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恶魔》沉不碎

21、我认识你 我知道“真

　　“我确实很讨厌布瑞，得偿所愿，也不算说错。不过你说的什么计划成功，我是真不明白。”
　　莱西娅的语速变得很快，额角出现了细密的汗珠，尽管在尽力遮掩，但启晨星还是捕捉到了她眼里的不安。
　　“我没想告发你，那个项链想必你也已经毁掉了，督察组肯定也就目击项链者的证词问过你，你既然好端端在这，就说明已经洗脱了嫌疑。”

　　莱西娅定定看他一会，身上原本的不安褪去。
　　她脸色冷下来，原本那点温和的伪装此刻被随意掀开。
　　“布瑞可以在我年幼的时候侵吞本属于我的财产，”她语调上扬，眼神锐利，“我当然也能在他犯蠢的时候反杀回去。”
　　她稍微停顿一下，观察着启晨星的反应。
　　“胜者为王，败者……”她嗤笑一声，“如果我不这么做，现在早已被锁在了第二街区的别墅地下室里。让他死个痛快，已经是我的仁慈了。”

　　关于她的事，从网上的【黑色暗鸽】以及蒙星那里，启晨星多少听说了一些。
　　布瑞作为兄长实在是差劲到极致。
　　父母去世时莱西娅过于年幼，他不仅侵占了本属于莱西娅的那部分遗产，甚至还想过直接把莱西娅卖给有喜欢漂亮小女孩的人手里。
　　要不是当时食物管理局正好换代，对个人问题查得很严，莱西娅有没有今日都难说。

　　而在那之后，莱西娅考上了东亚一所不错的学校，想要深造，布瑞也曾表示严厉反对。
　　尽管她拿自己存下来的钱缴了两年学费，偷偷跑出了家门，但最后因为布瑞直接跑到了学校闹事，莱西娅还是没能成功毕业。
　　或许是性格里的本分老实作祟。
　　尽管启晨星非常理解莱西娅的处境，甚至能清楚复述她这么做的理由，但对她的做法，他还是没办法夸一句“做得好”。
　　启晨星退后一步，表示他没有敌意：“你与布瑞的恩怨我不会多嘴，但我确实想问你……在明知道自己可能被盯上的时候去医院，把章医生扯进来，让不相干的其他人替你承受杀人的罪孽，你有后悔过吗？”

　　在想清楚真相的时候，启晨星曾有过一个让他羞于承认的想法。
　　他在想……
　　如果莱西娅没有策划这一切，如果赫穆没有出现在那里杀人……
　　他或许还可以继续幸福地沉溺于失忆骗局之中，心安理得地享受赫穆的哄骗。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挣扎着、痛苦着，却又无法狠下心，彻底割开美丽的假象。

　　莱西娅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后悔？难道我就活该被卖给大我三十岁的老头吗？售卖部手上的血多得是，杀的人，也不短布瑞一个吧？”
　　“那章中鹊呢？”启晨星没有转移话题，继续问她，“要是我们那时没赶到，章中鹊因为你被杀怎么办？他难道不无辜吗？”
　　听到这话，莱西娅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
　　非要类比的话……如果现在有人和启晨星拍胸脯担保“赫穆绝对是一个爬虫都舍不得打死的大善人”，或许启晨星就会是这个表情。

　　启晨星觉得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异想天开的笑话，他以为莱西娅想骂人，但她没有。
　　“他不会。”
　　莱西娅下意识地反驳，说完自己却僵在了原地，过了几秒，她生硬地补充道：
　　“……好吧，你说得对。”
　　最开始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到后面，干脆放弃了挣扎：“是我没考虑周全。”

　　她干脆得承认了自己的失误。
　　启晨星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安静地等了半分钟左右，才慢吞吞道：“我只是想问问你而已。”
　　如果不是莱西娅的操作，他或许永远没机会发现赫穆隐瞒的事情，也永远没机会再去触碰失去的记忆。

　　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启晨星产生了逃避的，“希望一切没发生”的羞耻想法，不过很快，他的好胜心与好奇心就战胜了那种想法。
　　不得不说，把一切抽丝剥茧、推理出来，他心里还是有点成就感的。
　　启晨星长出一口气，“而且，虽然不方便说为什么，但我也应该谢谢你。”
　　莱西娅：……

　　她做了个口型，没出声，但启晨星很确定她在骂“神经病”。
　　启晨星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站在莱西娅的角度看，他这样莫名其妙地过来问一大串，确实很神经病。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趟未必理性，也没什么意义。但他总觉得，需要给这个彻底打乱自己生活的事件，画一个清晰的句号。

　　不过，“打乱生活”之后引发的种种，自然是不能对莱西娅说的。
　　担心继续与莱西娅这么面面相觑下去，莱西娅会忍不住直接骂出声，启晨星当即扭头往回走。
　　“我不喜欢你喊我科隆小姐，”莱西娅忽然在背后说，“如果你……如果我们以后还有缘，能好好坐下来谈一谈，你就叫我莱西娅吧。”
　　启晨星诧异地回头看她：“已经结案了，不可能再有谁来审问我，你没必要继续与我套近乎。”
　　“不是套近乎，”莱西娅将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说过，我看你很有眼缘。”
　　如果说第一次听这句话时启晨星信了50％，那现在他就只能信个10％。
　　他当时还煞费苦心地劝莱西娅不要轻信于人，现在看来，莱西娅哪是能被人随便骗走的小白花？说她是等着猎物自己上门的食人花还差不多。
　　看出启晨星明显的排斥，莱西娅抿唇，似乎有些遗憾。
　　“你不想就算了，”她深深看了启晨星一眼，“启晨星，我们有缘再见吧。”

　　启晨星回到纪念厅，看了一圈，却没找见赫穆的身影。
　　他顺着墙边走边找，走到卫生间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现在就要去吗？好吧，我知道了，我一小时内到。”
　　赫穆挂断电话，眉头紧蹙，整个人都阴沉沉的。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警觉地猛回头，看到是启晨星才卸下攻击性，努力展示出一个温煦如春的笑容。
　　“谈完了？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自己抽丝剥茧挖掘出真相，这件事还是会带来一些成就感的。
　　启晨星原本快要火山爆发的心情稍微平静下一些：“机械所有事？”
　　“说是怀疑所里有机械师违规去外面接单，连督察部的人都出动了，所有人都得参与审查，”赫穆叹气道，“看来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
　　真像是正瞌睡就被递了个枕头。
　　再与赫穆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启晨星真担心自己会纠结到发疯。
　　他露出了今天最真诚的一个笑容：“没事的，你快去吧，工作最重要。”

　　机械师在这个时代算是刚需职业，尽管也有部分智能机器人可以进行简单的机械维修与装卸，但义体的精细调节这种活，活人才做得最好。
　　越是好的义体，材料越贵，针对个人身体素质进行的调整也就越复杂。
　　如果只是按照统一型号参数直接装配，很容易因为磨合不到位而引发疾病，去医院看病还得再掏一大笔钱。
　　同理，如果想要悄无声息的杀死一个人，买通他的机械师也是个很棒的主意。
　　因此，机械师的考核标准很严格，私家机械所的创立标准与审核标准也很高。

　　尽管如此，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需要做见不得光的生意的人依然很多，不少机械师还是会选择私下接活，不走机构，赚得也能多一些。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太过分的，机械所与机械审查处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知道赫穆所在的机械所这次是出了什么问题，竟然连督察部都出马了。
　　……总不会是赫穆又去出他那劳什子“外勤”了吧？

　　这个猜测，在深夜还没见到赫穆时大大加深了。
　　启晨星今天用脑过度，躺在床上前已经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
　　他本以为他会做一晚上的噩梦，没想到今夜压根就没得到做梦的机会。
　　往常就算是做噩梦，一晚上最多也就惊醒一次。但这一晚他平均每一个半小时就会醒一次，怎么也睡不熟。
　　好几次，他朦胧间去习惯性往旁边的热源凑，然后就会在触碰到冰冷的床垫后完全醒过来。
　　赫穆直到早上都没回家。

　　蚀鹫会不是对人命任务审核很严吗？不至于让一个文职机械师脏两次手吧？
　　晚上没休息好，启晨星感觉自己更暴躁了。
　　算了算了，赫穆那种演起来人神都能混过去的人，估计也不用他操心。就算赫穆马失前蹄，也能当是他一直骗人的报应，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启晨星在心里乱想，一会想赫穆会不会给蚀鹫会顶锅，一会又想趁赫穆不在能探查些什么。
　　心里想的事情乱七八糟撞在一起，明知道应该立刻行动起来做些什么，但他就是提不起劲。

　　门铃忽然叮铃铃想起，启晨星有些意外。
　　拜他们两人狭窄的社交面所赐，这门铃从搬进来开始，就没响过。
　　这个时间点，赫穆的同事想来也都在应付审查，零食店的上班时间也还没到，不会是谁走错了吧？
　　启晨星抹一把脸，没精打采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他无论如何都猜不到的人。

　　“我能进去吗？”
　　许是看他发呆太久，孟孤月礼貌地发出提问。
　　启晨星确信自己没在做梦，有些茫然地让开：“……请进。”
　　孟孤月迈进公寓，没有往里走，锐利而有穿透力的目光快速在客厅扫视一圈：“很温馨的房子。”
　　“多谢夸奖，”启晨星有点摸不着头脑，孟孤月出现在这里，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孟警官，请问是赫穆出什么问题了吗？”
　　听到赫穆的名字，孟孤月的眼中闪过厌恶。她摇摇头：“是，但不完全是。”

　　她挺直脊背，面朝启晨星，伸出一只手：“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来自东亚地下城督检局总局，是总局督察部的第二行动组组长。这次来中亚地下城，是为了拜访调职的老上司。”
　　启晨星握住她的手，感觉更懵了。
　　“很高兴认识您，孟组长。我是启晨星，任职于美梦零食店……一家合规合法的小食品售卖点。”
　　或许是他太过于强调“合规合法”这四个字，孟孤月居然笑了。

　　她显然不常摆出“笑”这样的面部表情，笑起来有些奇怪，像是有些店会放置的那种招待机器人。
　　“不用介绍，我知道你是谁。”她收起了那不太合适的笑容，目光沉了下来。
　　“我是说——”
　　“我知道‘真正的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