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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陆将军病重 ...
他将请罪书封入函中,双手微微发抖,面上却一字未说。
陆抗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双曾经握着千军万马、指点江山的手,此刻连封一封信都在打颤。
“父亲......”
“去歇着吧。”陆逊将信函递给门外的管事,“快马送建业。”
孙权这封诏书的来由,潘淑其实比大多数人知道得更早。
因为那一夜,她亲眼看见了孙权写诏书。
起因是陆逊又上了一封奏疏,替太子说了话,彼时太子孙和的一桩属官贪墨案被鲁王党翻了出来,孙和已经处置了涉案人员,该撤的撤,该罚的罚,处理得不可谓不妥当,但鲁王党穷追不舍,非要孙权下旨彻查东宫,言辞间暗指太子本人也难辞其咎。
陆逊得知此事,他看不下去,上书道:太子已经处置得当,若再行彻查,恐令太子威信尽失,将来何以服众?
这话说得没错,换作任何一个朝臣来说,都不算出格。可说话的人是陆逊,一个手握重兵、门生遍天下的上大将军,一个已经公开力挺太子的人,一个孙权已经开始猜忌的人。
在孙权眼里,这又成了陆逊替太子做主的证据。
那晚孙权批折子批到很晚,潘淑在增成殿等他,等了很久,才等到来传话的赵成,说陛下在御书房,请夫人送一盏参汤过去。
潘淑便知道,孙权心情不好。
她亲手温了参汤,用食盒装着,带着芳苓慢慢走到御书房。
推门进去时,她看见孙权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本折子,手中握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落。
他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潘淑便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参汤轻轻搁在案角,绕到他身后,像从前一样,伸出双手替他揉按太阳穴。
她的手指温热而柔软,力道恰到好处,一按一揉之间,孙权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陛下,怎么了?可是谁惹您生气了?”
“陆伯言!”
孙权一拍案几,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参汤差点洒出来。
“朕已经跟他说过多少次了,太子的事朕自有主张,他偏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是觉得朕老糊涂了,连太子的事都管不好吗?”
潘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轻轻揉按,语气温柔而关切:“陛下息怒,陆将军也是忠心,怕太子受了委屈......”
“忠心?”孙权冷笑一声,“他要是忠心,就该听朕的话,而不是三番五次地替太子说话!他陆伯言到底是谁的臣子?是朕的,还是太子的?”
潘淑不再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替他按摩。
她知道,以她和陆逊的关系,此刻任何为陆逊辩解的话,都只会火上浇油,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让孙权的怒火慢慢自己烧完。
孙权果然又说了一阵,从陆逊说到太子,从太子说到鲁王,又从鲁王说到朝堂上的党争,越说越气,呼吸也越来越粗。
潘淑静静地听着,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陆逊又上书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上次听孙权提起陆逊,还是半个月前,那时候孙权的语气虽然不耐,却还没有这般动怒,看来这封奏疏是刚到的,恰好赶上了孙权心情最坏的时候。
她仔细回忆着这些日子从孙权口中听出的零碎信息,前朝对太子的攻讦越来越烈,鲁王那边步步紧逼,太子处处被动,孙权对太子的不满似乎也在一点一点累积。
而陆逊在这个节骨眼上替太子说话,在孙权看来,不是忠言直谏,是火上浇油。
“陛下,”她轻声道,“夜深了,先喝口汤吧,别气坏了身子。”
孙权接过参汤,喝了两口,面色稍霁,但眉间的褶皱依旧没有舒开。
他搁下汤盏,忽然拿起那支朱笔,在案上那封已经写了大半的诏书上又添了几笔。
潘淑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写了什么,只看见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写完最后几个字,孙权将笔重重搁下,潘淑动了动身子,目光从那封诏书上扫过,只看见了最后四个字:卿行可诛。
她的心猛地一沉。
但她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轻轻替孙权拢了拢衣襟,柔声道:“陛下写完了?早些歇息吧。”
孙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淑儿,”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你说,朕是不是太惯着他了?”
“陛下说的是陆将军?”潘淑的语气不紧不慢,心中却堵得慌,“臣妾不懂朝政,只是觉得陆将军年纪大了,在荆州那样远的地方,想必也不容易。”
她只能说这么多。
孙权没有接话,只是沉默了许久,才摆了摆手,“歇息吧。”
诏书送到武昌后,陆逊的回信很快就来了。
一封请罪书,措辞恭谨,不辩一词。
孙权看了,面色稍霁,对赵成道:“他倒还知道认错。”
赵成小心翼翼地道:“陛下,陆将军毕竟是三朝老臣,功勋卓著......”
“朕知道。”孙权打断他,语气平淡,“朕又没说要把他怎么样。”
话虽如此,“卿行可诛”四个字已经白纸黑字写在了诏书上,传出去便收不回来,满朝文武都看见了,陛下的态度已经很明确。
此后的几个月里,孙权又多次遣使责问陆逊,有的因为军务上的小事,有的纯粹是有人告了黑状,使者来了一拨又一拨,每一拨都带着孙权措辞越来越严厉的书信。
陆逊一一回复,从不辩驳,从不诉苦,只是认罪、请罪、叩首。
陆抗看在眼里,父亲的精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那个曾经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上大将军,如今连饭都吃不下了,他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就坐在书房里发呆,有时候看着一封旧信,能看上一两个时辰。
他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咳嗽也越来越频繁,有时咳得弯了腰,手帕上会沾上淡淡的血丝。
“父亲,”陆抗跪在他面前,声音带着哭腔,“您去跟陛下说清楚,求陛下......”
“说什么?”陆逊看着他,目光疲惫却平静,“说我是忠臣?说我不该被这样对待?”
他摇了摇头,“抗儿,这些话,我每封回信里都写了,陛下听吗?”
陆抗哑口无言。
陆逊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陛下不是不信我,陛下是怕我,一个功高盖主、又铁了心要保太子的大将军,陛下怎么信?我越是忠心,陛下就越是不安。”
“那您就不管了吗?不管朝堂,不管太子,也不管自己了么?”陆抗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陆逊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我管不了了。”
他闭上眼,枯瘦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曲,陆抗跪在那里,看着父亲的模样,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这一次,潘玉入宫探亲时,带来了一封信。
不是给潘淑的,是谭绍写给同僚的公务信函,言语间都是寻常的公文往来,但其中夹着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陆将军病重,太医说恐难撑过这个月。”
潘玉把信递给潘淑时,手指微微发颤,她看着妹妹的脸,轻声道:“淑儿,他说陆将军已经卧床不起月余了,咳血咳得厉害,医官们束手无策。”
潘淑接过信,看到那句话时,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
她稳了稳心神,将信折好交给芳苓收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跟姐姐说了几句家常话。
她问了谭绍在会稽的情况,问了小外甥谭允最近长高没有,她的语气平稳,笑容得体,像是在聊再寻常不过的家常。
潘玉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姐妹俩默默地对坐了一会儿,潘玉起身告辞,潘淑亲自送她到殿门口。
“姐姐,”在潘玉踏出殿门前,潘淑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潘玉回过头。
潘淑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摇了摇头,“你们,你和姐夫,也要小心。”
潘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潘淑站在殿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转身回到内殿。
她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殿内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孙亮正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发出细小的呢喃声。
潘淑的目光落在孙亮身上,忽然觉得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涌上心头。
她想起了年少时,在陆府见到的那个尚在壮年的陆逊。
那时候他四十多岁,正当盛年,腰杆挺直,目光如炬,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他教她读书写字的时候,偶尔会因为她写错了字而轻轻敲她的手心,嘴上说着“再写一遍”,眼里却是带着笑的。
他收留她们姐妹那年,曾私底下对孙夫人说,潘兄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那时候她和姐姐在陆府住了三年,三年里,陆逊从没有让她们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
逢年过节裁新衣裳,孙夫人给她们裁的和给陆抗裁的是一样的,吃饭时陆抗若是抢了她们爱吃的菜,陆逊便会训他,说你是男子汉,要让着姐姐。
陆抗便嘟着嘴,把菜推到她们面前,嘴里嚷嚷着“姐姐吃”。
那是她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三年。
可已经很多年过去了。
如今的陆逊,早不再是那个能替她们挡半边天的、无所不能的陆叔叔。
潘淑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丝一丝地压下去。
孙亮醒了,探出小脑袋,揉着眼睛喊:“娘。”
他看见潘淑坐在不远处,便手脚并用地爬下来,噔噔噔跑过来,扯她的衣袖,“娘,出去玩!”
潘淑低头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笑脸,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搂得那样紧。
“娘,疼!”孙亮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
潘淑松开手,亲了亲他的额头,“去玩吧。”
孙亮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乳娘随即跟上去,孙亮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娘,你来吗?”
“一会儿就来。”
小家伙这才满意地跑了。
潘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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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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