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吴宫十二年》月照临安

94、第 94 章 到头来，却

　　陆逊死后，朝堂格局陡变。

　　太子党失去了重要的靠山，鲁王党以为胜券在握，攻势愈发凌厉。

　　先是全寄上书，说陆逊生前结党营私，其门生故吏应当逐一清查，言辞间虽未直指太子，但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陆逊的人，就是太子的人，清查陆逊的党羽，便是剪除太子的羽翼。

　　紧接着，孙鲁班的夫婿全琮也在朝上发难，说陆逊生前举荐的诸多官员，才德是否相符，应当重新考核。

　　一时间，朝堂上风声鹤唳。

　　那些曾经依附陆逊的官员，有的忙着撇清关系，有的上表自劾，有的闭门不出，生怕被牵连进去，就连太子孙和，也变得小心翼翼，连东宫属官的任免都不敢轻易做主，事事都要先请示孙权。

　　但孙权的态度却很微妙，他既没有进一步打压太子，也没有抬举鲁王，反而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观察朝臣的站队上。

　　谁跳得最欢，谁沉默不语，谁左右摇摆，谁暗度陈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说。

　　谁也不知道，陛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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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后的冬至，孙权在宫中设宴，宗室、朝臣、命妇皆至。

　　大殿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极旺，将深冬的寒意挡在了门外，丝竹声起，歌女们长袖翩跹，酒香与脂粉香交织在一起，熏得人微微发晕。

　　潘淑坐在孙权身侧，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深衣，发间只簪了一支赤金步摇，端庄而不张扬。

　　孙亮坐在她膝边，四岁的孩子已经很有规矩了，不吵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满殿的灯火和穿梭的宫人。

　　宴席进行到一半，孙权忽然低声道：“淑儿，你看那边。”

　　潘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殿角处，一个少年站在阴影里，穿着一身素白常服，外面罩了一件墨色的氅衣，腰间系着白绦。他面容清瘦，颧骨微微突出，眉目间有几分辨不清的英气与沉郁。

　　是陆逊的影子。

　　陆抗来赴宴，却没有入座，只是远远地站着，目光低垂，像一株立在风雪中的青竹。

　　孙权的声音里有一丝复杂的感慨，“他守制快满一年了，朕让他来的，陆伯言的儿子，不能总是关在府里。”

　　潘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她的目光，在陆抗身上多停了片刻。

　　他瘦了太多了。

　　她记忆里的陆抗，还是那个跑起来像一阵风、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少年，如今站在殿角的这个人，肩背虽然挺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血肉，只剩下一副清瘦的骨架撑着那身素白的衣裳。

　　潘淑收回目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喉却有一丝凉意。

　　宴席继续，丝竹管弦，觥筹交错，孙权和身边的臣子说着话，潘淑微笑着坐在一旁，偶尔替孙权斟酒，偶尔替孙亮擦一擦嘴角的糕点屑，一切如常。

　　可她的余光，始终落在殿角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她起身，低声对孙权道：“妾身去更衣。”

　　孙权摆了摆手，示意她自去。

　　潘淑走出大殿，脚步不疾不徐，她的路线选得很巧，不往更衣的偏殿走，而是绕了一条远路，恰好要经过陆抗站立的那片廊下。

　　果然，经过廊柱时，她看见了他。

　　陆抗正一个人站在廊柱旁，望着庭院里的枯枝出神，夜风从敞开的廊檐灌进来，吹动他素白的衣袂，整个人看起来清瘦得像一张纸，仿佛风再大些，便能将他吹走。

　　潘淑停下脚步。

　　廊下没有旁人，只有远处大殿里透出的灯光和丝竹声，隔着一重院墙，像是另一个世界。

　　“抗儿。”

　　她轻声唤道。

　　陆抗猛地转过头来。

　　看见是她，他的眼神一瞬间变了很多，先是惊讶，然后是欣喜，接着是克制，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沉默上。

　　他跪了下去，“潘夫人。”

　　潘淑看着他的发顶，他戴着一顶素冠，露出鬓角，在灯火下泛着素冷的光。

　　“起来。”潘淑的声音很轻，“这里没有旁人。”

　　陆抗站起身，垂着手，没有说话。

　　潘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孙亮百日宴的那夜，他在宫道上遇见她，兴高采烈地叫她淑姐姐，追着她问东问西，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如今几年过去，他眉目间越发有了陆逊的英气，却多了一丝内敛的沉郁，像是一把被磨去了锋芒的刀，敛进了鞘里，再也不轻易出鞘。

　　“你怎么站在这里？”她问，“宴席上那么热闹，不去坐吗？”

　　陆抗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守制之身，不便入座。”

　　潘淑心中隐隐疼了一下。

　　从前他不是这样的，小时候他受了委屈，会跑来找她告状，会气鼓鼓地说“淑姐姐你评评理”，会偷偷往她手里塞一块糖糕，然后嘟囔一句“别告诉父亲”。

　　如今他连委屈都不会说了。

　　“你瘦了很多。”她说。

　　“父亲走后，饮食清淡了些。”陆抗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潘淑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走的时候，可有说什么？”

　　陆抗的喉结动了动，话在喉头滚动一圈，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

　　“父亲说，让我守好江东，守好陛下，守好这一方的土地和百姓。”

　　潘淑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陆叔叔......从来没有做错什么。”

　　廊下安静了片刻，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悬挂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地上忽明忽暗。

　　“淑姐姐，”陆抗忽然改了口，终于是那个只有他们之间才会用的称呼，“我有时候会想，父亲这辈子，到底值不值。”

　　“他为江东打了一辈子的仗，为陛下守了一辈子的朝堂，到头来......”陆抗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是这样的结局。”

　　他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抿了抿唇，又恢复了沉默。

　　潘淑看着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说值得，想说陆叔叔是江东的英雄，想说他的功绩无人能抹去。但这些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一个为社稷鞠躬尽瘁的老臣，最后被君主猜忌逼迫，忧愤而死，这算什么值得？

　　她只得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那个动作很自然，就像从前在陆家时，他跑得满头大汗回来，她替他擦汗、替他整衣裳一样。

　　陆抗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样低着头，任由她的手指拂过他的衣领，那种熟悉的、温暖的感觉，从衣领处蔓延开来，蔓延到心底某个他已经封存了很久的角落。

　　他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替他整衣裳的。那时候他个子矮，她弯下腰，一边替他拍掉衣襟上的灰，一边数落他“又偷偷跑去哪里玩了”，语气嫌弃，眼里却是笑意。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可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宴席上的丝竹声，和风吹过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

　　潘淑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抗儿，你我是故旧，在旁人面前，不必多言，也不必特意回避。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好好读书，好好练武，好好入仕。你父亲是江东的柱石，你是他的儿子，不要让人小瞧了去。”

　　陆抗听着她说话，一直低着头，听到最后一句时，他忽然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淑姐姐，我不会让人小瞧的，我也不会......”

　　他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却是咽了回去。

　　潘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抗儿，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陆抗一愣，“羡慕我？”

　　“羡慕你还能替父亲守制。”潘淑的目光落在庭院的枯枝上，“至少你还能为你父亲做点什么，守灵、祭拜、诵经，这些都是你能为陆叔叔做的，可我呢......”

　　她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

　　“我心里念着陆叔叔，可人在宫里，什么都做不了，连哭都不能哭。”

　　陆抗的眉头皱了起来。

　　潘淑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

　　“陆叔叔走的那天，我听说了消息，我也只能在没人的时候，自己流眼泪，还得背着亮儿，不能让他瞧见。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我若做了出格的事，第二天就会有人告诉王夫人，告诉全公主，告诉所有盯着我的人，潘淑和陆家沆瀣一气，和太子亦是。”

　　她顿了顿，“我连亲自吊唁陆叔叔都不能。”

　　廊下又安静了。

　　夜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枯叶腐烂的气息和远处梅花若有若无的清香，冷冽而清苦。

　　“淑姐姐，”陆抗低声道，“你在宫里，还好吗？”

　　潘淑回过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暖而苦涩，“好不好的，不都是这样过吗？”她的语气轻描淡写，“有亮儿在，便什么都忍了。”

　　她提到孙亮的时候，眉眼间流露出真正的温柔，但那温柔一闪即逝，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只是有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会觉得这宫里，能说话的人太少了，陛下待我好，可他是陛下，很多事，我不可能跟他说，也不敢跟他说。”

　　她顿了顿，看着陆抗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宫里，我真正能信任的人，没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