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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不过是一场 ...
潘淑离开建业那日,谭绍雇了一辆车将她送出城,车走了三天,到了会稽。
会稽城在山阴,秦望山南麓,镜湖之畔,谭绍将她安置在城外一处小院里,离城不远,但四周都是田畴竹林,僻静得很。
院落不大,三间正房,一个小院,院中有一株桂花树,一棵老梅,几畦菜地,篱笆围了一圈,篱笆外面是竹林,竹林外面是田畴,田畴的尽头是连绵的山峦,山峦顶上常年笼着一层薄雾,像一道淡墨画的屏风。
与建业的宫墙相比,这里简陋得像另一个世界。
潘淑走进小院的那天,天色已暗。
院中有个姓宋的中年女子在等着她,宋姑姑是谭绍的远房亲戚,四十来岁,寡居多年,为人本分寡言,谭绍提前安排她在会稽等着,对外便说潘淑是她远房来投奔的表妹。
宋姑姑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给她指了指正房的位置,她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院中,看着那株桂花树,出神了许久。
桂花树很老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虽然已是深冬,叶子依旧苍翠,她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纹路硌在掌心,带着一股草木特有的清苦气味。
她想起陆家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
也是这么老,也是这么壮,也是这么四季常青。
从前她和姐姐坐在树下吃桂花糕,陆逊在书房写字,陆抗追着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回来,把花粉蹭她一脸。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娘子,”宋姑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屋子里收拾好了,先歇着吧。”
潘淑接过油灯,走进正房。
房中陈设简朴,一张木床,一床棉被,一张书案,一把木椅,墙上什么也没挂,窗上糊着白纸,风一吹便微微鼓动,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她把油灯放在案上,坐下来。
灯火如豆,映着她消瘦的脸。
她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十二年没住过这么小的房间了,从增成殿到未央殿,从几十盏宫灯到一盏油灯,从珠帘锦幔到粗布棉被。
她从皇宫里出来,只带了一样东西。
她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孙亮出生后孙权赐给她的,白玉质地的,温润细腻,上面刻着“长相守”三个字,这几年,她一直贴身藏着,从未对人提起过。
玉佩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长相守”三个字刻得工整而秀气,笔画纤细,像是孙权亲笔写的。
她握在掌心,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三个字。
长相守。
守什么呢?
守到最后,她连他的丧礼都不能以妻子的身份出席。守到最后,她被几个无名宫女勒住了脖子,差点死在宫中。守到最后,她只能裹在裹尸布里被人抬出宫墙,不过一具无名的尸体。
......
和衣躺在床上,棉被是新的,有股柜子里放久了的草木气味,不似宫中熏了沉香的锦被那样柔暖,她翻了个身,看着窗纸上映进来的月光。
月光淡淡的,像一层薄霜,铺在窗纸上,铺在地上,铺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她闭上眼,许久才沉沉睡去。
隐居的日子,比她想象的更安静。
从前在宫里,她永远睁着一只眼睡觉,竖着一只耳朵听动静,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是有人在算计她?是孙权要来了?是亮儿不舒服了?每时每刻都像有一根弦绷在脑子里,嗡嗡地响,松不下来。
如今什么都不用想了。
没有宫斗,没有算计,没有需要她时刻提防的明枪暗箭。
她学会了烧饭、洗衣、喂鸡,学会了在院子里种菜,学会了和邻里闲话家常。
宋姑姑教她怎么和面,怎么蒸馒头,怎么腌咸菜,她学得慢,常常出错。
“娘子,你从前没做过这些吧?”宋姑姑笑着替她收拾残局。
“没有。”潘淑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笑了,“从前有人替我做。”
宋姑姑识趣地没有追问。
日子过得很慢,但潘淑并不觉得难熬。
因为宫墙之外的天,比宫墙里面的宽,她可以推开门就看见远山,可以走到院中就闻到花香,可以搬一把椅子坐在桂树下,从日出坐到日落,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有时候她会去竹林里走走,竹林深处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花花绿绿的,她蹲在溪边,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淌过去,凉凉的,滑滑的,什么也抓不住。
她想起小时候在陆家外面,也有一条这样的小溪,她和姐姐蹲在溪边捞鱼,捞了一下午,一条也没捞着,两个人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如今长大了,看过了外面的世界,又想回到那条小溪边了。
这种自由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
谭绍每隔一段时间会来看她一次,带来外面的消息,潘玉有时也会跟着来看看妹妹,两人一坐便是一整日,宋姑姑备好茶点,三人在正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这一次,谭绍带来的是坏消息。
“诸葛恪被杀了。”
潘淑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茶水溅出来,烫了她的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怎么......怎么会被杀?”
谭绍叹了口气,“诸葛恪辅政之后专权朝政,朝中多有不满,孙峻以宴席为名,将他骗入宫中,伏兵杀之。”
潘淑怔在那里,脑海里浮起诸葛恪的影子,那张方正的脸,嘴角总是微微上翘,带着三分笑意,让人觉得既亲切又难以捉摸。
她送他那一盒辽东人参时,他回了“领命”两个字。
他答应的,是做亮儿的好师父,好臣子。
那么,她的亮儿呢?
“亮儿呢?”潘淑的声音骤然紧了,“亮儿怎么样?”
“陛下无恙。”谭绍连忙道,“孙峻虽杀了诸葛恪,却不敢动陛下,只是陛下如今形同傀儡,朝政全由孙峻把持。”
潘淑闭上眼,手指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
她的亮儿。
她拼了命为他铺的路,到头来,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想说些什么,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石头,像刀片,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孙鲁班呢?”
“孙峻掌权后,第一件事便是将全公主一家流放。”谭绍道,“孙鲁班......死在了流放途中。”
潘淑沉默了。
她想起孙鲁班闯进未央殿的那日,穿着一身大红宫装,发间簪着金步摇,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对她说“父皇能给你的,也一样能把给你的全拿回去”。
她的确没有放过潘淑,也让潘淑见识到了全公主的手段。
而孙鲁班自己的结局呢?
也不过是一场笑话。
权力这东西,仿佛从来不会属于任何人,它像一条河,今天流到你脚下,明天就到了别人田里,争来争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她又想起自己从前那些步步为营的日子,想起她如何与孙鲁班互相利用,如何拉拢士族,如何在孙权耳边吹风,如何在宫墙之内翻云覆雨。
如今那些算计,那些经营,那些她以为牢不可破的布局,全化为了泡影。
再一次,带来的消息更让人唏嘘。
“孙弘也死了。”谭绍道,“孙峻容不下他,以谋反之名诛其三族。”
潘淑冷笑了一声,“狗咬狗。”
谭绍看了看潘淑的脸色,与潘玉对视一眼,房才开口:“陛下......被废了。”
潘淑的身子晃了晃,像被人抽去了脊梁。
她扶着桌沿,缓缓坐下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从脸颊到嘴唇,从嘴唇到指尖,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凉透了。
“废了?”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怎么......怎么废的?”
“孙峻不久后也死了,他死后,其从弟孙綝继掌大权,孙綝比孙峻更专横,陛下不甘为傀儡,意图联合旧臣夺回权柄,事败。”谭绍的声音越来越低,“孙綝将陛下废为会稽王,另立孙休为帝。”
潘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的亮儿,被废了。
她拼了命生的孩子,她用十二年青春换来的太子,她以皇后的尊荣为他铺好的路,全没了。
她想起孙亮周岁时抓周,一把抓住了孙权的玉佩,孙权大笑说“此儿类朕”。
她想起孙亮三岁时认字,指着奏章上的“人”字奶声奶气地对孙权说:“娘教的”。
她想起孙亮被立为太子那日,穿着太子冠服,勒得浑身不舒服,哼哼唧唧地闹,她蹲下来替他整理衣领,他皱着小脸说:“娘,痒”。
他常常在她怀里撒娇,对她说:“娘,我饿了”。
......
那些记忆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剜进来,剜得她生疼。
被废对皇帝,能有好结果吗?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他......还活着吗?”
“活着,被迁往会稽。”谭绍犹豫了一下,“若娘子想见他......”
“不见。”潘淑打断他,语气决绝。
“娘子......”
“我若去见他,只会害了他。”潘淑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谭绍,“也会害了我自己。”
她的手扶在窗框上,手指微微发抖。
窗外是竹林,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活着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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