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恶魔》沉不碎

26、交锋 赫穆全

　　赫穆全当没听到启晨星说话。

　　他躲过启晨星的手，自己发力站了起来，之后则直接绕过启晨星，向后面抱着包的小偷走去。

　　启晨星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直到赫穆彻底走到他身后，他才缩回手，有些不解地扭头看向赫穆。

　　与摸不清状况的启晨星相比，抱着包的小贼倒很是聪明识趣。

　　不用赫穆开口，他就利落地将两件行李一起放到地上，自己则后退两步，老老实实靠墙蹲下。

　　“看看，你要是早点上道，不就没这么多麻烦了吗？”

　　赫穆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直到小贼被吓得举起双手，才收回视线。

　　他走到两件行李跟前，却不急着收回行李，反而“啧”地一声道：“被溅了一身玻璃渣，又在这追上几分钟，最后只拿回来本就是我的东西——这样一算，怎么觉得我很吃亏呢？”

　　对面的小偷闻言一愣。

　　他探究地看着赫穆的脸色，一双瘦小的手赶忙在自己身上破旧的小挎包里一通翻腾，拿出来几张发黄的纸钞。

　　赫穆没想要他钱，他只是想顺手打听打听康鲁区的消息。

　　如果能借机拉上联系方式，把这个胆小的小贼拉成“线人”，当然最好。

　　康鲁区的状况，他来之前也在网上搜索过不少。可惜，因为这几年的地域动荡，这片狭小又无人在意的区域一直游离在大众关注度之外，能得到的信息实在有限。

　　而有限的形容里也都不是什么好词。

　　毕竟就在学校旁边，赫穆觉得，自己有必要了解一下学校周围的情况。

　　不只是未雨绸缪，也是为了……

　　想到了一些旧事，赫穆脸色沉了沉。

　　这份脸色变化，落在小偷眼里，只觉得赫穆是嫌钱还不够。

　　于是他咬了咬牙，忍痛从挎包里又抽出几张钱来，声音里都要带上哭腔：“哥、哥，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抢你的包，你要是想打我就打吧。但是不要打太重，我、我怕付不起医药费……”

　　赫穆正在思考怎么圆滑地套话，就听身后传来一身厉喝：“不行！！！”

　　启晨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直接越过赫穆，一路走到小偷面前，抓住他的手，就把那一摞钞票硬塞回了他的挎包里。

　　小偷有些茫然的看着启晨星，又看向赫穆，手还留在包里没出来，似乎不知道这钱到底该不该掏。

　　赫穆确实没想要钱。

　　对待线人预备役，还是要显得大方好说话一些。于是他挥挥手：“没事，不用给钱，回答我几个问题，就不用挨揍，怎么样？”

　　小偷忙不迭地点头，就在这时，旁边的启晨星却又是一声厉喝：“不行！”

　　赫穆终于正眼看向启晨星。

　　启晨星的面颊与眼睛都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泛红，牙齿将嘴唇咬出凹陷，一双眼睛本来就大，现在更是带着愤怒瞪得更大，直直盯着赫穆。

　　如果眼神能与光等同，赫穆毫不怀疑启晨星的眼睛能化身激光枪，给他一梭子打穿。

　　但可惜联邦法严禁未成年人进行人体改造，启晨星是个纯正的人类，他的眼神对赫穆造不成任何物理伤害，只微妙的加重了赫穆本就烦躁的心情。

　　“你只会喊不行吗，”赫穆颇为做作的摆出一副惊讶表情，“莫非你是传说中的那什么……哦，反驳型人格？”

　　这是赫穆第一次直视启晨星。

　　也是这么一正面观察，他才发现，启晨星的五官秀气而柔和，与他那一头柔软的黑发、学生气的卫衣一搭配，哪怕是现在这样明显的愤怒状态，也让人感觉不到威胁。

　　是他最欣赏不来的那一类。

　　两人剑拔弩张，反而是旁边的小贼小声道：“反、反驳型人格不是这么形容的……”

　　赫穆斜瞥了他一眼，小贼立刻闭了嘴。

　　仿佛是被赫穆这一瞥彻底点燃了怒火，启晨星质问道：“你在初级学校学会的，就是怎么用武力威胁别人吗？”

　　“那不然呢？”赫穆反问道，“他砸碎接驳车的窗户，还抢了我的包，难道你指望我感恩戴德地拿回包，然后邦邦邦给他磕几下头吗？”

　　话音刚落，赫穆又一拍手，故意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我明白了，你是想表演英雄救美吧？没关系，等我问完话，随你想对他做什么都行，这个提议是不是很好？”

　　他真的很明白怎么刺激人。

　　启晨星面色泛红，他的嘴唇蠕动，赫穆严重怀疑他想骂人。

　　但最后赫穆也没听到这位“好学生”想骂什么。对应的，启晨星深吸一口气，掏出终端，手指在上面飞快的敲击，然后将终端画面对着赫穆转过来——

　　“根据《新纪元人类联邦治安管理总条例》，犯盗窃、抢劫罪，但未造成人员伤亡，且认错态度良好的，应处以一个月到六个月的拘留并附加社会改造。而根据《新纪元未成年人管理条例》，12周岁以下的触法者……”

　　他的眼睛看向旁边瑟瑟发抖的小偷，而小偷也反应很快，立刻大喊：“我、我刚过完十一周岁生日！”

　　启晨星满意扭头，打开另一个网页：“若认罪态度良好，在未造成人员受伤情况下，若主动赔偿损失，应在少年辅导园接受为期三日的改造。”

　　从打开终端，到翻出这两个法条页面，总用时没有超过十五秒。

　　哪怕现在的大部分终端都有自动检索功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迅速找出对应条例，也必然是对这些法案相当熟悉，才能做到。

　　他似乎有着与对应年龄段的孩子完全不同的爱好与性格。

　　与他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很像。

　　赫穆心想，如果不是启晨星一次又一次展示着赫穆最讨厌的特质，自己大概会很乐意与他交个朋友。

　　不过这位好学生的长处貌似只在刻板的法条，而不是人性。

　　“在少年辅导园接受三日的改造？”赫穆放下手，他有些嘲讽地瞥视启晨星，“小贼，我问你，你要选报警然后乖乖去接受改造，还是满足我的条件，又或者是……再挨我一顿打？”

　　他本来是没必要把最后一个选项加进去的。

　　赫穆对运动的兴趣寥寥，学习防身与格斗也纯粹是家里要求，而直接的暴力更是既粗俗又可能反噬的东西。

　　可爱好与好奇有时候也有优先级。

　　望着启晨星因为愤怒而发红的脸颊，他不由得有些好奇——要是往这人的心上再浇一把油，这张脸会烧成什么样呢？

　　不负所望，启晨星果然咬钩了。

　　他直直上前，身侧的双手紧攥成拳，赫穆毫不怀疑，如果此时他对小偷露出一丁点攻击的倾向，启晨星的拳头就会毫不犹豫的砸过来。

　　“我答应！”

　　小偷的大喊仿佛一根针，戳破了两人之间紧绷的气球。

　　两人同时闻声看去，不同的是，赫穆脸上写着“我就知道”的了然，而启晨星则满脸震惊。

　　迎着启晨星有些惊诧的视线，小偷咽下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望向赫穆：“我答应，我都答应！只要你们别报警……你想问的，只要我能答上来，一定回答你！如果、如果答不上来……”

　　面庞还很稚嫩的小偷一闭眼，心一横，挺起本就瘦弱的胸膛：“你就打我吧！我挨得住！”

　　赫穆的眼睛一刻都没有从启晨星身上移开，所以他如愿看到了启晨星表情变化的全过程。

　　少年黑色的眼睛睁大，原本因愤怒而微微扭曲地眉眼舒展又再次皱紧，然后那双漂亮澄亮的眼珠微微往过一转，与赫穆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碰撞。

　　一方火热赤诚，一方冷漠玩味。

　　赫穆想，被这么当面打脸，多事的“好心人”总该维持不下去那副圣母假面吧？

　　启晨星的脸上确实有几分尴尬，但很快，这份尴尬就消失在他换上的温良面具里。

　　他平复表情，维持着和气的神情语态，朝小偷解释道：“虽然听起来像是拘禁，但其实‘少年辅导园’算是个不错的设施。你大概会被分配到离这里不到两公里的分部，里面包食宿，所谓的辅导教育也只是上课与简单的社会实践……你看，这就是他们的官网。”

　　仿佛生怕小偷不相信，他专门从终端调出界面，向小偷展示“康鲁区少年辅导园”的网页。

　　或许是害怕惊扰到这个警惕的孩子，启晨星没有选择走近，而是选择了使用终端自带的虚空投影功能。

　　按秒计费，五秒一通用币的那种。

　　真可惜，花出去的通用币并没有换来启晨星期待的结果。

　　小偷感受到了他的好意，小声地嗫嚅着说“谢谢”，然后“啪”地一下跪在地上，给启晨星“咚咚”磕了两个头。

　　启晨星被吓了一大跳，然后，就听小偷说：“但是我……我不能离开这里太久，所以求你们，别报警，我愿意挨打的，真的没事的！”

　　眼看着启晨星彻底陷入沉默，赫穆在后面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他生平最喜欢看这种自以为是然后被打脸的故事，更何况打脸过后，就轮到他去收割自己想要的情报。

　　于是他一边做作地叹气，一边故意蹭着启晨星的肩膀路过：“真可惜，白瞎了你花出去的通用币，人家根本不想领你的情——”

　　启晨星抓住了他的手腕。

　　赫穆：？

　　他难以置信地扭头，只见启晨星脸上没有他想象中气急败坏的脸色，亦或是对小偷“自我放弃”的愤怒厌恶。

　　黑亮的眼睛直直注视着赫穆的双眼，启晨星微微抿唇，手上力气不减：“他已经缴械认输了，现在再动手，你会被视为主动攻击，这样的话你也会违反……”

　　赫穆没有心情再继续看这个古板的圣父在他的心理红线上跳舞了。

　　“第一，我没有打一个瘦小沙包的兴趣，收起你的揣测；第二，”赫穆手腕一拧，反手攥住启晨星的胳膊，把他狠狠往身前一拉，“难道你家里没有其他人能让你在家好好展示身上这种博学高尚的品质，以至于你只能在外面散发这股恶心人的臭气吗？”

　　启晨星被拉得略微踉跄，肩膀几乎贴上赫穆的胸口，近距离的交缠下。赫穆能感觉到启晨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温热的气息吐在耳畔，有些发痒。

　　“怎么，”赫穆冷笑着，故意又往前凑了凑，“你还想打我啊，这位守规矩的好~学~生？”

　　他故意微微欠身，那双深蓝色的眼眸与启晨星的双眼平行，启晨星眼眸里倒映出他有些失真的身影。

　　两人鼻尖几乎相贴，正方便他观察到启晨星的变化——面前的“好学生”皮肤染上薄红，瞳孔则因为愤怒与惊讶微微放大，眼神看起来想要生剐了他。

　　五官还挺好看，赫穆有些不合时宜地想。

　　可惜，他完全不是个怜香惜玉的类型，而且还很睚眦必报、斤斤计较，一向坚信先下手为强，后动手遭殃。

　　于是他毫不犹豫，猛地屈膝，膝盖直朝着启晨星下腹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