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恶魔》沉不碎

20、操刀人 在启晨

　　在启晨星考虑先发制人时，一个脑袋从女人背后探出来：“蒙先生，好久不……你谁啊！蒙先生，蒙先生你还好吗？！”
　　后面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蒙星慌慌张张过来：“哎呀，王警官，您怎么又来了？这位是？”
　　警官？
　　启晨星定睛一瞧，旁边的女人一身普通常服，这个探头的人脑袋上，倒确实带着督察部的制服帽。
　　王警官看见蒙星胳膊腿都还在该在的位置，登时舒了口气：“这位是孟孤月警官，呃，算是和我一起来探访相关人员的顾问吧，她的职务是……”
　　话音未落，孟孤月就打断了他：“我是谁，这不重要。小王，做你该做的事，不用因为我在，就改变什么。”
　　她这句话的本意大概是遮掩身份，可话一出口，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启晨星心里很清楚，这样的语气，这样难掩的气质，绝不可能只是“随行顾问”。

　　王警官这次来，是想通知蒙星，布瑞一案的真凶已经抓到了。
　　“是第四街区督查分部的一位组长，”王警官说到自己的同事，有些脸热，“他说自己和布瑞发生了争执，然后一时激动就杀了布瑞……因为他认罪很快，还交代了凶器，所以我们就这么结案了。”
　　启晨星悄悄瞥向赫穆。

　　赫穆放下水杯，状似好奇地问道：“我怎么听说，是他串通布瑞一起把蔬菜种子和一些成品蔬菜卖给售卖部，又因为他不小心走漏了消息，被灭口了？”
　　启晨星心想，不知道小王警官能不能想到，动手的“真凶”其实就在他旁边坐着，甚至还很好学地进行了提问。
　　小王警官显然有些无措：“这个……”
　　“我们办案讲究证据，”孟孤月在旁边接话，“传言归传言，目前为止，我们只发现了布瑞牵连售卖部的实证，没有任何证据证实凶手与售卖部存在直接关系。”
　　她脊背挺得笔直，语气依旧平稳：“私底下说一说无妨，但如果您在公开场合散布这种不切实的流言，我们有权依法对您采取拘留措施。”
　　赫穆笑着比了个投降的动作。

　　蒙星感慨道：“真是麻烦你们跑一趟，知道不是科隆小姐，我就放心了。”
　　感受到其他几个人的眼神，蒙星主动解释道：“我经常和布瑞那个狗东西见面，对这个人也了解一点。他不仅想要吞占科隆小姐那份遗产，还想从科隆小姐身上牟取更多利益。”
　　他越说越激动，狠狠锤了一下桌子，：“出事前我还听说，他已经勾搭上了一个第二街区的富商，想把科隆小姐送给那个老东西做情人！”
　　他咬牙切齿的给出了最终评判：“这种哥哥，简直连机器都不如。”

　　哪怕早已猜到些许，启晨星还是对蒙星所说的事情略感震惊。
　　难怪莱西娅当时说，她会哭泣与布瑞毫无关系。
　　换位思考，如果启晨星是莱西娅，不仅不会哭，还可能会想要办个“布瑞.科隆欢送会”。
　　小王警官则在旁边小声道：“其实我也觉得，这也算是为民除害……”
　　这话由警察来说就不太合适了。
　　果然，旁边的孟孤月掩着嘴咳嗽一声，他立刻噤声。
　　孟孤月看向其他几人，视线最后停在蒙星身上：“科隆小姐与此案没有关系，只是被波及到的可怜人。她值得拥有新的生活，如果可以，希望各位不要再扩散她和布瑞之间的矛盾。”
　　启晨星有点意外。
　　这话说得动听，但里面带着的同情与关心还是过了，有些不符合她之前展示出来的“绝对公正”形象。
　　“好说，我保证，再不会说关于他俩的一个字！”
　　但她这句话的效果很不错。
　　蒙星本来就对莱西娅满是同情，对此，自然是满嘴答应。

　　孟孤月和王警官看上去还有其他话要说，赫穆正被蒙星的叙旧叙得头大，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带启晨星离开了蒙星家。
　　从出门起，启晨星便显得恹恹的，低着头跟在赫穆后一步的地方走着，赫穆与他沟通，也尽量简短地回答。
　　走到车站时，赫穆已经不再说话了。
　　清净点也好。

　　启晨星感觉自己的脑海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储存着一年以来与赫穆的回忆，赫穆让他动心的每一个瞬间都在反复播放；另一部分则拼命向他展示着赫穆演技超群的瞬间，告诉他，赫穆不过是在演戏而已——毕竟他发誓和说谎一样，熟练又自然。
　　身体上明明还存着昨夜欢好的痕迹，心却已经越走越远，感情的绳子还不甘心地想往回拉，给他徒增疼痛。
　　余光里赫穆的脚步停下，脚尖转向他：“上车吧。”
　　他握住启晨星的手，启晨星浑身僵硬了一瞬间，心里告诉自己应该挣脱开，可身体不怎么听使唤，竟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使出来。
　　临上车的时候，启晨星才发现他们身处于低空轨道车接送点。
　　“看你没什么精神，就想快点回家，”赫穆捏捏他的手掌，扶他进车，“在车上休息一会吧，很快就能到了。”

　　启晨星暂时不想与他交流。现在每次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脸，理智就会被撕扯得更加严重。
　　就连闭上眼睛都无法阻挡，烦闷与愤怒像是水一样，侵蚀他的精神，感染他的情绪。
　　最要命的是……他自知在拉扯的两边里，那一边更占优势。
　　他的自尊，他的原则，他对欺骗的厌恶与剩下不多的理智都在告诉他应该选择哪边，可只要赫穆一出现，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他的一句话。
　　启晨星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也讨厌被迫失控的自己。
　　得分散点注意力才行。

　　启晨星斜靠在座椅上，掏出终端，漫无目的地浏览起论坛消息。
　　尽管字都认识，眼睛也在遵循顺序执行阅读的任务，但所有消息都在脑海里毫无留恋，像是来散步的一样，几分钟过去，看上去翻阅了不少内容，实际上一点没看进去。
　　就在启晨星快要被自己气的摔终端的时候，一个帖子随着手指滑动出现在屏幕上，标题还没看到，一张照片就先一步入眼。
　　熟悉的黑色裙子与束起的茶色头发，熟悉的玉坠，脖子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天鹅项链……项链？
　　耳畔如惊雷响起，启晨星终于抓住了之前一直被他大意忽视的某个线索。

　　帖子的发布人他很熟悉，正是之前在论坛谈起莱西娅的【黑色暗鸽】。
　　案子热度已经消减，帖子浏览度和讨论度都很低，发布时间显示为十分钟之前。
　　帖子的标题很简短，“追悼会”。
　　【晨星：她的首饰好像不怎么换？】
　　值得庆幸的是，不到一分钟，【黑色暗鸽】就回复了启晨星。
　　【黑色暗鸽：布瑞哪会给她钱买首饰？都是他们妈妈留下的，就这一套，重要的时候才会拿出来戴着】
　　启晨星将图片保存，只截取了莱西娅身后的房间背景，识图搜索，结果显示为“第四街区纪念堂”。

　　他知道这里，一所新时代殡葬一体化的机构。
　　地下城的土地宝贵，一代代人绵延下来，早没了土葬的可能。
　　死去的人会在纪念堂进行火化，然后亲属可以选择二次加工——将骨灰加工成钻石，或者其他的小玩意随身带着。
　　当然，也可以选择高价土葬，纪念堂一直与古生物研究学会有合作，会由执行地面考察的学会成员，将骨灰带到地表埋葬。
　　最便宜的方法，则是由纪念堂处理，砌进纪念堂门口的石碑里。
　　万千死者留在人世间的痕迹汇聚在一起，形成每一家纪念堂门前越来越高、越来越宽的石碑，每到旧时候的清明节，石碑前都会分外热闹，祭拜的东西常常摆得行人都难以通过。

　　赫穆看上去正在旁边闭目养神，启晨星一看向他的脸庞，就感觉自己刚缓和一点的头痛又要卷土重来。
　　闭上眼，启晨星，做个深呼吸，先把你那点没出息的自我拉扯放下……
　　对自己反复念叨数遍以后，启晨星睁开眼，想戳赫穆的左臂，临到跟前忽然想起来他还有伤，于是手指紧急上抬，戳了戳赫穆的脸蛋。
　　赫穆瞬间睁开眼，有些困惑地看向启晨星。
　　“可以更改轨道车的终点吗？”启晨星小声问，“网上说，布瑞的纪念会在第四街区纪念堂，我想去看看。”
　　预约的轨道车可以随时在终端更改路线或者终点，但是，这件事只能让约车的赫穆来做。
　　赫穆立刻在终端修改了目的地，同时道：“没先到你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
　　“不是对案子感兴趣，”启晨星眼神暗下去，“我也是和科隆小姐一起逃过命的交情，想去看看她。”

　　纪念堂里的人不多，尽管布瑞生前的职位不错，但他牵扯进售卖部已经不是秘密，食物管理局的人的态度，都是能避就避。
　　启晨星与赫穆到的时候，偌大的纪念厅里只有莱西娅一个人，旁边零零碎碎地摆着一些仿真花束，门口的大型电子屏上偶尔弹出来一条在网上祭拜的留言。
　　莱西娅原本靠在墙边发呆，看见有人，忙整理裙子往门口走，看见是启晨星，又愣住了：“你怎么……？”
　　她的目光落在启晨星身后的赫穆身上，说一半的话夏然而止。
　　“他……”启晨星稍作停顿，补充道，“是我的爱人。科隆小姐，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莱西娅看向赫穆，赫穆礼貌欠身道：“你们去吧，我可以顺便帮你整理一下这些仿真花。”

　　启晨星带着莱西娅出门，停留在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
　　莱西娅显得很疑惑：“在这里谈？”
　　“越是隐蔽的角落，越给偷听的人藏起来的机会，”启晨星浅浅解释一句，“科隆小姐，我接下来说的话没有切实证据，说出来的原因，仅仅是我想说而已，希望你不要介意。”
　　莱西娅脸上的疑惑消失了。
　　她=她脸上一直带着的表情——那些难过、脆弱、愤怒，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她像是伫立的木偶，静静地注视着启晨星。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我该对你说节哀顺变。”
　　启晨星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到莱西娅刚刚能听清的程度：“但我觉得，我更应该祝贺你计划成功，得偿所愿。对吗？科隆小姐。”

　　从昨天赫穆朝他坦白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敢于顶着重压，在食物管理局与售卖部之间周旋的人，心理承受力按理来说不会太差。发现自己被伪装的线人欺骗，为什么会害怕到直接朝对方发起攻击？
　　除非他已经预料到了会有人来杀他。
　　本来以为是自己熟悉的线人，能有机会求情，没想到来的是陌生人，于是想当然的把对方误以为是杀手，为了自保直接开始攻击——这个行动逻辑，就说得通了。
　　那布瑞做了什么，让他觉得售卖部一定会灭口？
　　赫穆在蒙星家里说过一嘴，“布瑞走漏了消息”，这大概就是他恐惧的原因。
　　已经平安无事做了这么久黑暗买卖，布瑞理应对规矩相当熟悉，怎么会忽然犯蠢？
　　一切疑惑都在启晨星看到照片的时候迎刃而解。

　　怎么就忘记了呢。
　　第一次见到莱西娅时，在诊室前面的那一撞，还有……被她慌忙收进衣领里的项链。
　　衔尾蛇的吊坠，售卖部的标志。
　　她只需像在诊室前那样，不小心让人看到衔尾蛇的吊坠——布瑞拿的是肥差，想顶替的人多得是，有这么明显的由头，他们自然会把布瑞与售卖部联系在一起。

　　若只是捕风捉影的谣言，售卖部不会理会。
　　但布瑞偏偏真的是个没忍住诱惑，走向售卖部的人。
　　她不需要自己动手，多疑狠毒的售卖部，以及那个督察部的赵组长，自然会替她除掉布瑞，以此来避免火烧到自己身上。
　　所以第二次见面的时候，莱西娅已经摘去了所有首饰——她的目的已经达成，当然不需要再把珍贵的首饰拿出来做遮挡了。
　　而面对启晨星称得上突兀的问题，为什么凭着一句“有眼缘”，她就会解答地那么痛快；为什么售卖部的人专门派出人手想要杀她……这些问题也都有了答案。
　　在这件事上，蚀鹫会与售卖部都是刺向布瑞的刀。
　　而莱西娅，就是在黑暗中为布瑞贴上荧光条的操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