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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她以为这辈 ...
消息一天比一天坏。
东吴在走下坡路,朝政混乱,权臣更迭,今日你杀我,明日我杀你,像一锅煮沸的粥,翻来覆去地冒着泡。
谭绍每回来,带来的都是些让人叹气的消息,今天是谁被杀了,明天是谁被流放了,后天又是谁起兵反了又败了......朝堂上的人像走马灯一样换,换得潘淑有时候都记不清眼下当权的是哪一位。
她听着这些消息,心里竟已经麻木了。
她在皇宫中做了十二年帝妃,见过太多人起高楼,见过太多人宴宾客,也见过太多人楼塌了。
孙鲁班曾经权倾后宫,死在了流放路上,孙弘曾经位极人臣,被诛了三族,孙峻曾经一手遮天,没过多久也死了......
权力这东西,从来都是过眼云烟。
孙权守了一辈子的江山,终究还是守不住。
她曾对他说,“我想替你看看,你守了一辈子的江山会怎么样。”
如今她看到了。
这江山,终究是......
可她又能如何呢?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女人,住在一间小院里,种着几畦菜,养着几只鸡,日复一日地过着平淡的日子。
她的名字在世人眼中已经是一个死人,她的皇后之位已经随那口棺椁入了土,她的儿子被废为会稽王,软禁在城中的某处角落。
她甚至不能去看他一眼。
有时候她会去江边走走,会稽离大江不远,走半个时辰便到。
她沿着田间的小路走过去,穿过竹林,穿过田埂,走到江岸边,站在芦苇丛边上,看着滚滚东去的江水。
江水很宽,对岸隐约有山影,黛青色的,在暮色中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天际线里,渔船在江面上缓缓归港,帆影点点,像一片片落叶漂在水上。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吹动她的衣袂和鬓发。
她没有戴斗笠,也没有遮面。
这里没人认识她,“江东神女"潘皇后,已经死了两年了,天下人只记得她突发恶疾薨逝,宫中的丧仪办得风光,棺椁入了陵寝,灵位进了太庙,该有的都有了。
没人会想到她还活着,活在这个偏僻的小院里,穿着粗布衣裳,过着寻常的日子。
偶尔有人路过,看见她站在江边,会多看两眼。
她虽然穿着朴素,头上只插一根木簪,衣裳是寻常的青布短襦,脚上沾着泥,但实在是太过美貌,即便荆钗布裙,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华。
她站在芦苇丛边上,江风吹着她的鬓发,夕阳照着她的侧脸,那眉眼间的清丽和淡淡的倦意,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但看两眼也就罢了。
没有人会知道,这个站在江边的美丽妇人,曾经是东吴皇后。
她看起来不过是个日子过得清淡、心思有些重的美妇人,仅此而已。
潘淑站在江边,看着江水东去,有时候会站很久,久到太阳落了山,暮色四合,渔火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江面上的碎星子。
她看着这片孙权守了一辈子的江山,人走了,江山还在,只是换了坐在皇位上的人。
坐在上面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江山还是那片江山,江水还是那条江水,谁也带不走。
就像她走后,宫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未央殿里换了新的主人,增成殿里住了新的妃嫔。她的棺椁在陵寝里,她的灵位在太庙里,可那些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还在这里,活着,呼吸着,走着,看大江东去,看日升月落。
-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冷,大雪封山,河面结了厚厚的冰,连竹林里的溪水都冻住了,只剩一线细流从冰层下面淌出来,叮叮咚咚的。
潘淑窝在屋里,围着火盆烤火,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慢慢喝着。
粥是宋姑姑熬的,掺了红枣和山药,甜丝丝的,喝下去胃里暖和,她如今胃口好了许多,不像刚来那会儿,什么都咽不下,人瘦得一把骨头。如今脸上总算有了些肉,气色也比从前好了。
潘玉坐在旁边纳鞋底,手里穿着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姐姐想说什么?”潘淑问。
潘玉犹豫了一下,“淑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吧。”
潘玉又犹豫了一下,低头扎了一针,才开口:“夫君说,他把你还活着的消息,告诉了陆将军。”
潘淑喝粥的手顿了一下。
碗沿停在唇边,热气拂着她的脸,模糊了她的视线。
“哪个陆将军?”
“陆抗。”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是啊,还能有哪个陆将军。
火盆里的炭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窗外的雪簌簌地落着,落在本就厚实的积雪上,一点声息都没有。
潘淑放下碗,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焰苗,出神了片刻。
“为什么告诉他?”
“谭郎在朝中时与陆将军有些交情,后来谭郎辞了卫尉的职,离了建业,但两人偶有书信往来。谭郎觉得......如今你已不在宫中,陆将军也不是外人,便把消息递了过去。”
潘淑没有说话。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脖颈上的勒痕。
那道痕迹已经淡了许多,从暗褐色变成浅粉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还是能摸到一圈浅浅的凹痕,像一条细细的沟壑,环绕着整个脖颈。
她想起在报恩寺的梅园里,她靠在他肩上的那一刻。
那是她在宫里十二年,唯一一次觉得真正安稳。
他的肩很宽厚,靠上去的时候,他能闻到她发间的冷香,她也能闻到他身上阳光和草木的气息。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粗粝的,干燥的,温暖的,指尖有一道新添的伤口,结了痂,边缘发白。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可谭绍把消息递了过去,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
她早已经不是从前的潘淑,从前的潘淑是东吴皇后,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站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如今的潘淑只是一个隐姓埋名的村妇,住在一间小院里,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沾着面粉和泥土。
她还有什么值得他来看的吗?
“他怎么说?”她问。
潘玉想了想,“谭郎说,陆将军只回了四个字。”
“他说,我去看她。”
-
又过了两个月,开春了。
会稽的春天来得早,二月底的时候,院子里的梅花已经谢了,枝头只剩下几片残瓣,被风一吹便散了。
桂树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小叶片缀在枝头,像一粒粒翡翠,篱笆外的竹林里,笋尖拱破了泥土,露出嫩黄的一截,上头还沾着湿漉漉的泥。
潘淑在院子里晒衣服,她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搭在竹竿上,动作熟练而从容,抖一抖,展一展,搭上去,抹平褶皱。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布衣,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头上插了一根木簪,鬓角有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脸颊上。
她已经三十岁了。
但岁月和苦难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她的皮肤依旧白皙,眉目依旧明丽,整个人像一朵开在荒野里的花,无人照料,却自顾自地美着,只是比从前多了些东西,那是一种骨子里的、不再对这世间的任何人和事,抱有什么期盼的沉静。
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竹竿,拍了拍手,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隔壁的陈大娘常常这个时辰过来串门,送些自家腌的咸菜,或者借个针线,她以为是邻居,便转过头随口道:“大娘今日来得早......”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院门口站着的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肩背挺拔如松,身量比记忆中高了一些,也壮了一些。
他的面容也变了些许,下颌线更硬朗,眉骨更突出,眼角的纹路深了几分,那是常年风吹日晒、军旅磨砺留下的痕迹。
是陆抗。
他站在院门口,逆着光,身后的阳光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隔着几竿竹子、几畦菜地,隔着二十年的岁月,隔着生死。
空气凝固了。
连风都停了。
潘淑的手还保持着拍灰的动作,僵在半空中,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再见到他会怎么样,她应该平静地跟他打招呼,像故人重逢那样寒暄几句,然后客气地请他喝茶,聊聊这些年的近况,最后客客气气地送他离开。
可此刻,看着他站在院门口,一声不吭地望着她,她脑子里那些精心准备的东西,全都乱了。
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然后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
那笑容里有惊喜,有酸楚,有掩饰不住的心疼,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抗儿。”她叫他,声音有些哑。
陆抗听见这一声“抗儿”,肩背微微震了一下。
他走进院子,每走一步,阳光就在他身上移动一寸,从肩头移到腰间,从腰间移到脚面,像水一样漫过去。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三步,不远不近,是故人之间恰如其分的距离。
可他们从来不是恰如其分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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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第 1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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