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恶魔》沉不碎

22、段曦 卧底任务

　　这是赫穆被关在审查室的第四个小时。
　　终端被没收，他完全没办法与外界的人交流。
　　在第N次请求查看终端被拒绝后，赫穆终于没再试图维持那副礼貌绅士的表象。
　　他沉下脸，指节一点点收紧，骨头发出清晰的咔响声。
　　“我可以理解你们急于找到罪犯的心情，”他语调冷静，压着怒气，“但也希望你们记住，我现在只是配合调查，并不是罪犯。”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直落在对方脸上。
　　“向家里人报个平安，在任何地下城，都算不上是无理要求。”

　　负责他的，恰好就是昨天刚见过的小王警官。小王警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脾气好，也很好说话。
　　看见赫穆脸色越来越差，他终于松了口：“那、那我去问问吧，你别着急啊！”
　　过了两三分钟，王警官拿着他的终端走了进来：“五分钟，必须要在我的监视下发送消息，能接受吗？”
　　“可以啊，”赫穆脸色稍缓，“你都不介意看我们聊荤话了，我还介意什么？”
　　年轻小警察的脸瞬间变得比窗外的彩灯还红，他一言不发，把终端扔给赫穆，站在赫穆背后，监视着他的操作。

　　见识过赫穆与启晨星的关系，小王警官本以为赫穆会第一时间给启晨星发消息，没想到赫穆却点进了一个名为【5128】的群聊。
　　【HM：谁有时间？去我家，替我看着启晨星】
　　尽管现在正是凌晨，但消息刚发出去，一个头像是水彩风花朵的人就蹦了出来。
　　【喜欢亮晶晶：你疯啦？我们去了怎么和他解释？】
　　【HM：随便找个理由】
　　【喜欢亮晶晶：越是说随便，越是最麻烦，我不去】
　　【喜欢亮晶晶：而且，我也不想继续在他面前演戏了】
　　【喜欢亮晶晶：之前是还你人情，以后你们两口子的事自己解决，别牵连别人】
　　连着三条消息蹦出来，看得出对面人的抗拒。赫穆的脸色阴晴不定，放在旁边的手攥成拳头又放下，小王警官见状，悄悄把桌子上的水杯挪开了一点。
　　桌子上的电子屏很贵的，万一被弄坏，肯定要被狠骂一顿，他可不想挨批。

　　一个头像为金丝眼镜的人在后面接了一条消息。
　　【飞鸟：启晨星不是小孩子，你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他】
　　【HM：现在情况特殊】
　　聊天页面半晌没弹出来新消息，赫穆深吸一口气。
　　这时，终于又有一条消息弹了出来，这次发言的人，头像是北极光。
　　【北极光：自求多福吧（偷笑.jpg）】
　　赫穆终于按捺不住，把终端狠狠摔在了桌子上。
　　小王警官连连庆幸自己提早拿开了水杯，不然只怕这时候水已经洒了一桌子：“五分钟马上就到，先生，你的终端得重新上缴了。”
　　赫穆垂着头，没有搭理他。
　　小王警官小心翼翼伸出手，把滑出去老远的终端捡到手里，一溜烟似的从审查室窜了出去。

　　另一边的启晨星，还没从震惊中回神。
　　孟孤月从包里拿出一个终端，启晨星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特殊编号。
　　这是一个督察部内部的专用终端。
　　她打开终端，在上面操作片刻，将屏幕倒转递给启晨星。
　　终端上启晨星的照片略显青涩，穿着东亚督察部的特殊制服，制服帽压得很低，被压下来刘海险些就要挡住眼睛。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档案最上面那个刺目的红色标签——
　　“已殉职”。

　　【姓名：段曦】
　　【出生时间：新地球历1032年8月9号】
　　【工作单位：东亚地下城城市督检局总局】
　　【职位：督察部行动一组组长】

　　再往下是一长串的工作履历，而启晨星已经无心去仔细阅读。
　　过量的信息冲击着他的大脑，而孟孤月看出他的状态，问道：“需要给你缓冲时间吗？”
　　这种时候，再多的缓冲时间也没用。
　　“……不用，”启晨星闭上眼，眼前有无数个小人时而载歌载舞，时而打架斗殴，他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你应该还有其他想说的吧。”
　　孟孤月不与他客套，真就这样继续往下说了下去。
　　她给启晨星讲了个很长的故事——有关于“段曦”的故事。

　　在她口中，“段曦”是经受过专业培训的优秀督察部成员，自新地球历1053年入职分局以后立功无数，于三年前升任到了东亚地下城督检总局，担任督察部第一行动组的组长。
　　能被交到总局来的案子，大部分都是重案要案，每一个都关系到无数人的未来，因此对调查取证方面的要求尤其严格。
　　“段曦”还年轻，资历也浅，许多人对他直接升任行动组长表示不满意。谁也没想到，他真的迅速用实绩站稳了脚跟。
　　他的成功，也让东亚总局的任命考核不再把资历放到最重。正因如此，同样年轻的孟孤月，才有机会靠实绩在后来升任第二行动组的组长。
　　她与“段曦”只接触过不到三个月，还不是好的接触——两个行动组曾因一起联合调查的任务分配起了冲突，进而导致她与启晨星的关系也算不上好。

　　“你经常感情用事，审查流程常年不规范，还喜欢一意孤行，直接决定下一步方向。”
　　孟孤月说得很快，这些话肯定憋了很久。
　　“或许你确实是这方面的天才，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你的判断。你就没想过，如果你手下的人跟着习惯了你的方法，又没有你的能力，出了问题怎么办？”
　　启晨星：……
　　他完全不知道孟孤月说的是什么，只觉得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孟孤月这才想起他现在是失忆状态，有种满肚子怨气无处发泄的憋闷感。她扶额叹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差不多两年前，“段曦”接取了一个机密任务，需要他潜伏到一个疑似非法组织高层的身边，伺机收集证据，打探这个组织的其他人员名单。
　　这种卧底任务，一般会交给专门为卧底培养的督察部暗员，不知为什么，这次却选择了已经有过曝光的他。
　　好在他对抛头露面的事不感兴趣，基本没有流传出去的照片。督察部给他编造了一个义体售卖站销售员的身份，删除了所有能搜索到的、展示他在督检局任职过的消息。
　　半年后，东亚东部发生了一起非常恶劣的飞行器袭击事故。
　　在这起事故中，卧底的“段曦”与任务目标都在涉事飞行器上。
　　高温与剧烈的撞击让现场变成了地狱，多得是找不到完整尸骨的受害者，搜寻无果后，启晨星的档案被打上了“殉职”的标签。

　　“昨天见到你以后，我已经把你与赫穆的照片发送回了东亚总部。总部要求我立刻联络你，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协助你恢复记忆。”
　　启晨星眼神放空，麻木地接收着孟孤月所说的一切。
　　他确实想要找回自己的记忆，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触碰到赫穆一直不想让他接触的过去。

　　原来他以前是警察吗？
　　明明应该是让人觉得割裂，可在意识到这些的一瞬间，启晨星内心深处却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踏实感。
　　像是某块一直找不到位置的拼图，终于被放回了原处。

　　想到一周多以前去章中鹊那里复诊，章中鹊问他如果能自由选择职业，他会选择什么……当时的他，莫名其妙就觉得自己会与督察部有缘。
　　只不过，他原以为是未来的缘，没想到，竟是过去的缘。
　　“我现在很安全，”启晨星垂下眼眸，“你说的话我需要时间去消化，验证。希望你不要逼我太紧。”
　　孟孤月蹙起眉头：“不，你并不安全，这就是我支开赫穆的原因。”
　　原来机械所的突发调查是她的手笔？启晨星诧异抬头。

　　“机密任务的文件我无法对你展示，但我已经询问过上级，通过图像对比，基本可以确定，他就是你原本卧底任务的目标。”
　　孟孤月坐直身子，表情严肃起来。
　　“我们对他危险评级达到了A+。此人心思缜密，下手果断狠辣，是一个没有是非观、万事以自己为中心的及时享乐主义者。不论你对我相信与否，我都希望，你暂时远离他。”
　　放在一个月以前，启晨星绝对会问她是不是看错了人。
　　可自从布瑞死亡那一晚以来，赫穆隐藏的东西像是洋葱一样被一层层剥开，听到这种官方定义，启晨星居然有一种“说挺对”的感觉。

　　喉咙发涩发痒，启晨星想告诉孟孤月，赫穆真想杀自己早就能动手，但一出口只有一连串的咳嗽。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心情很复杂，但我们时间不多，没有切实证据的封闭审查只有24小时。在赫穆回来之前，我希望你能与我一起去一个地方——放心，是正规机构，可以帮助你恢复记忆。”
　　顿了顿，孟孤月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抹“不忍”：“我很痛心你遇到这种事……但这个时代，对性和恋爱关系的态度都还算开放，遇到这种事情，错误也不在你。等带你回了东亚，如果你想要抹除相关记忆平复伤痛，也可以向上面申请……”

　　什么玩意？
　　启晨星忽然明白，她很可能把自己当成了赫穆“强取豪夺”带回来的玩具，说不动在她眼里，自己一直以来的失忆也都是赫穆的操作……不过，这个确实有可能是赫穆的操作。
　　“不，我没有那么糟糕，”启晨星试着让话题不那么尴尬，“你不需要往那个方向去想……”
　　章中鹊对他说过，既然掌握的一些知识依然可以使用，那他的记忆大概率只是被自主意识刻意隐藏了起来。
　　如果赫穆真的如孟孤月猜测的一样，在他失忆之前对他进行了类似于囚禁play的十八禁种种，启晨星相信自己会排斥他的接近，也就是所谓的“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但他从未有这种感觉。

　　孟孤月立刻道：“没关系，如果你介意，我不会再提。一切等你恢复记忆以后再做决定——现在方便出发吗？”
　　她真是一个不会做样子的人，那表情明晃晃就写着“不信”。
　　所以他这位看上去干练强大的前同事究竟被哪里的信息荼毒了？为什么会如此坚决地往“强取豪夺”想？
　　她心里已经认定了猜测，再怎么争辩都没用。
　　启晨星无奈叹气，有些无奈地套上衣服：“方便，请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