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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卿行可诛! ...
潘淑心中一喜,面上却微微蹙眉,摆出几分犹豫的模样,“亮儿才三岁,哪里就到请太傅的地步了?别把孩子累着。”
“三岁不算早了。”孙权摆了摆手,“朕当年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跟着兄长们读书了,亮儿可不能输给哥哥们。”
潘淑似乎还想推辞,孙权却已经拿定了主意,“就这么定了,朕让太傅来教,你不必操心。”
潘淑不再推辞,低头应了,嘴角微微翘着。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孙亮有了太傅,便有了正式的师资。在这个宫里,皇子有没有师傅,区别大了去了,有师傅的皇子,是陛下放在心上的,且孙亮这么小就能得太傅教学,足见孙权的器重。
从那以后,孙亮有了专门的师傅,每日上午在偏殿读书认字,潘淑从不干预教学,也从不在太傅面前多说什么,只是每日晚间,等孙亮下了课,便会亲自考他。
“亮儿,今日学了什么?”
“学了《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孙亮摇头晃脑地背,背到一半忘了词,便掰着手指头想,想不起来就拿眼睛去瞟潘淑。
潘淑只是笑着等。
“日月盈昃......盈昃......”孙亮卡住了,鼓着腮帮子着急。
“辰宿。”潘淑轻声提醒。
“辰宿列张!”孙亮立刻接上,又得意起来,“娘,我记住了!”
潘淑笑着将他搂进怀里,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认真道:“亮儿,要好好学,将来做一个像父皇一样了不起的人。”
孙亮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抱着她的脖子撒娇,“娘,我饿了。”
潘淑被他逗笑了,“好,先吃饭。”
而潘淑谋划已久的,让谭绍以故旧之名向陆逊府上致意的事情,也一直在通过潘玉进宫,将信息传递给她。
起初只是几封寻常的问候信,谭绍以陆逊旧部的身份,谈些地方军务、粮草调度之类的事,言辞恳切,不涉私谊,似乎只是一个下属对老上司的尊敬,再正常不过。
后来渐渐多了几句,譬如听说将军旧疾反复,属下心中忧虑,听闻朝中有人攻讦将军,属下忿忿不平,将军若有所需,属下虽人微言轻,也愿效犬马之劳。
陆逊回过一封信,只说各安其职,勿太挂念。
谭绍看完,便将信收好,没有再回。
但线已经搭上了。
如今陆逊回了武昌,谭绍的致意便更显得顺理成章,同在外任,互通声气,再正常不过。
但潘淑要的不仅仅是声气,她需要知道陆逊在武昌的动向,需要知道孙权对陆逊做了什么,需要知道朝堂上那些她看不见的暗涌。
而这些,孙权不会告诉她,孙鲁班也不会告诉她,只有通过宫外的渠道,她才能拼出完整的信息。
谭绍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明白了小姨子的意思,不必做任何出格的事,只需在正常的公务往来中,多留一份心,多记一笔账,定期让潘玉进宫时顺嘴提几句便好。
于是,每隔几个月,潘玉入宫探亲时,除了给妹妹带些家乡的梅干、笋脯,还会带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
“荆州今年的粮草比去年多征了三成,说是补亏空,但具体补的什么,你姐夫也没打听出来。”
“陆将军近来咳嗽得厉害,入秋后更甚,府里请了三个大夫,都说要静养,可将军哪肯歇着。”
“朝中又有人上书弹劾陆将军了,这回说的是荆州军备废弛,你姐夫说简直胡扯,荆州军备如何他最清楚,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潘淑听着这些消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笔一笔地记着。
她注意到,自从陆逊回武昌后,孙权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
起初只是减少赐物、延缓批复,后来发展到频繁遣使责问,为什么荆州的军报迟了三日?为什么推荐的人选与陛下的意思相左?为什么在太子被弹劾时还要上书替太子说话?
每一次责问,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陆逊身上。
而陆逊,始终不曾辩驳,只是上书请罪,然后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潘淑把这些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却不表露分毫。
孙鲁班与潘淑的关系没有从前那样密切,但她仍会来增成殿,每次来增成殿,都会带些前朝的消息,说话间有意无意地提到鲁王的进展:
“四弟最近又拉拢了几个世族。”
“太子的属官又被人参了一本。”
“父皇对陆逊越来越不耐烦了。”
潘淑听着,适时地附和几句,偶尔也主动递一两个无关紧要的消息过去,维持着这份盟友关系。
但真正重要的信息,比如谭绍传来的陆逊的处境,比如她从孙权口中套出的对太子的态度......这些,她一个字都不会跟孙鲁班提。
她给孙鲁班的,永远是半真半假的东西,听起来有料,细究无害。
而孙鲁班和潘淑本也不是多么交心的关系,不过是仍想从潘淑口中得知更多消息,以及,为鲁王多拉一个盟友,多挣一分胜算罢了。
这一日,孙鲁班来增成殿,提起全寄又参了太子一本,说太子属官贪墨。
“贪墨?”潘淑微微蹙眉,做出几分担忧的模样,“又是属官的事?”
“可不是。”孙鲁班剥着橘子,漫不经心道,“全寄在朝上说得义正词严,太子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潘淑想了想,道:“我前日听陛下念叨,说太子的属官确实不太省心,不过陛下也说,太子本人是好的,只是用人不当。”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给了孙鲁班一个太子被陛下批评的情报,又暗示陛下对太子仍有基本信任,劝鲁王不要得意太早。
孙鲁班果然接了话茬,“用人不当也是毛病,太子连自己人都管不好,将来怎么管天下?”
潘淑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孙鲁班脸上掠过。
等孙鲁班走后,芳苓凑过来低声问:“夫人,您跟公主说的那些话,陛下当真说过吗?”
“说过。”潘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是个把月前说的,现在还管不管用,就不知道了。”
潘淑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
雨已经停了,梧桐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暮色中闪着微弱的光。
她想起了陆逊,想起了那只锦盒,想起了她写的“将军保重”,想起了他送回来的四个字:勿念,安好。
勿念。
可她怎么能不念?
那个收留她们姐妹的父亲的旧友,如今在武昌,正被孙权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听得见,看得见,却什么也做不了。
潘淑只能隔几个月托姐夫带些上好的药,带一句“保重”。
他又真的安好么?
潘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
陆逊在武昌收到了一封措辞极其严厉的诏书。
长江上起了雾,白茫茫的,将整座武昌城裹在一片湿冷之中,陆逊的书房临江,窗开半扇,江风裹着水汽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他展开那卷明黄色的帛书,一字一字地看。
诏书是孙权亲笔写的,字迹潦草,笔锋凌厉,有几处墨色洇开,显然是落笔时用力过猛,又或是在盛怒之下挥就。
信中措辞之厉,远超寻常君臣之分:
“陆伯言,卿在荆州,是否以为天高皇帝远,便可肆意妄为?太子之事,朕自有主张,卿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书干预?卿究竟是在为太子说话,还是在替太子做主?卿心可问,卿行可诛!”
卿行可诛。
这四个字像四把利刃,从纸面上直直扎进陆逊的眼底,又贯穿了他的胸口。
他放下帛书,手微微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
他坐了很久,江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鬓边的白发纷乱,他却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石像。
书房外,陆抗守在门口,不敢进去。
他能听见里面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翻动纸页的沙沙声,还有一次,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陆抗攥紧了拳头,却不敢推门。
他知道父亲此刻需要一个人待着。
这一等,便是一整夜。
天将破晓时,江面上的雾散了些,熹微的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陆逊花白的鬓角上。
书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陆抗猛地抬头,看见父亲站在门口,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灰败,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老了好几岁,但他的腰背依旧挺直,如同被暴风雨摧折了枝叶,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老松。
“抗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替我磨墨。”
陆抗应了一声,快步走进书房。
案上一片狼藉,好几份揉成团的纸扔在地上,墨渍溅得到处都是,陆抗弯腰捡起一张展开来看,是父亲写的草稿,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反复多次。
他没敢多看,只是默默走到案前,拿起墨锭,细细地磨。
墨汁在砚台中缓缓化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陆抗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的脸,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眉心那道深深的皱纹,比从前更深了几分。
陆逊提起笔,开始写。
他不辩驳,不诉苦,只是逐条回复了孙权的责问。
关于上书维护太子:臣以为储君乃国之本,太子有失,则国本动摇,臣所言者,非为太子,乃为社稷。
关于推荐人选与陛下相左:臣识人不明,罪无可辞。
关于频繁干预太子之事:臣知罪,此后不再妄议。
最后一句,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反复三次。
陆抗磨墨的手停了,他看着父亲的笔尖在纸面上游移,每一次落下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最终,陆逊落笔:“臣陆逊,顿首死罪,伏惟陛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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