寂静：“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终端上的警报有写具体情况吗？”

　　启晨星用一种“你是不是摔坏了脑子”的眼神望过来：“警报是通用警报，和终端型号、所属主人没有关系。我从头到尾都和你在一起，你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他稍作停顿，表情真诚地问道：“赫穆……你的大脑还好吗，没有脑震荡吧？”

　　得了，他就多余找启晨星说话。

　　赫穆翻个白眼，再转眼，却见启晨星的表情温和下藏着点笑意，像是在揶揄他选台阶都不会找话题。

　　“想损我？”赫穆毫不客气地点破，“虽然有救命之恩在，但是你这边的关系进度是不是太快了一点，我认为我们的关系还没要好到能嘲讽对方智商……”

　　他话还没说完，照射到屋子里的光线闪烁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与震惊。

　　下一秒，一向以“准确高效”著称的模拟太阳系统，一声不吭地熄火了。

　　光线的骤变夺取了他们的视觉，世界里只剩漆黑寂静，唯有肌肤的触感与身边人的声音依然真实。

　　赫穆抱紧手里的相框，发出一声来自内心的感慨：“看来世界真要毁灭了。”

　　启晨星朝他方向踹来一脚：“求你了，赫穆，闭上你那开过光的嘴。”

　　模拟太阳系统是地下城时代最重要的标志之一。

　　在数百年前的人类幻想作品中，提到未来的可以分为许多流派。

　　科技的进步、乌托邦社会的到来，又或是征服星辰大海的旅途，更为悠久的寿命，还会出现更为黑暗残酷的赛博朋克世界。提到末世，又可以继续分为很多流派——丧尸来临，异能崛起，辐射产生的动物异变……五花八门，可见人类想象的多样性。

　　赫穆曾非常不解，他们明明有美味的食物，充足的土地，为什么会花费大量的时间感情在幻想这种痛苦的事情上？

　　初等学校的老师讲课时说，对此的分析有很多。

　　有的学者管人类的这种行为叫做“居安思危”，有的学者说这是大众期待“规则瓦解”的结果，有的学者则认为这只是当时多种娱乐流派中的一种，是人类原始欲望与快乐的载体，没什么分析的价值——毕竟按照数据对比，一些更为□□更为违反人类生理道德的题材似乎更加热门，总不能因此说人类最本质的欲望是变回禽兽吧？

　　其实赫穆倒更喜欢最后一种解读。

　　他总觉得不管怎么用“制作工具”“拥有思想”等等东西区分，人本就是动物，原始一点不也正常？

　　总之，在末日来临之前，人们幻想的未来总是在最大程度的与现实区分。

　　高入云端的建筑群遮挡阳光，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代替日月，混乱淫靡的电音代替风声雨声……幻想中的未来都市一切都和现实不同。

　　没人想过，真的进入这样躲入地底的时代以后，会有一大批人渴望回到以前的时代——哪怕只是他们模拟出来的虚假倒影。

　　课堂上的老师放过一段古老的视频，视频来自于亚欧大陆地下城联盟第一届提议会……准确的说，那时候的地下城还只是雏形。

　　会议上不同肤色不同文化不同职业的代表们慷慨激昂，畅所欲言，百分之七十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要随我的时代一同灭亡”的悲壮殉道感。

　　视频截取的是一小部分会议记录，时间并不长。在视频的最后一段，赞同设计模拟系统的一位历史老师站起来，宣读了她的提议稿。

　　【在人类拥有智慧，应用工具的几千年以来，人类的文字从图画发展到如今，世间流传的故事从幻想的日月天神到现在畅享的征服星辰宇宙，可唯有关于身边的——关于风雨，日光，月亮的隐喻从未停歇。】

　　【东方用“山雨欲来风满楼”道王朝将倾的压抑，西方用《西风颂》说新旧交锋与腐朽制度的毁灭，直到今天，我们的影视戏剧还喜欢用风雨来暗示人物的痛苦与冲突，用日出来暗示新生的到来、末日的结束。】

　　【现在，我们要让人类进入地下。太阳不再照耀我们，细雨再也落不到人类的脸上。百年以后，我们的孩子要如何理解这些？只凭纸面上的文字与图画吗？恕我直言，现在的人类面对战争的时候——哪怕血腥的数字与图像摆在眼前，也还是不妨碍许多人无法理解它的恐怖，叶公好龙般地期待着战争再次到来。】

　　她的措辞矫情又情绪化，还夹带了无意义的批判——赫穆觉得这更像是个人情绪的宣泄，涵盖着对无法阻挡的未来的不满，意义不大，煽动情绪倒是一流。

　　这样的发言，居然可以出现在正式的会议上？

　　可见古人说得没错，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但这份情绪化的发言约莫确实踩中了一些人的痛点，也或许是人类总抱有一份对文明传承的重视与对文明智慧的骄傲……总之，这个建议落实了。

　　模拟太阳系统、模拟风雨系统在投票后应要求而生，然而，由于当年的经费和制作周期限制，它们的模拟功能远没达到会议上所提出的模拟效果。

　　日光的强度变化并不是像真实的那样循序渐进的，而是一刻钟一个强度，每到整点自动调整；日出日落的表现也称得上刻意又突兀，风雨系统更是只能保证部分地区的供给，不过必要的通风系统倒是做得格外好。

　　但……这么多年下来，它们几乎已经成了标志，尤其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到的模拟太阳，赫穆的印象里，每次出问题都会直接登上亚欧地下城联盟的热搜榜一。

　　且每次出问题，必是大事件。

　　赫穆听不懂什么叫“开光”，不过他能理解启晨星的意思。

　　启晨星踢得不重，比起攻击更像是缓和气氛的玩笑。他顺手把启晨星的腿按住，像捞支架一样支在旁边：“就算我闭嘴，现实也不会改变。你见过几次假太阳出问题？”

　　他的下巴搭在启晨星膝盖上，一只手闲散地往启晨星大腿上一撑，大有把启晨星当做靠椅的意思。

　　启晨星疑惑，启晨星震撼——也不知道刚才是谁还讽刺他自来熟太快，赫穆这家伙果然双标。

　　而启晨星对双标怪一直没有好感，更没有溺爱的意愿。他正打算抽走膝盖坐视赫穆摔个跟头，就听窗外传来了飞行器轰鸣的声响。

　　瓦莱恩科学院附近禁飞——主要是因为这里是两大地下城的交界处。这飞行器来得太是时候，启晨星一时无法分辨它是始作俑者，还是来帮忙的。

　　他抽走那条腿，迅速支起身子贴近漏风的窗框，将终端的拍照模式打开，按在窗户的边缘。

　　借着相机的夜视模式，他得以更加清晰地观测到外面的情况。

　　那是几艘通体漆黑的飞行器，边缘在黑暗的空中若隐若现，如果不是因为底下还有建筑物的微光，它们飞得又极低，启晨星几乎无法捕捉到它们的轮廓。

　　东亚地下城对低空飞行有严格限速，而现在这几艘飞行器正以会把交通局气死的速度前进——显然，它们属于肇事者。

　　还是有钱有装备的肇事者。

　　启晨星从中捕捉到了明显的不祥，他调整终端角度想要放大，下一秒，就被借着终端微光摸过来的赫穆连人带终端按了下去。

　　赫穆的力道很大，这一下险些给他扭了腰。

　　重要证据没拍上，启晨星刚才的惬意全然不见。他恼火地推了赫穆一把，手又被赫穆反手抓住，扣到头顶的墙上。

　　“别乱动，”赫穆压着声音警告他，“他们用的飞行器是十年前就被淘汰禁用的军用款，这种飞行器反侦察一流，你应该庆幸它很久没维护过了——要不你摄像头打开的时候，里面的操作员就应该发觉了。”

　　启晨星对这位机械流高材生的知识储备没有怀疑，“军用”与“禁用”两个词，让他也第一时间意识到了危险性。

　　他点点头，又想起按现在的光线赫穆看不清动作，于是他放松力气，稍微扭一扭手臂，示意赫穆可以放开他。

　　赫穆却没有松手：“先别动……这几个是来警戒开路的，后面肯定还有大家伙。”

　　应他的声音一般，更为明显、更为巨大的引擎轰鸣声从远处响起，逐渐接近。引擎的声音在寂静的城区宛如嘶吼的巨兽，两人看不到它的样貌，消失的光线也无法让它在窗前投下阴影，但从它路过窗前消耗的时间来推测，这又是一艘绝对不该出现在城区低空带的违禁品。

　　待它的声音消散在远处，世界重回寂静，赫穆才放下手：“我们搞不好要见证历史了。”

　　启晨星在黑暗中皱眉。

　　从轰鸣声变小的时候开始，他就隐约捕捉到了一丝违和的声音，却碍于噪音一直难以分辨。

　　他干脆利落地上手捂住赫穆的嘴，赫穆的鼻息一顿，然后喷洒在他指尖，他有些不自然地将手挪开一点。

　　这次，他们都听清了声音的来源。

　　宿舍大门发出“咔哒”一声响——被研究很久的大门没有发出任何AI播报，静静对门外来客敞开了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