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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你说,陆伯 ...
次月,武昌传来消息。
陆逊病逝,享年六十三岁。
消息传到建业的那天,是个晴天,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宫墙上,泛着冷白的光。
孙权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赵成小心翼翼地禀报了此事。
孙权的笔顿了一顿,在奏章上留下一个重重的墨点。
他沉默了很久后,开口:“知道了。追赠丞相,谥昭侯,按公侯之礼安葬。”
赵成松了口气,连忙应声。
孙权放下笔,靠回椅背,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赤壁之战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时候陆逊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将,没有人觉得他能成什么气候。
他想起夷陵之战时,那个运筹帷幄的统帅,刘备倾举国之兵来犯,陆逊力排众议,以火攻大破蜀军,一战成名,威震天下。
他想起这些日子,那一封一封措辞越来越恭谨、笔迹越来越苍老的请罪书。
他想起离开建业前前来辞行的陆逊,他脊背挺直,白发如霜,看见他时拱手行礼,目光里没有了从前的锐气。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陆逊。
孙权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朕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他低声问了一句,像是在问赵成,又像是在问自己。
赵成不敢回答,只是垂着头,额上沁出了细汗。
孙权也没有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赐陆家绢帛千匹,米谷千石,以示朕意。”
赵成领命退下,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增成殿。
潘淑得到消息时,正在教孙亮写字。
她手中的笔停在半空,墨汁顺着笔尖滴落下来,洇开一团漆黑,将纸上的字盖得严严实实。
“娘?”孙亮仰起小脸,“娘怎么不写了?”
潘淑放下笔,对他笑了笑,“娘有点累,今日先写到这儿吧。”
“好!”孙亮立刻扔了笔,蹦蹦跳跳地去找乳娘了。
潘淑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面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像是凝固在了脸上。
她站起身,慢慢走进内殿,关上了门。
殿内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一声接一声,不知愁苦。
潘淑在榻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没有哭。
她知道陆逊会死,从他回武昌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以孙权的猜忌和陆逊的刚直,这一别多半就是永诀,她甚至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她想好了,要平静,要坦然,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了,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悲伤,是愤怒。
她想起陆逊看她时如父亲一般的眼神,想起他从前叫她“淑儿”时的语气,想起他收留她们姐妹时说过的“别怕,就当自己家”。
想起哪怕后来他们多年未见,关系似是疏远了些,但他最后一次给她回信,这是他们之间几乎最后的交集,他也只说,“勿念,安好”。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只是想让江山稳固,想让太子顺利继位,想让这天下少一些纷争,可他得到的,是一封比一封更严厉的诏书,是一次比一次更屈辱的责问,是在忧愤和病痛中耗尽了最后一口气。
而她呢?
因为这件事太大,她能做的,也不过是在孙权面前不露痕迹地替他说几句话,隔几个月托姐夫带一些药,带几句关切的话,仅此而已。
其余的,便只能看着,听着,记着,然后继续做她的增成殿主人,继续做孙权身边那个温柔的枕边人。
潘淑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丝一丝地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然后她睁开眼,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检查自己的妆容。
眼眶微微泛红,但不算明显,倒是可以用“夜里没睡好”搪塞过去。
她用妆容将那一丝红痕盖住,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抿了抿唇,让苍白的嘴唇看起来有了些血色。
镜中的女子面容平静,眼神清冷,看不出一丝破绽。
她转身走出内殿,对芳苓道:“替我准备一下,我去御书房给陛下送参汤。”
“夫人,您的眼睛......”芳苓犹豫了一下。
“无妨。”潘淑整了整衣襟,“陛下今日一定很难过,我去陪陪他。”
她走出增成殿时,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
她的步履从容,仪态端庄,面容温婉,看不出任何异样,没有人知道,她的袖口里,指尖还残留着微微的颤抖。
就如同多年前那个冬天,孙登死去的时候一样,她虽害怕,却依然选择去陪着孙权,尽自己所能去安抚他。
只是如今的她,已不会再如当年那般战战兢兢。
她已经学会了接住孙权所有的情绪,悲伤的、愤怒的、脆弱的、多疑的,照单全收,一一化解,然后将自己所有的情绪,深深地埋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潘淑捧着参汤,轻轻走到孙权面前。
“陛下,喝口汤吧。”
她坐到他身边,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伸出手,轻轻替他揉按太阳穴。
孙权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淑儿,你说,陆伯言恨不恨朕?”
潘淑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轻轻揉按。
“陆将军是忠臣,”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忠臣不会恨陛下。”
孙权沉默了很久。
“朕也没有想让他死。”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朕只是......”
他没有说完。
帝王总有这样的时刻,因为一个臣子有太强的能力权势,太高的功勋而恨他,却又念着往日的情谊,念着他为江东出将入相这些年,付出的心血。
他话锋一转,问潘淑道:“你觉得陆伯言是个怎样的人?”
潘淑微微一怔。
她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得太好,会显得她与陆逊关系过深,说得不好,又显得她薄情寡义,孙权此刻问出这句话,未必是在试探,但也不全然只是感慨。
她垂下眼,想了想,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在妾身心里,陆将军是好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小时候在陆家住过几年,将军待我和姐姐极好,从不因我们是罪臣之女便薄待半分,后来妾身入了宫,将军也未因此避嫌,每次宫宴上遇见,仍是客客气气的,有时妾身也会和将军道两句家常。”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妾身知道,陛下与将军之间的事,妾身不该多嘴,但妾身想说的是,将军这辈子,应当是没有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
这话说的已经有些越矩了,潘淑说完便低下了头,不再多言。
孙权看着她,看了许久,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沉浮浮,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怅然。
“你倒是重情义。”
潘淑低下头,“妾身只是实话实说。”
孙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碗参汤一饮而尽,然后拍了拍她的手,“回去吧,朕还要批奏章。”
潘淑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孙权一眼。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案后面,身影显得有些萧索,烛火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像是一棵被岁月和风雨剥蚀殆尽的老树。
她想起,他也已经六十多岁了。
孙权和陆逊,两个六十多岁的人,一个在宫里,一个在武昌,明明都在为同一件事操心,却偏偏走到这一步,一个一直在猜忌,一个忧愤而亡。
到头来,谁又赢了呢?
潘淑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宫道上很安静,夜风穿过廊柱,带着深冬的寒意,她走得很慢,芳苓跟在身后,也不敢出声。
走到一半时,潘淑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武昌的方向。
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头顶一轮清冷的月,悬在宫墙之上。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增成殿,她没有去歇息,而是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陆抗的,但她不能直接送到武昌,那样太显眼。
她想,可以通过谭绍的渠道,辗转传递。
她将每一个字细细都斟酌过,不能太亲昵,不能太生分,不能露出任何不该露的情绪。
“将军已去,节哀顺变,将军一生为国,天地可鉴。潘淑虽在深宫,亦不敢忘将军之恩。日后若有难处,可寻谭绍,如有需要,潘淑亦愿倾囊相助。”
然后她唤来芳苓,将信函递给她。
“明日一早,送到姐姐手里。”她说,“告诉她,让她夫君转交。”
潘淑坐回椅上,看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又一次想起了陆逊最后一次给她回信时的四个字:勿念,安好。
如今人已不在,她每每想起都会痛心,又如何能不念?
安好,又从何谈起?
她闭了闭眼,将这念头压下去。
悲伤没有用,愤怒也没有用,接下来却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
陆逊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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